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港》三金老登

1、不伦不类的地方 暑假时

　　暑假时候的榆城蝉鸣聒噪，烈日炎炎。所以这个季节的榆城人都不愿意出门，生怕太阳将自己“晒化”。
　　江志正巧这时候到榆城奶奶家暂住——因为父母偏偏这两个月要出国，他实在没地方去了。
　　榆城不及橹城的繁华，却有一丝安宁的意味，江志想，好像待在这里也不错。
　　不过是真的能放松两个月了。
　　江志初见苏淮，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那人似乎刚从家里出门，不知道要去往何地。但他也没太在意，买完药径直上了楼。
　　听奶奶讲，那人无父无母，今年二十却早早辍了学进不伦不类的地方打工还钱，并嘱咐他离那人远点，他也只是应付过去。
　　这对于江志是一件稀奇的事情——毕竟从小到大，父母都只会给他灌输要努力学习的思想，甚至为了陶冶情操给他报了一个钢琴辅导班。只是今年暑假由于住在这，辅导班停了，这也是“放松”所在。
　　江志再次见到苏淮，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他帮奶奶去巷口的杂货铺买酱油，刚拐过墙角，就撞见那人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抽烟。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半旧的黑色连帽衫兜着风，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听见脚步声，苏淮抬了眼。那是双很亮的眼睛，亮得有点野，像没被驯服的小兽，扫过江志时没带任何温度，又很快落回地面，指尖的烟灰簌簌往下掉。
　　江志攥了攥手里的酱油瓶，想起奶奶说的“不伦不类的地方”，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些。擦肩而过时，却听见对方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哑得像磨砂纸蹭过木头。
　　大概是抽烟抽的吧，连咳嗽都是有气无力的。江志想。
　　又过了几天，江志半夜被渴醒，出门倒水时，透过厨房的窗，看见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个身影——是苏淮。
　　他似乎刚回来，正对着手机屏幕出神，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江志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从小生活在规规矩矩的世界里，每天的日程被钢琴课、习题册填满，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活得像株没人管的野草，明明看着脆弱，却又透着股拧巴的韧劲。
　　第二天一早，江志在楼道里碰见了苏淮。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点清晨的寒气，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确实是在那种地方上班，毕竟他从没在中午、下午见过苏淮。
　　江志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弹钢琴，虽然是幼时父母逼他学的东西，但这确实是他近几年唯一的慰藉——他没朋友，只能将钢琴当做朋友。
　　奶奶家有一架钢琴，江志每日专门挑着不打扰人的时间弹奏，有时候下楼闲逛还会碰见邻居夸他弹琴弹得好。
　　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他每日弹琴的时候，正是楼上302的住户的就寝时间。
　　终于，苏淮在江志连续弹了四天后忍不住了，下楼找上了江志家门。
　　奶奶去遛弯了，所以家中就只剩江志一人。看见苏淮时，江志心中是惊讶的，还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了吗？”江志问。
　　苏淮说话没轻没重：“你弹钢琴打扰到我休息了。我听不懂这玩意儿，在我耳朵里只是一阵阵的噪音。”
　　他又觉得不太礼貌，在后面加上一句：“没说你弹得不好听，我是土鳖，肖邦莫扎特我都欣赏不来。”
　　江志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练琴时触碰到琴键的微凉感。他从没被人这样直白地说过钢琴声是噪音，更没想过自己刻意避开的“不打扰人”的时间，偏偏撞上了对方的就寝点。
　　苏淮靠在门框上，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额前凌乱的碎发。大概是没睡够，他眼下的青黑又重了些，说话时喉结滚动，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抱歉，”江志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我不知道这个时间你在休息。”
　　苏淮挑了下眉，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快道歉，顿了顿才嗤笑一声：“知道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白天睡觉，晚上出去。”
　　江志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看着苏淮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你……是不是咳嗽还没好？”
　　苏淮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审视，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恶意。
　　“关你什么事？”他的语气冷了几分，转身噔噔噔上了楼，连帽衫的下摆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微尘。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
　　江志站在原地，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泛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嘴，或许是那晚看见对方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又或许是刚才对方说话时，尾音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天，江志把练琴时间调到了傍晚。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棂洒在钢琴上，琴键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弹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划过《月光奏鸣曲》的旋律，脑子里却总浮现出苏淮靠在砖墙上抽烟的样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连帽衫的兜帽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折了翼的鸟。
　　江志开始下意识地记挂着那个时间。
　　傍晚六点五十，他会假装去阳台收衣服，目光越过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落在楼下的巷口。
　　七点整，苏淮的身影总会准时从单元楼里晃出来，还是那件半旧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往巷外走，像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脚步匆匆。
