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没病装病 酉时。 ...
-
酉时。
苏卿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外只有一点微光。他心想,莫非自己只睡了一个时辰?
可肚子饿得咕咕叫,叫得他连翻身都费劲。他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开口:“谢无尘,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倒是不怕没人应。他知道谢无尘一定在。
果然,谢无尘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衣襟半敞,发丝微乱,那慵懒的模样像是刚从哪里回来。
“酉时了。”他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汤递到苏卿昭嘴边,“先起来喝点汤,润润胃。”
苏卿昭猛地坐起来:“酉时?!那岂不是过了吉时?你还在这儿——是夏时嫁过去了?咱们快去看看!”
“不急。”谢无尘按住他的肩,将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夏时没嫁过去。是……徐府那边改了时辰。”
苏卿昭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哦,那行。我先吃点垫吧垫吧。”
他嫌谢无尘喂得太慢,一把夺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谢无尘笑着拿帕子替他擦。
“我就知道昭昭缺水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促狭,“毕竟昭昭昨日的水都被……”
苏卿昭猛地捂住他的嘴。
谢无尘也不挣扎,只是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春水。他没说完的话,全都从那弯起的眼角、那微微挑起的眉梢里,清清楚楚地传递出来。
苏卿昭瞪着他,想起昨日的索求无度就来气。可一转头,看见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时蔬,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那点气又散了。
他埋头苦吃,谢无尘就坐在一旁替他布菜,偶尔递一杯水,偶尔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油渍。
等苏卿昭吃饱喝足,谢无尘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那顶红盖头,盖在自己头上。
他起身,往门外走去。
苏卿昭连忙跟上。
接亲的下人拦在轿前,为难道:“这位公子,这不和规矩。轿子只能新娘子一个人坐……”
“你还管到小爷我身上来了?”苏卿昭叉着腰,理直气壮,“怎么,徐家未来的少奶奶让我坐的——少奶奶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下人语塞。
李婆连忙出来打圆场,笑得满脸褶子:“一切以新娘子的意思为重!新娘子说了算!”
苏卿昭转身,正要上轿,就看见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从轿帘里伸出来,等着他。
他喜滋滋地握住那只手,钻进轿子,在谢无尘身边坐下。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
苏卿昭刚要说话,就被一双手揽住了腰。
“昭昭。”谢无尘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这轿子颠得很。”
“所以呢?”
“所以你得坐稳些。”
他的手收紧了几分,苏卿昭整个人都被他带进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那人的心跳和呼吸。
轿子一晃,开始前行。
苏卿昭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夏夫人正挨个给轿夫发红包,红着眼眶叮嘱着什么。乐队吹起喜曲,唢呐声划破暮色,热闹得有些刺耳。
轿子绕着城走了一圈,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听说这是夏家那个公子,嫁进徐府冲喜的。”
“可怜哟,前头都死了十几个了……”
“可不是嘛,这夏公子生得那样好,真是可惜了。”
苏卿昭听着外头的议论,忍不住攥紧了谢无尘的袖子。
谢无尘低下头,隔着盖头在他发顶蹭了蹭。
“怕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有我在。”
苏卿昭抬起头,只能看见那顶红盖头下隐约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这轿子也不是那么颠了。
暮色四合,花轿在徐府门前缓缓停下。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整条街都染成暧昧的暖色。
徐府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灯火辉煌,映得那朱漆门柱流光溢彩。
苏卿昭先下了轿,转身朝轿子里伸出手。
谢无尘扶着他的手,跨出轿门。那身大红的嫁衣在灯火下流淌着潋滟的光,裙摆拖曳在地,像一片流动的红云。
门口的宾客们窃窃私语,都在议论这新娘子身姿不凡。
苏卿昭握紧了那只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谢无尘,你可别露馅了。”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
“昭昭放心。”那声音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演戏这种事……我最擅长。”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迈进了徐府的大门。
徐少爷病重,自然是不能拜堂的。
这正合谢无尘的心意。他虽然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可拜堂这样的事,他只想和昭昭做。旁的人,哪怕是逢场作戏,他也懒得敷衍。
管家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路往徐少爷的院子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苏卿昭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小声嘀咕:“你……你好像是昨天一大早来府上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骗子。可他看了看苏卿昭站的位置,就在新娘子旁边,那两个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卿昭反应极快,连忙堆起笑脸:“我是夏时的表弟,来送亲的。”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原先那点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络得有些过分的殷勤:“原来如此!怪不得公子昨日说能治好我家少爷的病——”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您表哥就是这剂良药!是老奴眼拙,没认出来。公子这边请,老奴带您去前厅吃席。”
