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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焦灼   那道幽 ...

  •   那道幽长的白影初时离得很远,紧接着,如一缕盈盈的虚风,穿着缭长的草丛而过,形散、无声,说不出的诡异。
      殷念玖站在原地,四周缭绕着浓雾,什么也看不清,就如同失散在远海的一叶小舟。那句戏词和笑声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耳中,但却找不到源头。
      他没有动。
      笑声骤息,停得急促,活像被人掐住了喉管。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宁静袭来。

      扑通、扑通——
      太静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一颗心脏在胸腔起伏,连风吹草丛而撞击时的沙沙声和刺耳的虫鸣鸟啼都没有,静得死气,不似有活物。
      与此同时,桃姬在殷念玖斜侧方五尺处悬立,半边身子已蜕成实体,头轻轻歪着,抹了胭脂的红唇勾起,笑得温顺。

      殷念玖自然看不见她,只觉得背后似有一股阴凉的风,但他没有回头。
      如此情形,敌暗我明,即使后面真的有人也奈何不了其分毫,转身反而会令重心侧移,落在敌人眼中便是一身的破绽。
      他尽力屏了呼吸,闭上眼,企图听到一丝异样的响动——即使他清楚鬼的行动是不会发出声响的。
      眼前从一片茫白猝然转为一片漆黑。屏蔽了一个感官,身体剩余的器官对外界的感知就变得格外敏感,哪怕只有微毫的树叶坠地声,落入耳中也会被放大得清晰可闻。
      可是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殷念玖就这么僵站着,桃姬也悬在远处,白晃晃的虚影一寸一寸地变实,像是在给白瓷娃娃着色。

      谢无尘和苏怀谢并排蹲在一根树杈上,一米外便是江照人和楚客。
      一盏茶前,苏怀谢还是和楚客待在一起的。两人单独一处时苏怀谢还能死皮赖脸地耍无赖,四人会合后,楚客便死死站在江照人身边,跟块儿雕像一样,绷着张脸,也不搭理人。
      苏怀谢脸皮再厚,在江照人面前也得收敛些,端得一副人样,没好意思凑上去烦楚客。
      江照人不知道这两位之间发生了什么,侧头看向楚客,眨了眨眼睛。
      他当然是好奇的,但骨子里的教养还是让他止住了话头,他斟酌着语句问道:“楚兄,我们……换个地儿站?”
      “好。”楚客正愁不知道怎么开脱,搭起个台阶抬腿就下了。他膝盖一曲一直,跟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纵身一跃,落到了旁边一枝树杈上。
      苏怀谢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远去了,只带起一阵风,楚客扬起的衣角扫过他的脸,酥酥麻麻的,燥得要命。

      “老谢——“
      谢无尘已经听他嚎了半炷香了,仍岿然不动地静静蹲着,从储物袋里掏出双手套往手上戴。
      手套是黑的,极薄的料子,紧紧箍着那长直的指节,微微一曲,关节处都能衬出几分皮肤的白净,显然不是保暖的。
      苏怀谢头靠在他肩膀上,斜着眼看那双手:”闲得你——哎——停!”
      他握住谢无尘捅过来的剑柄,半卸掉那来势汹汹的力,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错了错了。”
      谢无尘盯了他半天,苏怀谢手掌上冷冰冰的死物才勉强收了力气,被迅速抽了出来。
      ”知道你爱干净。”苏怀谢一手撑着树干,两条长腿向侧面一摆,整个身子半腾在空中,随即一撩腿将身体往回一带,从蹲姿调整为了坐姿。
      谢无尘被他落下时的冲劲带着晃了晃,侧头看向他。
      ”你就这么放心放他一个人在下面儿?”苏怀谢直视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随口拾起个话题。
      “嗯。”
      苏怀谢眯了眯眼。
      所谓身在云中不知处,下面的局势有多窒息,上面就有多悠闲。别看他们身下的这棵树就三四米高,坐在上面也算得上是纵观棋局,桃姬从出现到近了殷念玖的身,每一寸动作都□□地被他们尽收眼底,像在看场漂亮的皮影戏。
      “你瞅瞅,那桃姬离那么近,嘶——这么大个鬼在身后,回个头那不得吓死?”
      “不会,看不见。”
      手套有些紧,勒在肉上,有些位置皱皱巴巴的,不好看也不舒服。谢无尘换了个姿势,正在调绸料在指缝间的角度。
      “看不见也吓人啊,这笑得这么诡异,你寻思着瘆不瘆得慌——哎你之前不还不让他去当诱饵来着么,怎么现在一点儿都不担心?”
      谢无尘终于抬了眼,别说担心了,眸光连点波荡都没有:”你话怎么这么多?”
      苏怀谢丢当着腿,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道:“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话什么时候少过了?”
      你躺着的二十年就挺安静的,谢无尘心道。