　　凌晨三点五十，江志又会端着水杯坐在窗边，盯着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四点刚过，苏淮的影子就会被路灯拉长，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小区里，有时会靠着路灯站一会儿，抬手按按太阳穴，或是对着空气发会儿呆，才拖着步子慢慢上楼。
　　他去问过杂货铺的老板娘，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住在同楼的那个穿黑连帽衫的男生。老板娘正用抹布擦着酱油瓶，闻言撇了撇嘴：“你说小苏啊？在‘夜色’上班呗，昼伏夜出的，能是什么正经活儿。”
　　“夜色”是榆城有名的酒吧，江志在爸妈的朋友嘴里听过，说那里龙蛇混杂，不是学生该去的地方。他捏着刚买的棒棒糖，心里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沉了沉。
　　这天下午，江志帮奶奶整理旧物，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奶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你看这巷子，十年前多干净。现在啊，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就像住楼上那小子，天天跟些社会闲散人员混，指不定在酒吧里干什么龌龊事呢。”
　　龌龊事。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扎在江志心上。他想起苏淮脖颈上的淤青，想起他哑得像破锣的嗓子，想起他凌晨回来时眼底那片散不去的疲惫。
　　晚上七点，江志又站在阳台上。苏淮准时出门。
　　朱志鑫的呼吸顿了顿。
　　他见过那些在酒吧门口揽客的男生，穿着花哨的衣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眼神里带着刻意的讨好。可苏淮不是那样的。他总是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眼神冷得像冰，连走路都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
　　可奶奶的话，老板娘的语气，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淤青和疲惫……江志把脸埋在晾衣绳的阴影里，指尖攥得发白。
　　他宁愿相信苏淮是在酒吧调酒，或是端盘子，哪怕辛苦点，至少干净。可心里那个阴暗的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如果不是呢？如果他真的是靠那种方式赚钱，偿还奶奶嘴里说的“债”呢？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危难之中。
　　这天傍晚，江志去倒垃圾，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苏淮被两个染着黄毛的男人堵在墙角。其中一个男人揪着他的衣领，另一个正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声音粗俗不堪。
　　“欠了钱还想躲？真当我们是吃素的？”
　　“别给脸不要脸，今天再不把钱凑齐，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苏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江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转身跑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他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可看着苏淮被欺负的样子，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就在那黄毛男人的拳头要挥下去时，江志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足够清晰。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江志举着手机，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邻居的说话声。
　　“小子，少管闲事！”黄毛啐了一口，狠狠推了苏淮一把。苏淮踉跄着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
　　那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江志一眼。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江志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他走到苏淮面前，对方正扶着墙慢慢站直，嘴角破了点皮，渗出血丝。
　　“你没事吧？”江志问，声音还有点抖。
　　苏淮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扯了扯嘴角：“多管闲事。”
　　语气还是冷的，却没了之前的敌意。
　　江志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那是奶奶塞给他的，他一直放在兜里忘了拿出来。
　　苏淮盯着纸巾看了几秒，没接。他直起身，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住，背对着江志低声说：“谢了。”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完就快步上了楼，连帽衫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江志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包没送出去的纸巾。晚风吹过，带着点夏末的凉意，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十几年钢琴，指尖光滑，没受过一点伤。而苏淮的手，他刚才好像瞥见了，指关节上有层厚厚的茧，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原来人和人的世界，真的不一样。江志想。
　　第二天早上，江志在楼梯上又碰见了苏淮。对方眼下的青黑淡了些，嘴角的伤口结了痂。看见江志时，他顿了顿，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开，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扔了过来。
　　江志下意识接住，糖纸在掌心硌出小小的棱角。
　　“昨天的谢礼。”苏淮说完，没等江志反应，就匆匆下了楼。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踩在脚下，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江志摊开手心，是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包装纸上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他捏着糖，站在楼梯上看了很久，直到奶奶在屋里喊他，才回过神来，把糖塞进了口袋。
　　那天傍晚练琴时，江志弹错了好几个音。他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忍不住笑了笑——或许这个暑假，真的会比他想象中有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