“不了。”苏卿昭摆摆手,语气自然得很,“我表哥今日身子不适,我送他去房间歇着。”
“哦,好,好!”管家连连点头,转身继续带路,“老奴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穿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徐少爷的院子。
苏卿昭站在院门口,抬眼一看,差点笑出声来——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连廊下的灯笼都镶着金边。他瞅着这院子,竟觉得有几分眼熟,跟他自己的王府有一两分像。都是极尽奢华,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刻在每一块砖上。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徐少爷,跟自己一样有眼光。
“管家,您先去招呼客人吧。”苏卿昭回过头,笑得一脸真诚,“这里有我陪着表哥就行。”
管家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不是他要听话——实在是少爷的病能不能有起色,全看这位新娘子了。他走得飞快,生怕多留一刻就耽误了吉时。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卿昭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手腕被人拽住了。
他回头,谢无尘站在他身后,盖头还没掀,那大红的绸缎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唇角。
“我盖头还没掀呢。”谢无尘的声音从绸缎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理所当然。
苏卿昭愣了一下:“你自己掀不就行了?”
谢无尘没动。
“我就要你掀。”那声音低了些,软了些,像是撒娇,又像是命令。绸缎微微晃动,他歪了歪头,似乎在看苏卿昭的表情。
苏卿昭心里一紧。他最受不了谢无尘这种语气——八分撒娇,两分威胁。这要是不如他的意,又得在心里记一笔账,到时候不知道要拿什么“利息”来还。
他认命地转过身,站到谢无尘面前。
成过亲,却没掀过盖头。那两回都是稀里糊涂的,他连新娘子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此刻站在谢无尘面前,苏卿昭竟有些紧张。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绸缎的边缘,微微发凉。
深吸一口气,慢慢掀起来。
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鼻尖,最后是那双眼睛。
绸缎一寸寸往上移,谢无尘的脸一寸寸露出来。先是那截线条分明的下颌,然后是微微弯起的薄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绸缎完全掀开,露出那双含笑的眼。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
苏卿昭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谢无尘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好了。”他伸手,将那盖头从苏卿昭手里抽走,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誓言,“掀过盖头,我们就是真夫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拜堂和洞房,日后再补。”
苏卿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进了屋。
药味。
很浓的药味。
苏卿昭刚跨过门槛,就被那股苦腥气熏得皱了皱眉。他环顾四周,屋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却冷冷清清,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床帏是合着的,厚重的绸缎从帐钩上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谢无尘松开他的手,走近床边,修长的手指勾起帷帐一角。
帐内一道黑影猛地坐起!
谢无尘反应更快——他手腕一翻,指尖精准地点在那人肩头。那身影刚坐起来一半,便僵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看来是有人……”谢无尘慢条斯理地将两边帷帐都挂起来,回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没病装病。”
苏卿昭凑过去看。
床上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肤色确实惨白了些,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可那眼睛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哪有半分病人的萎靡?
苏卿昭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人跟旁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回头问谢无尘:“你说他没病,那他娶那么多老婆冲喜干什么?”
谢无尘摇头,唇角微微弯起:“那得问他自己了。”
徐少斌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嘴倒是没闲着。他看看谢无尘,又看看苏卿昭,忽然笑了一声:“你们俩不是表哥表弟吧?”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无尘那身大红嫁衣上,语气笃定:“你也不是夏时。扮作他来成亲,又是为了什么?”
谢无尘不答话。他拎了两把椅子过来,一把放在苏卿昭身后,一把自己坐了。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在自己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