      “对了,那孩子说什么来着,他能……控制生死?你之前听过么?”
      “……没有。”
      “是啊,”苏怀谢拉长了尾音沉吟着,”长生常有,不死也听过,这想死就死不想死就不死,你说是什么情况?“
      谢无尘沉默了片刻。他自然也觉得奇怪,可殷念玖既然说了,那多半便不是信口胡诌,只可能是他们自己孤陋寡闻。
      “……天道降福。“只是这究竟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楚。
      苏怀谢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扯了扯头发不死心道:”你看了那么些书,就一点没读到过?“
      谢无尘乜了他一眼反问:”我若是知道,会不告诉你?“
      再说,能写在书里让人看到的东西,真真假假参着半,杜撰也好,真相也罢,或是君王、或是天庭想让世人看到的,而不想让人看的,字行里连条蛛丝都找不出来。
      苏怀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在理。“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很长时间,苏怀谢像是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一样,像根草一样蔫儿了下去:“老谢啊…”
      谢无尘见他又是要嚎起来的架势,眉头为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又怎么了?”
      饶是他这么冷静的人,和苏怀谢在一起时也总会隐隐冒出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就凭他那张嘴,九百多年了还能这么得得瑟瑟地活着,倒也是个奇迹。
      苏怀谢搂着谢无尘的肩膀,手指扯着他肩头的衣料:“阿客不搭理我。”
      谢无尘默默掰开他快要把自己衣服扯碎的手,无语道:“你又怎么惹他了。”
      “没有啊,”苏怀谢委委屈屈的,扒拉着手指头想,“这才刚见面几天啊,半个月都不到,我能惹什么事,十成还在生九百年前的气。”
      谢无尘:“……那他还挺记仇的。”
      你九百年前是捅了天条吗……
      一提到这个,苏怀谢的情绪别提有多低迷了,蔫头耷脑地又靠到谢无尘肩上去,嘟嘟囔囔地道:“谁知道啊……”
      这一看就不想说的态度,谢无尘也懒得问。他本来就是个别人不开口,他半个字也不会多问的性子,苏怀谢这半大点儿的私事他就更没兴趣掺和了。
      还没静上半刻钟,苏怀谢就又闲不住了,秉着聊天缓解伤心的思想,随口扯到:“他真像你弟弟。”
      一句话落地,空气陷入了一阵比方才更胜的死寂。
      谢无尘愣了,苏怀谢自己也愣了。
      他这是找死吗……
      苏怀谢知道谢无尘这个弟弟是他的痛处,甚至可以说是……软肋。
      早些年谢无尘是只字不提,后来过了很久,他偶尔就会跟苏怀谢讲一些,他说,苏怀谢就听着,从来没多问过一句,也没主动提起过。
      时间这个东西很奇妙,能带来很多东西,也能带走很多东西。一个海枯石烂的诺言,会在时间的尽头随干涸的海水埋葬;一个发誓永不忘记的人,眉眼会缓缓消逝在百年的岁月之中。
      谢无尘一直是一个很平静的人,很平静很平静。这九百年中,从最初的沉默痛苦到后来可以平静地讲述给他人,在旁人看来,谢无尘早已将这抹执念放下了,可只有苏怀谢知道,他从来没有放下,也不可能放得下。
      放不下又怎么样呢,他就那么个倔性子,带着份执念直到不知道死在哪里,又何尝不是个好归宿。
      可痛处终究是痛处,没有人乐意听到自己的痛楚,这一点苏怀谢明白得很。他是嘴碎,他是话多,可他不是没脑子啊,要是这点儿东西都不明白,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哪还轮得到如今的逍遥日子。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触景生情还是脑子伤心坏了,竟随口就秃噜出来了。

