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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三月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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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和煦的暖阳如流金般透过雕楼窗花,斜斜洒进屋内,几缕残光游弋到谢无尘的脸上,谢无尘被阳光刺得有几分难受,长眉微蹙,微微后仰,让身子重新隐入一片纱幔般的阴影中。他半倚在一张木椅上,静听着耳畔风过枝梢发出的簌簌声响,带着几丝慵懒地半张开眸,眸中一抹幽蓝转瞬闪逝,那张素来不辨喜怒的脸上总算漾开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此时楼外,三名少年正在鳞次栉比的小楼商铺中辗转,穿过官道小巷,寻至半隐在残影中的木楼前。小楼残壁寸显,檐角低垂,在繁华闹事中显得格外岑静。三人在楼前驻足,不约而同地仰首,望向门楣前的无字牌匾,彼此交换着夹杂着困惑与探寻的眼神,片刻的沉默后,一名少年推开有些吱呀的木门,隐入了楼内,步履轻奇如猫踏新雪。
少时,后面两人在目光交汇之后也扶住那将关的木门,鱼贯而入。
那名最峻拔的少年当先而入,刀悬腰侧,长身玉立,墨发高绾,行至桌前站定,挺如孤松峙岳,并未言语 ;其后二者,左者着月白道袍,斗笠掩面,只能隐约觑见半截瓷白的下颌;右者生得明眸皓齿,身形却很是清瘦。谢无尘本斜倚在桌边,见三人在他面前站定,缓缓拂衣起身,眼尾微挑,腰间的长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越的铮鸣。
三名少年站在他近前,都未作声,目光却如游丝般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徘徊游移。
谢无尘见状也不催促,只是微勾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寂然片刻,谢无尘转身向内室走去,示意三人跟上,旋即也不看他们的表情,以几人刚好能堪堪跟上的步调走在前面。
楼内陈设透着雅致,并不似想象中的暗晦,四壁摆着各式的花灯,只是微微有些褪色,历了不知几许年岁;廊顶两侧两排整齐的朱漆金灯垂下几丝细软的流苏,恰似金凤婉约破空。
在这间并不算大的小楼内辗转片刻,四人来到了一间雅间。谢无尘走到桌案前,摊开一张泛着淡黄的宣纸,拿过一支笔杆细挺的狼毫毛笔,轻一拂袖,在砚台中轻轻浸墨时微转了一下腕底,似轻蝶掠水。
三人都凑了过来,谢无尘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算不上低沉,反而清越如清泉击石:“我大费周章叫诸位来,便也不拐弯抹角。我想与诸位共谋成神之道,此前,我先与诸位讲述这神鬼因果,此后是去是留,全凭各位自行定夺。”
三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俱是茫然和疑惑,但最终还是在沉默中点了点头。谢无尘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那双深邃平静的眼中清明更盛,旋即轻启薄唇。
“你们可知,这天地间,自古便有有鬼神之说。世间生灵分为三类,人、妖、鬼。可成神者,唯人与鬼。而我,乃是后者。”三人一听,俱是一怔,面上惊疑不定。谢无尘见他们是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只是略微笑笑,道:“不必紧张,鬼也并不都是喜欢吃人的,我无意取你们性命,否则诸位活不到此刻。“
这话倒是没诓他们,谢无尘向来是把能动手就不废话发挥到了极致。
谢无尘旋即不去理会三人的神色,继续道:“能成神之鬼,必为鬼皇,一世仅有五鬼皇。成神,必斩杀并镇压另四位,并灭尽九十九鬼。至于人,成神有两条路可走:一,修道至境界到达,自能水到渠成;二,便是刚刚所讲,诛鬼,也就是天界所言“为民除害”。而那九十九鬼,也必含四鬼王、十厉鬼、八十五青鬼。青鬼力弱,多追随依随鬼皇或厉鬼苟活,以求自保;厉鬼就比较难对付了,皆是怨念极深的人或妖死后所化,不过比较强的厉鬼麾下常有有许多青鬼追随,一端就是一窝,效率倒是很高。”谢无尘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到了鬼皇的境界,其魂魄会自然炼成一种魂玉。想要彻底杀死鬼皇,必须毁其魂玉。魂玉乃关乎鬼皇身家性命,断不会随意交与别人,所以一般情况下,无人杀得了鬼皇,只能将其镇压。”
谢无尘说完,又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他确实没见过将魂玉交给别人的鬼皇,以前可能有过,不过怕是早就成了神话里的灰烬,以至近一千年以来是没有再效仿这种行径的了。毕竟,肉身毁了可以重塑,魂魄若散,便真真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见三人脸上有些许茫然与复杂,谢无尘放缓了语速,指尖有节律地轻叩桌面:“若听不明白,我便再理一遍——”
其实谢无尘早就料到自己语速太快,加之逻辑太过混乱,三人未必能立刻理解,因此早就边说边提笔,将刚才的话简洁地记了下来,以便他们细看。
谢无尘的字很好看,尽管写的有些潦草随意,并未上心,但一撇一捺间仍难掩凌厉劲瘦的笔风,如枯黑的茎枝盘虬鱼跃纸上。不似小楷俊秀雅致,又不像行草那么随意粗犷,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单单让人看了就心觉好看。
搁下笔,谢无尘微微偏头看向三人,眸光似深秋薄雾,嘴角噙着一抹很淡的笑:“讲完了,现在可有什么要问的?”
