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在梦里想歪了 云洲将 ...
-
云洲将画册拿给画师,让他们描画了十几本,然后分发给楼里的公子们。嘱咐过注意事项,他便回了自己的船舱。
舱里很安静,只有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他坐在椅子上,撑着头,闭上眼。
这几日楼主为了多空出时间陪阿昭,把一部分议事挪到了清早。他们这些管事,得更早地准备好账本。云洲尤其要更早——他需要禀报的事情多而杂,每一样都马虎不得。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此刻困意涌上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那一节纤腰又在眼前晃过。
行驶的船摇晃着,一下,又一下,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推着他的心。意识渐渐模糊,他沉入了那个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的梦里。
梦里有人压在他身上。
那人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细白,带着微凉的触感,拂过他的脸庞、颈侧、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懵懂:“册子上画的是什么?你能教我吗?”
云洲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那声音是他自己的,却又不像是他自己的——沙哑、压抑、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侧卧抬腿,躬身……”
那人像是没有听懂,又问了一遍:“是这样吗?你能示范一下吗?”
云洲缓缓走近。他感到自己的手抬起来,触到了那人的腰。温热的、滑腻的皮肤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那人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仰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
“是这样侧躺吗?腿要抬多高?这样?”
“砰——”
舱门被猛地推开。
云洲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呼吸急促,额角沁着细汗,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他听得出来。
“册子上画的是什么?”苏卿昭站在门口,偏着头,朝他“看”过来。
这是梦,还是现实?
云洲觉得自己分不清了。他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忽然被人捞起来,整个人都是软的、懵的。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手指在壶身上滑了一下,才握住。茶是凉透了的,入喉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混沌已经退去大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规整。
“你真想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稳的。
苏卿昭点点头。
云洲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他没有犹豫,念得很快,声音平直,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像是在读一篇与他无关的文章。
“侧卧抬腿,躬身静待。身贴床榻,右腿抬上……”
他一页一页地念,从头念到尾,没有漏掉一个字。念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卿昭脸上。他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恍然大悟。他看见苏卿昭的嘴在跟着默念,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苏卿昭刚开始听的时候,心里确实想歪了。可云洲念得太正经了,正经到让人觉得自己想歪了都是对他的亵渎。他听着听着,就改变了想法——这大概是一本教人在床上修身养性的动作册子,类似于瑜伽,类似于某种强身健体的功法。
他默默记下了那些动作,打算等会儿回去练练。最近这身子一日比一日沉,动一动就喘,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我先走了。”苏卿昭站起身。
云洲看着他离开,没有开口挽留。
舱门关上的一瞬,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僵的。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那人看不见。看不见他此刻浑身上下被压到了极点的欲望,看不见他欲色覆面、连眼睛都胀红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他不是厌恶阿昭——他是厌恶那个得不到阿昭的自己。
可又能如何呢。
他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伪装成厌恶,塞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账本和数字压住。
他又灌下一杯冷茶。
门又被推开了,是去而折返的苏卿昭。
他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云洲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更不敢让任何情绪从那张脸上泄露出来。他努力地、用力地,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压到面无表情,压到目光冷硬。他尽量简短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何事?”
“跟你打听个事。”苏卿昭摸索着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手掌在前面探着,怕撞到东西。云洲看着他,犹豫了片刻——只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过去,抬手扶住了苏卿昭的手。
那手微凉,滑腻,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多年的玉石。他握着那手,将人引到椅子旁坐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可他的手指在触到那人的掌心时,还是忍不住微微蜷了一下。
“多谢。”苏卿昭坐下了,还用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赞了一声,“不愧是楼主最倚重的大管事——你这的椅子都比别的地方舒服。”
云洲没有说话,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方才碰过苏卿昭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苏卿昭浑然不觉,自顾自地问:“我想跟你打听的事——楼主说我像他的一个故人。本来刘管事说,他来找你问问。但是今日你不就在我面前吗?我直接问你不就好了。”
“你对楼主很在意?”云洲问。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他自己知道,那平直的底下压着什么。
“好奇嘛。你快说快说。”苏卿昭催促。
云洲沉默了片刻。
“楼主的私事,我们这些管事知道的不多。”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以往,楼主也只是到了固定合账的时候才会出现。至于你说的故人,我也未曾见过。”
他说的是实话。他跟了楼主多年,从未见过楼主身边有谁。
“难道是他对我一见钟情,但是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瞎编出来的?”苏卿昭歪着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云洲没有接话,他想起几个月前,楼主的心情忽然大好。那段时间,楼主来合账的时候,脸上偶尔会带着笑意,甚至会主动问起一些琐事——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可那种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不过半个月,就急转直下。楼主不再笑了,话也少了,回到从前那种冷淡疏离的模样。
“我虽未见过你说的故人,”云洲开口,“但楼主几月前,心情曾有明显的起伏。”
“怎么个起伏法?”
“先是好了很长一段时日,后又不好了。”云洲顿了顿,“不是因为生意上的事。生意越差,楼主反倒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你的意思是——他那个时候受了情伤?”苏卿昭的眼睛亮了一下,语调都往上扬了些。
云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说下去:“楼主还让我寻过一些少年人爱玩的玩意。只是……还未送出去。”
“既然东西还没送出去,情就断了——那就是孽缘。”苏卿昭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东西在哪?给我把玩把玩,我也是少年人。”
云洲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苏卿昭听见他走动的脚步声,听见箱子打开的声音,听见绸布摩擦的细响。不一会儿,云洲走回来,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放在他手里。
苏卿昭打开盒盖,伸手摸了摸。东西不大,手感温润,雕工精细,每一个棱角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不是寻常的东西。这是花了心思、花了银子的,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他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楼主果然是拿自己当替身——这些东西,从来没送过自己。
“东西我拿走了。”苏卿昭合上盖子,抱起箱子,站起身,“有事我会担着。”
他走了,走得干脆,像来时一样。
云洲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人的手还在他手里——微凉,滑腻,触感像一道烙铁,烫得他浑身都热了。那股热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最后凝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舱外,江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气。
被子下面,苏卿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身上多了几处硌人的东西。伸手摸了摸,是凉的,硬的,雕着纹路的——扳指、玉佩、玉牌,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物件,一个一个地堆在他手边。他方才回来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自己也搞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云洲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东西没送出去,情就断了。
情断了,所以那些精心准备的、价值连城的宝贝,就那样锁在箱子里,落灰。苏卿昭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摸了又摸,戴了又戴。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大了,滑到指根才卡住。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激得他缩了一下。玉牌攥在手心里,被他捂热了,又换一个凉的继续捂。他趴在床上,脚翘着,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楼主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苏卿昭趴在床中央,头发散了一背,衣裳皱得像咸菜,一只脚还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他的手上戴着一枚墨绿色的扳指,那颜色衬得他手指愈发白净,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
“你怎么戴上这个了?”楼主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他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拉苏卿昭的手腕。那只手被他拉到灯下,就着烛光仔细看。扳指确实大了些,在苏卿昭的拇指上晃荡着,像是偷戴了大人戒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