      苏怀谢舔了舔嘴角,默默想起了自己的死法。
      谢无尘惯用右手,剑配在左侧,拔剑多半是往右捅;这么多年交情了,应该不至于直接往脖子上砍,那不是捅自己左肩就是左腰;不拔剑的话,抡剑柄就是往头上敲了,应该砸不死吧……
      这些念头是在电光火石间划过苏怀谢的脑海,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往右倒,左腿留下勾住树干,整个身子倒挂着,能成成,不能成多半被砸一下或者捅一剑。
      不过说实话,这么近的距离,他粗略估算自己躲得过的概率是百分之十。
      那毕竟是谢无尘啊,如果不用法力,他觉得谢无尘是能与神论剑而百战不败的。
      而且自己那破枪在窄小空间里也抡搭不起来,这么想想,更凄凉了。
      当然,还有一个万全策略——往天上飞,这个百分之百能成。

      苏怀谢脑子里演着一出小人戏,一顿圈圈叉叉后终于确定了完全的保命措施,然后手握住身下的树干,身体绷得死紧,静静等着谢无尘翻脸。
      哗啦,哗啦。
      四周静极了,他既没看见剑刃在夜光中照耀的寒光,也没听见什么动静,有的依旧只是风穿叶梢、拥簇磨蹭的响动。
      苏怀谢有些奇怪。
      不应该啊。
      “是啊。”就在他松了松紧张的肌肉,向旁侧瞅去时,那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偏不倚落入他耳中。
      “怎么不像。”谢无尘望着下方的那个影子,声音很轻也很稳。
      他这次是真奇了。
      见谢无尘这反应,苏怀谢就知道他多半不会动手了,身体放松下来的同时,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他往谢无尘旁边又凑了凑,问道:“怎么像,长得?”
      谢无尘没答话,一双眸子缓缓地从殷念玖身上移开,那动作丝线般拉扯得很长,像是带着些许犹豫和不舍,可偏偏他眸光中的神没有动,不是冷,是静,但静得让人发冷。
      “你为什么觉得像?”谢无尘反问道。
      苏怀谢怔了。
      是啊,他没见过谢无尘的弟弟,仅是凭着些只言片语了解到世上存在过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他会觉得像?
      相貌、形态、身量、性格、习惯、称呼甚至是下意识的动作。
      这些他统统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呢?
      这或许更像一种……感觉。
      对了,感觉。
      他并不觉得谢无尘是凭相貌评判的。十几岁的男孩子正是抽条的时候,一天变个样子,无论是声音、身形亦或是五官轮廓,都与成年后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差别,如果不是楚客记得他,让他盯着那张俊脸盯一天他都不会把他与当年那个扯他衣袖的青涩孩子联系到一起。
      再者,九百年啊,一张画像都没有,就是把人用刀刻刀脑子里,这么多年也早该愈合了,苏怀谢自己记不住,他当然也不认为谢无尘能记得住。
      那谢无尘有的,应当也是一种感觉。
      思及此,苏怀谢抬眼对上了黑夜中的那双眼睛,沉吟道:“……感觉?”
      谢无尘听到他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嗯。”
      不过既然跟“感觉”这两字扯上了边,那多半便准不了了。这是谢无尘的感觉,而苏怀谢的感觉是听着谢无尘的话耳濡目染来的,本质上还是他一个人的。
      而谢无尘却从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天下长得像、举止像的人多了去了,每个都扯来认认,那他不就一窝子“弟弟”了么,还过不过了。
      苏怀谢也深知这个道理。谢无尘是不信,而他的直觉一向差得很,这俩人叠加起来,还扯什么第六感,街上神棍胡诌的话都比他们准。