三人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消化他刚刚的话。良久,还是那位最先进门的少年开口:“这位,……鬼兄,照你这么说,你应该是鬼皇吧。”
谢无尘笑了笑,道:“是,我叫谢无尘,直呼名字便可。”
他们当然不敢。带斗笠的少年踌躇了一下开口问道:“谢兄,依你方才所言,一世应当有五人成神,算上你,此处仅有四人。所以,那么,这第五人是谁?”
谢无尘眸光微顿,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道:“一个故人,亦是上一位鬼皇。”他微微一顿,随即接道,”鬼皇之位,向来以鬼的实力定夺,没什么繁琐的仪式。所以,想成为鬼皇很简单:杀了上一任,取而代之。”
谢无尘的眼底黯了一瞬,不过只如一息尘烟,很快便被他掩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后,他接着说道:“我那故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被一只鬼背叛,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怕是魂玉都要碎成齑粉了。魂玉受到损坏,实力大减,他连肉身都维持不住,鬼皇的位子自然也就落到别人手里了。”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将他的魂养在魂玉里,养了这么多年,实法力肉身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现下只需一步。”
谢无尘一席话将毕,先前最峻拔的那位少年敏锐地从他的话语间嗅一丝异样,立即问道:“可依您方才所言,一世仅可有一鬼成神。若您两位都是鬼,那天界……”
谢无尘轻轻向后一仰,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摇了摇头:“他们的意见,重要吗?你们知道,为什么天界明明对我们鬼十分厌恶抗拒,却还是定下“一世可有一鬼成神”的规定吗?”
三人都摇了摇头,谢无尘嗤笑一声,继续说道:“因为几百年前,在我还没成鬼的时候,鬼界曾出过一只鬼,听说死前是位修道之人,为救一座城池的百姓而死。他成鬼后斩妖除魔,行善积德,做着神仙该做的事,从未残害过一人,飞升似已成定局,可是你们猜怎么着?天庭那些无能的顽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让“污秽”的鬼得道成神。”
谢无尘顿了顿,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有节律的“嗒嗒”脆响,片刻后继续道:“后来啊,天怒鬼怨。万鬼势可抵天,如决堤洪水,一反天庭。天庭全力抵挡,虽然最后勉强将所有的鬼都处理干净,该杀的杀,该镇压的镇压,但也损失惨重,元气大伤,这才定下一世可有一鬼成神这可笑的规定。不过他们也不亏,让鬼皇杀鬼,自相残杀,避免鬼界势力过于强大,从而维持了一种平衡的状态,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鼻间散出一声不屑的响声,接着道:“所以,他们若是不同意,我倒是不介意让历史重演。再者,退一万步讲,这一世除了你们三个,也没有有成神能力的人了,天庭再昏聩,也该懂得权衡,否则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谢无尘一番话说完,神色已恢复如常,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清瘦少年这时却开口了:“哥哥,你既不喜神界,为何却又费这番周章飞升成神?”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但并不是谢无尘想象中的轻柔,反倒有些清亮,像轻击玉磐的轻响,却又不似那般锐利。
但不知为何,谢无尘总觉得其中带着一丝试探和小心翼翼,似乎是生怕他生气。
谢无尘倒是不会因为一个称呼和他恼,只不过初听有些别扭,最终倒也没纠正,由着他去了。
谢无尘很快调整好了姿态,右腿慵懒地随意一撩搭在自己左腿上,裤腿轻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踝骨,道:“我说过,鬼皇要是想成神,必须杀死其余四位鬼皇。我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断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与世无争的结果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谢无尘似是轻叹了口气:“所以啊,并非我想成神,只是造化弄人,做不了人,不愿做鬼,便只有成神这一条路可走了。”
见三人都未再出声,谢无尘恢复了那抹三月寒梢般淡然的笑,开口道:“都问完了吧,现在,你们愿意留下来吗?”
三人一阵沉默,似乎是在思索。屋内倏尔一片沉寂,只余远方那听不真切的钟磬余韵。
谢无尘也不着急,左右他也逼不得他们。退一万步说,他们若是不愿意,谢无尘照样可以成神,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走到那一步。
良久,那戴斗笠的少年率先开口:“谢兄,我愿意与你赌这一局。”虽然看不见脸,但他清朗如破晓晨光的声音却掷地有声。那峻拔的少年随后也点了点头:“我愿意。”
谢无尘忽然笑了,笑得带了几分温度,好似红霞落绸,惊起春燕掠水欢。
他又望向那白衣少年,少年无意间觑见他的笑颜,似是被烫了一下,愣怔了一瞬,随即含笑着答道:“我当然愿意。”
谢无尘走到他们边,伸手揽住三人的肩,方才一直有些绷紧的面容此刻也舒展几分,声音便也不自觉扬起,带上了几分愉悦,目光渐扫过窗外的远山:“很好,那便让我们就以这天下为局,以一世为期,共同来赌这一局。”
倏尔,谢无尘一字一顿地说:“生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