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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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中原神色凝重，当各人散去，殿前又只剩下了他、赵整和慕容檀。
赵整用眼神示意了想要上前质问的魏中原止步，而后转向慕容檀，轻声与她说话。
“公子在正殿前杀人，这个罪，洗不掉的。”赵整继续说，“如果有人借题发挥，弹劾公子‘刺王杀驾’，您知道是什么后果。不仅是公子，您，慕容氏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陛下——都会被牵连。”
慕容檀的眼睫颤了颤。
“拿下公子，是按律法行事。”赵整说，“罪名定了，才能审。审了，才能辩。辩了，才能还他清白。”
赵整眉头一凝，肃穆道：“可若什么都不做，让公子就这样站在这里，让众人看着一个‘杀了皇妃的凶手’逍遥法外——”他顿了顿，“那就连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慕容檀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明妃。明妃的脸已经很白了，白得像一张纸，雨水落在她的额头上，又顺着她的眉骨滑落，像是她在无声地流泪。
明妃的死，也许从一开始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来的时候摘下满头珠翠，素面朝天，像一个赴死的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会做什么，她知道自己会怎样被对待。
她知道她今天会死，即使这支箭来自与她毫无干系的慕容冲。
“为什么……”
慕容檀心里有些苦涩，她茫然问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阿兄死了，为了给他们鲁莽的所作所为抵罪，为了让他们不再成为朝廷的众矢之的，他安静地结束了自己不算快乐的一生。
慕容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水让肺腔隐隐作痛，她睁开眼看向赵整，声音沙哑却清晰：
“是不是只要我们一日姓慕容，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就已是罪过？”
慕容檀没有等他的回答。她低下头，将明妃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一只手覆上她的肩膀。
“公主。”
她回过头，是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僧人，一手持珠一手似在渡化她般。慈悲的双目让人一时间忘却了凡尘俗世的痛苦与喧嚣。
“玄微大师。”知晓来人身份的赵整拱手相拜。
这位来历神秘的老者并未环顾他人，他平和地看着慕容檀说道：“生死有命。”
魏中原心中惊异，这便是那位在皇寺修行的大师……他不问政事，实际身份应当还为陛下的……医者。
明妃的遗体被抬走了，盖着白布，放在一顶简陋的肩舆上，由几个太监抬着，无声地消失在雨幕深处。慕容檀看着那顶肩舆远去，心中忽然浮起明妃死前喊的那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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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檀来到了这座隐于密林的古寺之中。
赵整和魏中原回去复命，她独身一人踏足这个地方，慕容檀并不知道，这位大有来历的皇僧找她，所为何事。
“公主来到皇宫后，最大的心愿，实现了吗？”
玄微将一盏茶推至她手边。
心愿？
慕容檀有些没弄懂这话的意思，她揣度着对方的用意，麻木的思绪慢慢开始追溯回进宫的往事。
燕国灭了，皇宫没了。扶霄没有杀她的族人和百姓，而是将阿兄他们带到长安，将她和慕容冲从那座火焰中的宫殿迁移至秦宫。
然后，就是为了不当妃而成为扶霄的谋士。也为了让慕容族，在朝中的日子好过一些......
可现在，阿兄死了。慕容冲即将被问罪，她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慕容檀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玄微。
“我的心愿么？事到如今，我不知道我的心愿，亦或是我自己的存在，这里的一切，都有什么意义呢？”
玄微大师垂眸，佛前灯火随着穿堂风明灭交替，在莲座旁投下若隐若现的影子。
“公主进宫这么久，有一人却始终不得见，不知你是否听过谢家之名？”
“谢家同今日明妃的母族和家一般，皆是满门忠烈。数年前陛下的登基之路并不顺遂，谢家暗中助力不少，因此也树敌无数。这些话我本不应对你说，只是谢家的女儿谢嘉台，行刺陛下被抓获，陛下却庇护了谢家唯一后代，封她为皇后，实则却并无男女之情，只有恩情。”
“谢嘉台更名为谢无殇，自囚于宫中赎罪——她当年的确险些置陛下于死地，一切皆因误会而起，陛下报答谢家鼎力相助之恩，而谢无殇则回报陛下为谢家正名清白之情，自做了有名无实的皇后。”
“也因为那番荒唐的行刺暗伤了陛下，让多年前的因果接续至今。”