      “苏怀谢,”谢无尘忽然开口,“死了便是死了,我不是你,我赌不起。”
      我赌不起一腔希望最后落了个空,赌不起心心念念活着的人最终成了一盒冰冷的骨灰,我赌不起。
      所以我只能接受他的死亡,这总比输得一场空来得体面些。

      苏怀谢沉默了。
      他何尝又不了解谢无尘呢?
      他知道他不敢赌,也赌不起,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这是他的命。
      苏怀谢出奇的很安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和谢无尘坐在一起。
      他们二人之间的闲谈结束了,那注意力自然就又回笼到下方的局势上了。

      桃姬虚白的身影着色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用勾工笔细节的细毫笔在描摹。
      桃姬就这么静静地蜕实体,殷念玖也那么一动不动地保持一个姿势站着,整个身子都是僵的。
      苏怀谢和谢无尘说了这么久的闲话,下面的时间却像是在大冬天被人泼了盆冷水结了冰,和先前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便是桃姬。
      她的实体已经几乎浮现出来了,落在谢无尘眼中看得很清晰。
      大红的戏服,云肩上绣着青鸟,很精细,尤其尾羽处的纹路,漂亮得有些不实;两条洁白的水袖躺在地上,垂得很长很长;那头面也很繁丽,垂挂下的蓝青色挂饰和莹亮的珍珠被月光一扫,焕射i出阴冷的光晕。
      谢无尘不懂戏曲,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扮相,只觉得很华贵,不愧是楼里有名的角儿。

      也不知道多久,也许几息,也许更短,谢无尘忽然听见一声清灵悦耳的笑声。
      随后,眼前就是一道白得亮眼的影子。
      很快,非常快,像一支离了弦的箭,又像一条诡异的白蛇,转瞬间划破凝固的空气,缠绕住了殷念玖那白皙的脖颈。
      太快了,任谁都不可能反应得过来,连谢无尘都有些惊异:一个厉鬼,到得了这种程度么?
      水袖一缠上脖子,就像是毒藤见了血,迅速地收紧,在寂静的夜里甚至能听见骨骼被收紧而摩擦的咔咔声,听着就令人脊背发寒。
      殷念玖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没有任何准备,只听见嗖的一道破风声,站得有些麻木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是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席卷了全身。他眼前登时就是一黑,本来周围就静得听不见声音,现在倒好,耳畔只剩下一阵又一阵嗡嗡的耳鸣,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倏的,那白绸子停止了吸血式的紧收,顿了两三秒,疯了似的疾速往回收。殷念玖刚刚腿软的那一下还没彻底跪实了,这股大力便又生生将他扯起来又撂倒在地,后脑狠狠嗑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拖行了四五米,手下意识地就在身边乱抓,只可惜那勒在他脖间的力太大了,手里刚抓住些草根碎石就被迫脱了手,除了一手的细伤什么都没留下。
      也不知是大脑缺氧还是怎么的,殷念玖的动作和思路都明显迟钝了不少,被拖着走了好半天才从腰间摸索出一把短刀,刀刃半天才对齐了水袖,猛地一割,一声“刺啦”的撕裂声便传了出来。
      “咳咳咳咳……”殷念玖半跪在地上,咳得厉害,听着令人心颤。
      那割断的水袖被抽回去后,便隐入了一片黑暗。殷念玖的喘息声黏连着,格外清晰。远远的,桃姬似乎又动了,带起了几片碎叶,夹杂在喘息声中,很轻,但殷念玖听见了。
      谢无尘清楚地看到,那柄短刀脱了他的手,刀柄上绑着一根纤细诡谲的红绳,划破漆黑的夜空刺向桃姬。
      只可惜刀刃只堪堪划过那戏服衣角,扑了个空。随后,那柄短刀顺着红绳,稳稳扯回殷念玖手中。
      谢无尘愣了一瞬。
      这是什么?绳镖?
      ……不对,绳镖的绳子比较粗,绳头绑着的也不是刀,是镖头,和殷念玖手里的东西还是有挺大差别的。
      那这是什么玩意儿?自创的?
      谢无尘这么一想,觉得还真可能,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谢无尘半蹲在树杈上,手紧紧扣握在腰间的剑柄上,剑刃出鞘了一小截,闪着阴冷明亮的银光。他的手本来就看着瘦,但不是文人握笔杆子的那种手,手指很长,指节有些微微突出,指腹和指侧都附着层薄茧。这就导致他握剑握得一紧,指节就格外有些凸显,关节处的手套丝料被撑得偏薄,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意味。
      苏怀谢就蹲在他身侧,银枪不知何时已经被稳稳握住,枪头搭在树干上,刻出了一道半寸深得壑口。
      桃姬躲过了殷念玖的一击后,并未急着反击,而是缓慢地、微微地偏过头,似是好奇地盯着这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
      殷念玖也看着她。
      杂草漫过了他的膝头,磨得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有些疼。
      现在不静了。
      他耳边充斥着自己有些急促而不均的喘息声,以及久久未散的耳鸣。
      几片边缘枯萎蜷起的叶片被压弯,直至埋到土里。
      殷念玖咳了几声,缓缓地站起来了,动作很慢,但很稳。
      桃姬就这么歪着头看他,没有动,动的只是在风里微扬起的衣摆袖角。

