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为什么呢   雨幕里 ...

  •   雨幕里,苏淮的目光越过江志的肩膀,落在巷口那扇虚掩的木门上——那是江志奶奶家。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像个温柔却不容侵犯的结界。
      他突然挣开江志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眼神却清明了不少。
      “你奶奶要是看见我跟你站在一块儿,能把你骂到明天天亮。”苏淮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她老人家眼里,我这种人就是路边的狗屎,沾了就得晦气半年。”
      江志皱起眉:“我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那个意思。”苏淮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雨丝,“她跟巷口张婶唠嗑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听过。说我爹妈死得早,是没人教的野种,说我在那种地方上班,早晚得进局子。”
      他低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蹭过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了口凉气,语气却轻描淡写:“老太太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我走太近,没好处。”
      江志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伞骨在狂风里发出快要散架的呻吟。他想反驳,想说奶奶只是思想保守,想说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可看着苏淮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戒备,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淮已经转身往楼道口走了。湿透的连帽衫贴在背上,能清晰地看见蝴蝶骨的形状,像只被雨打湿翅膀的鸟,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却硬是没回头。
      “你的伤——”江志忍不住喊了一声。
      苏淮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掏出来的烟盒,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死不了。”
      说完,他就钻进了黑漆漆的楼道。那扇老旧的铁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撞上,把所有声音都锁在了里面,包括江志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给你送药上去”。
      江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白T恤,胸前还沾着刚才苏淮挣扎时蹭上的泥点,像朵突兀的墨渍。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推开。不是因为讨厌,也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残忍的“保护”。
      回到家时,奶奶果然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条干毛巾,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跟你说过下雨天别往外跑!是不是又碰见那个苏淮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奶奶,”江志打断她,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他受伤了,被人堵在巷子里要钱。”
      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板起脸:“那也是他自找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那种人——”
      “他不是坏人。”江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奶奶愣住了,看着自己养尊处优的孙子,第一次发现他眼里有了自己看不懂的执拗。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澡换衣服,你说你本来还感着冒呢。”
      江志没说话,转身进了浴室。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他盯着瓷砖上蜿蜒的水流,脑子里全是苏淮刚才的样子——湿透的头发,渗血的嘴角,还有转身时那道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撕碎的背影。
      夜里十一点,雨停了。江志悄悄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还有几包奶奶备着的止咳药。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捏着药盒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能闻到潮湿的霉味。走到三楼时,他听见302的门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江志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轻轻敲了敲门,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咳嗽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苏淮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他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刚才在雨里时更白了些。
      “给你送药。”江志把药盒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门板,凉得像冰,“碘伏消毒,创可贴……还有止咳药,你咳嗽得很厉害。”
      苏淮的目光落在药盒上,又移回江志脸上,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江大少爷,你是不是闲得慌?我这种人,命贱得很,流点血咳两声,死不了。”
      他想关门,江志却伸手挡住了。少年的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用力抵着斑驳的木门,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什么。”江志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就当……就当是谢你上次那颗糖。”
      苏淮的动作顿住了。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远处谁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夏末雨后的虫鸣。
      最终,苏淮还是接过了药盒,指尖碰到江志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奶奶看见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比上次轻了很多,没再震得声控灯闪烁。
      江志站在原地,听见门后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还有撕开碘伏包装的轻响。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像藏了只乱撞的小兽。
      楼下的路灯不知何时暗了一盏,楼道里的光线更暗了。江志慢慢下楼,走到二楼时,突然听见三楼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刻意憋着。
      他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也许,有些结界,并不是那么牢不可破的。他想。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睡了。江志轻轻推开琴房的门,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钢琴上,琴键泛着清冷的光。他坐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肖邦的夜曲,也不是莫扎特的奏鸣曲,而是苏淮在雨里说的那句话——“我这种人,命贱得很”。
      “为什么呢。”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问苏淮,还是在问迷茫的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