“贫僧此番并非是想要找公主要一个答案，而是想要给公主看一样东西。”
一个漆黑的汤盅般的东西被呈到了桌上，慕容檀形容不出这容器的古怪之处，玄微则是默然看着眼前的物件，落下一滴眼泪。
“你与慕容冲，身中同心蛊。”
玄微大师是以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慕容檀微微吃惊，惊叹于他一语道出他们的秘密，她点头：“是。”
“同心同命，生死共铭。这对于你们来说，既是诅咒，也是庇护。”
“幼年时期凤皇落水，燕族大巫为期续命，我们二人种下同心蛊。这本是燕宫秘事，大师如何得知？”
慕容檀第一次听人说这蛊毒还有“庇护”之用，不等她追问，玄微再次开口道：“那你可知世间还有一种蛊毒，噬心蚀骨，不像你们一般双生共命，而是施加于一人身上，使其痛苦绵延以至万劫不复？”
“燕宫秘术中未曾记载此蛊毒。”
“噬心蛊是从鲜卑巫族中的秘术发源而来，与南疆巫蛊结合，经由玄钩门之手，炼制而成的蛊毒。”
“你眼前的人骨，便是噬心蛊唯一的解药，也是我唯一的徒弟。”
慕容檀闻言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打开黑盅，里面赫然是一节纤细的人骨，还有着血丝浮现。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这，这是皇后吗？”
沉默已经昭示了答案。
慕容檀的脑子如同一团乱麻，原来扶霄在秦州的昏迷不醒并不是普通伤，而是噬心蛊作祟。而这蛊毒的解药……竟是这般难言。
玄微大师接着说道：“噬心蛊之解药，需要的不是药，而是药人。在这世间能成为药人的人也是千万中挑一的内功深厚者。入药之人必须以掌覆于烛火上七七四十九日，全身断骨重造，自废武功，期间困苦，非言语能及。”
“公主，今天有很多人牺牲，死者灵魂已遁入六界轮回之中，而生者对此无能为力。”
“没有人生来便背负着为了谁去死的责任，你的兄长，皇后，乃至明妃......他们都是自己选择走上这条绝路，为了救更多的人。但——”
他沉静的眼眸闪烁着的光芒：“公主，我不能再看着陛下为了你去死。”
茶杯里，本已经盘旋至底部的茶叶，突然滚动了一番。两杯茶都没有人动过，茶水滚烫的温度却依旧不减。
慕容檀感到心跳重重的震动了一下：“大师，陛下为何会......身中噬心蛊？”
他提到了玄钩门，这是一个在秦州被多次谈及又放下的名字。易绍勒是最后的遗孤，扶霄的蛊毒与玄钩门有关？
“受人暗算。”
她回想起当初关于扶生暴虐的传言。扶霄能活下来争取到皇位已是拼尽全力，即使是只能拖着被蛊毒侵蚀的残败躯体。
“大师。”就在玄微闭目持珠，低声念诵之时，他对面沉默的少女突然出声。
“陛下是让我尊敬的人。当初他善待了阿兄，善待了我的家人，黎民百姓，我很感激。”
“我深知成王败寇的道理，但是陛下给予我们的，不仅仅是活着的机会，还有为人的尊严与体面。”
“在宫中，我所求的只有给我和我的家人一个立足之地。可如今，我的兄长身死，弟弟被俘，我变得一无所有。囹圄之人，何敢奢求圣恩？”
“那些暗中作乱的小人，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为朝廷肃清害虫......至于陛下，他不会为了我去死，您看低了他，也未必了解我。”
“若是陛下死了，我愿以性命相偿。”
佛座的帘幕后烛影摇曳着一晃而过，一根肉眼难以分辨的极细银针自帘后射出，直奔目标而去。
玄微大师抬手诵佛，手中佛珠在一瞬间断裂，珠串散开如水泼落地，滚落向四面八方，在静室中下了一场急雨。
“阿弥陀佛。”
慕容檀起身：“劳烦大师了，请问，皇后的衣冠冢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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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寺的后山，是皇宫里除了观星台之外，最高远辽阔之地。
慕容檀就站在山顶，上山的路极狭，仅容一人通行。山上风吹得人衣袖翻飞，慕容檀对着眼前朴素的木牌，躬身拜了一拜。
没有尸骨深埋地下，没有墓碑，只有修竹丛花之中一方竖立着的木牌，上面刻着“谢无殇之墓”。
慕容檀吹了一会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木牌，思索着皇后生前应当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阵轻风吹动脚下草地，慕容檀瞬间警觉，在这样深林遍布的山顶，路上不应该有低风。
下一瞬间，一双手自脑后向着慕容檀奇袭而来，她反应极快，立刻转身起手，不想那人反应更加迅猛，钳制住她双手越过身后将她强行锢在身前。
慕容檀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面容，冷声问道：“平王殿下大驾光临，方才在佛堂中为何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示人却用暗招？”
扶融闻言眯眼，她居然知道方才在佛堂中他用针，可惜被玄微大师挡了一下，不然她早已......
他怒而冷笑，钳制的双手又狠狠紧上了几分：“你知道我是谁？若陛下有闪失，你愿以性命相偿。你怎么偿？你的命值得起吗？”
扶融不等慕容檀回话，快步往前将慕容檀逼到山头，他声音愈发阴冷：“再往后面就是悬崖，你说，我敢不敢在这深山里杀一个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