      “嗖——”
      一声干脆利落地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殷念玖动了。
      红绳在他掌心缠了几圈,刀一甩,就出了手。
      红色在满是单色山林里很显眼,像一根分界线,轻轻地将林子一分为二。
      在闪着寒光的刀刃距桃姬不到半米时,她轻轻侧了侧身子,那柄短刀就擦着她头侧的珍珠坠子划过,连条划痕都没留下。
      殷念玖没想着能伤着她,但也没想着要收手。短刀顺着惯性飞了回来,这次殷念玖并未由着它收回手中,而是一扭身轻轻跃起,两条长腿顺着身子一摆,劲窄的腰身在瞬间发力,红绳顺着在他身侧划了个漂亮的圆弧,直直地又朝着桃姬而去。

      树梢上。
      苏怀谢缓缓张大了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睛:“老、老谢?”
      谢无尘微微抿着唇,没吭声。
      苏怀谢盯着殷念玖利落又连贯的招式,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管这叫‘不会武功’?我们都管这叫练家子好吗?”
      谢无尘微微眯着眼睛,眼里逸出些蓝光。
      他觉得这几招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太上来……
      “哎,你觉不觉得他这动作有点儿眼熟?”
      谢无尘抬了眼,终于分了点目光给苏怀谢。
      的确眼熟,非常眼熟,但到了嘴边又说不上是在哪见过。
      苏怀谢和谢无尘对视着,扯了扯自己的辫子又摇了摇头,最后憋出来一句:“算了,想不起来。”
      谢无尘:“……”
      算了,反正他也没指望苏怀谢能知道。
      回去翻书找找得了。

