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你是不是认识我 然后, ...
-
然后,他听见了人声。
“还真是个俊俏的公子。”一个声音说,带着笑意,“远远瞧着穿黑衣,还以为是个大汉呢。”
“清弦的眼神可真好,”另一个声音接道,更柔一些,像春风吹过湖面,“这样美的少年都能看到。”
苏卿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拉住了他的缰绳。那只手不大,温热的,指节分明,握得很稳。
“公子是在赶路吗?”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活泼,“要去哪里?”
苏卿昭听着这声音,莫名放下了一些戒备。他说:“我要去南县。我以为这是座桥,没想到是船。打扰了。”他翻过身,打算下马。
“可巧了!”那少年没有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些,“咱们这艘船有一段是顺路的,不妨送公子一程。”
“公子不要客气。”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比前一个沉稳些,“瞧着公子的双目似乎有伤,这么晚赶路也不方便。”
苏卿昭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轮廓模糊。
“我的眼睛确实看不大清,”他说,“好在我这马识路,赶路并不碍事。”
“就留在这吧。”活泼的那个又说,“船上应有尽有,不比风餐露宿强。”
苏卿昭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掏出一叠,递过去:“那我不能白坐。这些钱你们收着。”
活泼的那个没接,倒是沉稳的那个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不必了。相逢即是有缘。公子再这样客气,可是瞧不起我们这些……青楼小倌了。”
苏卿昭的手顿了一下。
青楼小倌,难怪他们说话这样柔,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他收回银票,笑了笑:“那好吧。”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地方,把银票塞在某个花盆底下就是了,也不算白坐。
“公子叫什么名字?”活泼的那个问。
苏卿昭想了想:“叫我阿昭就好。”
他被少年们引着进了船舱,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灯火通明——那光透过眼皮,暖暖的,带着橘红色。舱内的布置也不一般,脚下踩的是柔软的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脂粉气和酒香。
一番打听下来,他知道这艘船是从京城出发,要去曲周。曲周离南县不远,所以说顺路也没错。
“阿昭,你的眼睛怎么伤的?”清弦——就是那个活泼的少年,凑过来问他,“可有找大夫瞧过?”
苏卿昭扯了个谎:“娘胎里带来的,无药可医。”
少年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这样好的样貌,偏偏眼睛看不见,真是可怜。
他们更加怜惜他了。
清弦性子活泼,善解人意,很快就把气氛哄了起来。有人奏乐,有人起舞,有人摆席。苏卿昭被他们簇拥着,喝了几杯酒,又被拉着起身,随着乐曲摇摇晃晃地转了几个圈。他不会跳舞,不过是东倒西歪地转着,少年们却叫好,他也乐得东倒西歪。
酒意上来,那些烦心事似乎都远了。
他听不清是谁在笑,也看不清是谁在看他。可他不需要看清,也不需要听清。他只需要笑,只需要转圈,只需要在这温暖的、喧闹的、满是脂粉香气的船舱里,暂时忘记一切。
船舱的最上面一层,灯火稀了些。
白衣人坐在案后,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执笔,在账本上写下一行行数字。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楼下的喧闹声又大了一些。
白衣人的手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他继续拨算盘,可那笑声、乐声、杯盏碰撞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怎么都挡不住。
他终于放下笔,唤来守在门口的下人。
“楼下怎么这般吵闹?”
下人的腰弯得很低,声音也有些发颤:“回楼主,楼下来了位公子,公子们正与他嬉闹。”
“公子?”白衣人微微侧头,“还未开楼,哪来的客人?”
“是……是路边赶路的。公子们见他眼盲,好心捎他一程。”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让他们安静些。”
下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楼下的喧闹声小了一些,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大了起来。白衣人皱了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拨算盘。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遍,却没有记住一行。
楼下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白衣人放下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楼下,苏卿昭已经有些醉了。
他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这些日子又伤了身子,几杯酒下去,整个人就开始发飘。眼前的光影晃得更厉害了,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谁是谁。
少年们推来搡去地闹着,他也跟着推来搡去地闹着。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他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站着没动,像一堵墙。苏卿昭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歪了,葡萄酒洒了出来,温热地洇在那人胸前的衣料上。
“对不起……”苏卿昭嘟囔着,卷起自己的袖子,摸索着去擦。他的手被人攥住了。
那手很凉,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挣不开。
“是你!”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恼怒,又像是什么更深沉的东西。
苏卿昭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人。可那人的脸只是一团模糊的、更浅一些的颜色,和身后的黑暗分不开。
“是我。”他说,“你认识我吗?”
白衣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苏卿昭,少年喝了很多酒,脸上泛着薄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可他方才说——他眼盲。
清隐从后面追上来,看见楼主攥着苏卿昭的手,脸色都白了。他跪下去,声音发颤:“楼主,是奴将他带上来的,是奴的错……”
话还没说完,白衣人已经拽着苏卿昭往楼上走了。
底下的少年们想跟上来,被他一声喝退:“不许跟来!”
苏卿昭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上了楼梯。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好几次差点踩空,都被那只手稳稳地拽住了。
他被人连拽带拖地弄进了顶层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那只手终于松开了。苏卿昭跌坐在地上,揉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酒意还没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忿:“你是谁?你敢这样对我!”
白衣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气笑了。
他正要上前,下人在一旁低声提醒:“楼主,那位公子好像……眼睛看不见。”
白衣人脚步一顿。
他蹲下身,捏住苏卿昭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张脸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微微颤着。眼睛是睁开的,可那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你眼睛看不见了?”他的声音低下来。
苏卿昭被捏着下巴,说不出话,也点不了头,只能眨了眨眼。
白衣人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杏眼,润亮,并不像盲了的样子。可那目光确实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越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听说天下第一神医在京里,”他松开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怎么不找他看?”
苏卿昭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听到“神医”二字,有片刻的失神。然后他低下头,闷闷地说:“家里穷,没钱。”
白衣人冷笑了一声:“神医可不一定要钱。你这样的长相,说不定被他看上,他能医好你而且分文不取。”
苏卿昭没有说话,他想起谢无尘,想起那碗毒药,想起那人在他耳边说“我们一起去极乐世界”。他的眼睛忽然有些酸,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看不清。
“那也得看缘分。”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京里没遇到他,想来是无缘。”
白衣人摆摆手,让下人退出去,关好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苏卿昭有些重的呼吸。
“你对我这样好奇,”苏卿昭先开了口,他歪着头,朝着白衣人所在的方向,那双看不清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试探,“刚才又说是‘你’——莫非你认得我?”
白衣人没有回答。
苏卿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听楼下的人喊你‘阿昭’?”
“嗯。”苏卿昭点头,“阿昭就是我的名字。”
“那你这是打算去哪?”
“南县。”
白衣人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你去南县干什么?”
苏卿昭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一丝怒意,却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去游山玩水呗,还能干什么?”
“好好回答,别想着糊弄过去。”白衣人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威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扔水里喂鱼。”
“你这是草菅人命!”苏卿昭瞪着他,虽然瞪的方向偏了一些,“再说我去哪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白衣人冷笑了一声,走近了两步,“好,你现在在我船上,就得听我的。”
“这是什么道理!”苏卿昭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我就不听!有本事你就把我扔下去好了!”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盘算——君后的人肯定在暗处跟着,他要是真被扔下去,总有人会捞他上来。可等了半天,那人没有动。
“呵。”白衣人忽然轻笑了一声,“那你的眼睛怎么坏的?别说从娘胎里一生出来就坏了,我可不信。”
苏卿昭咬着唇,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他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
“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