      桃姬躲殷念玖的攻击躲得毫不费力,但殷念玖的动作就没停过,快,且干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意味,和先前那个病恹恹的走路都慢悠悠快不了的少年判若两人,比夺舍还吓人。那把小刀在空中划出了残影,唰唰的破空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比西北刮的风都猛。
      渐渐的,谢无尘隐约察觉,殷念玖甩出的红绳越来越短,反之,全面缠在了手腕和手掌上。
      殷念玖离桃姬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从刚开始的四五米,到三米,一米,最后不知何时已到近前。
      殷念玖两指一勾,那剩下的一小截红绳便改了方向,在他手上一绕,刀拖稳稳撞入了掌心。
      接着,那只白皙的右手反握着刀,向猛地向前一挥,落空后又顺着那股劲儿提起右膝,猛一甩右腿,左腿一蹬地,身体顺势腾起,在空中一转,左腿也侧劈过去。从旁侧看,快得只能瞧见一个转身的青白色影子。
      这套动作打得很漂亮,但不是花架子,因为花架子连摆动作都摆不出来。
      但他这一踢却踢了个空。
      那身红衣前一刹还在眼前,可当他蓄势抬腿的那一刻便晃了一下不见了影儿。
      殷念玖那一转一踢用得劲儿太大,没踹着东西卸个力,整个人向侧边踉跄了几步。
      那一瞬他和桃姬隔得太近了,他完全是抱着能踢得到的心态去出得那一击。可他忘了,桃姬不是人,鬼的行动速度,是完全不能用人的水平来衡量的。
      殷念玖一皱眉,紧接着转了身,试图寻到桃姬的影子。
      可是周身的浓雾又逸了出来,像乳汁一般稠,入目皆是白霭,哪儿看得到红色的影子。
      “你,”忽然,一个清脆温软的声音响起,像是十六七岁的姑娘,直直钻进了脑海中。
      “该死。”
      殷念玖呼吸霎时一滞。
      那声音是很好听的,比寻常女子更清亮,是唱过曲儿的才有的调调。可偏偏这么悦耳的声音,说出的内容和阴冷的语调却让人后背汗毛直耸。
      殷念玖紧紧攥着刀柄,缠在手上的红绳把他的手勒得发白。
      他有些僵直地转过身子,转向声音的方向,然后,撞入了桃姬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静的、很阴冷的眼睛。与谢无尘的静不同,如果说谢无尘的眼睛像一口深井,那么桃姬的眼睛,就像是一汪死水,冰冷、没有生气、也没有神。
      她虽身着着戏服,但眼尾未像寻常戏子般上着妆,只有唇上缀着抹红艳的胭脂。
      殷念玖终于看清了桃姬的脸。
      与想象中有些偏差,她的年纪看着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很漂亮。脸蛋白生生的,像所有鬼一样,白得有些不真实。忽略她阴冷的目光,那双眼睛生得也很好,睫毛微微有些翘,偏圆,能想象得到生前是怎样一双灵动的杏眼。
      倏的,殷念玖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桃姬的衣服,比刚刚更红了。
      是的,如果说刚刚的红是染缸里浸出来的,那现在的红,就是血染出来的,刺得他眼睛一避。
      也就是说……
      如今的桃姬,才算是完全蜕化了实体。
      殷念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上唇,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半实体和他打都跟玩儿似的,他不觉得自己能在实体手下拼个一招半式。
      当然,他也不觉得自己能跑得了。
      殷念玖顿了顿,缓缓抬起了刀举在自己面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他不知道自己躲不躲得过,他只能试试。

      “刷——”
      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刺入耳中,殷念玖刀还没抬稳,眼前就漫了一片白色。
      他什么都没看清,但直觉是桃姬甩出了水袖,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就往侧方一倒。
      下一秒,一股大力猛扑上来环住了他的腰肩,接着他就被扑倒,两个人一齐在干得有些发燥的草地上滚出去近十米。

      殷念玖吓了一跳。他刚刚绷得很紧,身体和心里都是。这被猛地一扑,一颗心跟瞬间空了一下直往下坠似的,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草很硬,刮在身上麻麻地疼,两个人身上挂着草屑和湿软的泥土,扬起的干沙呛得殷念玖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
      殷念玖用力按了按锁骨上方软窝处的穴位,好半天才勉强把那股咳意压了下去。
      身旁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天已经暗了下去 ,浓雾萦绕在周身,咫尺内的东西都看不清,但从刚才的喘息声中,殷念玖就已经辨认了出来。
      “……楚兄?”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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