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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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檀的兄长，燕国的最后一个国君，那个在府门前送她离开时，笑着对她说“阿檀，一路顺风”的慕容暐，死了。
小时候的场景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慕容暐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带着她和凤皇去看花灯。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宫里几乎没什么人记得她，包括父皇和母妃都把她遗忘在那个热闹的日子里。
“阿檀，快来吧。”
她不太记得千万盏花灯在天地之间摇曳的盛景了，只记得阿兄的肩膀很宽，很稳。她坐在上面，觉得自己是整个邺城最高的那个人。
她想起慕容暐穿着素白的衣裳跪在宗庙里，用他在新兴侯府里日复一日的孤独和煎熬换来了百姓无伤。
慕容檀的膝盖本就跪得麻木，此刻又遭受这样的打击，她有些重心不稳。魏中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隔着湿透的衣袖，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阿兄怎么死的？”
魏中原沉默片刻：“于灵堂自缢。”
慕容檀的眼睛被雨水灼烧，干涩得发疼。
韩将军的脸色也变了。慕容暐的自缢，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疑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明妃，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威胁：“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话是你在胡言乱语——受了风寒，发了高热，神志不清。”
明妃哈哈大笑：“你做梦。”
“父亲，”韩心若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骑马的事吗？”
韩将军又怒又怔，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说，骑在马背上，最重要的不是跑得快，而是坐得稳。”明妃继续说，“你说，不管马怎么惊，人都不能慌。一慌，就会摔下来。摔下来，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她看着韩将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你们现在，就是在惊马上。你们慌不择路，铤而走险。可我不想跟你们一起摔下去。”
韩年松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慕容檀的耳力极好，即使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她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个箭矢破空的声音，从高处射来，以极快的速度奔向明确的目标。
“小心！”她本能喊出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支羽箭像一道黑色闪电穿过雨幕，直直地射向韩将军的胸口！
韩将军的反应也极快。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一侧闪避，右手同时摸向身侧。
“噗”的一声，羽箭没入了明妃的胸口。
箭矢上附着的力道极大，即使隔着这么高远的距离，也能听到它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伸出手将女儿拽到了自己身前。
明妃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踉跄着挡在了韩将军面前。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冷笑，眼睛还看着慕容檀的方向，嘴唇还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慕容檀看着箭来的方向，用手肘硬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看向高台之上的少年。
明明隔着深厚的雨幕，慕容檀却读懂了慕容冲盛怒的话语。
他说：还我皇兄命来。
“慕容冲怎么会……！”魏中原神色难以置信。慕容冲想要一箭射死韩年松，误杀了韩心若。
殿前一瞬间陷入死寂——雨声、风声、雷声、所有人的惊呼声，全部消失了，那个沉闷的声响，在慕容檀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明妃的身体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露出的箭杆，鲜血从伤口涌出来，迅速地洇湿了她华贵的衣袍，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一朵淌血的红花。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韩将军。
韩将军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了两步。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没有看明妃的眼睛。
明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像一支被砍断了根茎的花，缓缓地向一侧倾倒。
慕容檀冲了上去，韩心若失力，躺倒在她臂弯里。
两人跌坐在冰冷的积水中，雨水浇透了她们的身体，将水洼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慕容檀抱着明妃，一只手按在她胸前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可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韩心若抽搐着，胸口起起伏伏，气若游丝。
“别动，”慕容檀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模样，“我带你去找太医——”
明妃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从袖中拿出一个物件，想要塞给慕容檀。
她从韩心若手中接过，展开，又握紧。慕容檀神色复杂。
被珍藏在袖中的物件是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昂贵的黄金雕刻成精致的物件，戴在小孩子的身上“锁命”。这本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和位分的人的东西了。韩心若今天带着儿时的长命锁前来，是想找到儿时的父亲，还是如今位高权重的韩将军？
慕容檀想起来在秦州时苏蕙为她系上的长命锁，那是一块带着美好祝愿的白玉。现在手中冰冷的金锁，却没能锁住它的主人。
长命锁，长命百岁。如果当初慕容冲没有对明妃恶语相向，现在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你有什么心愿？”慕容檀问着怀里冰冷的人。
韩心若似是没有听懂她的话，白皙的脸庞失去血色，在雨水里变得像瓷器一样透明。她看着慕容檀，嘴角竟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两行眼泪滚落着流下，她像个小女孩那般忽而表情变得委屈懵懂了。曾经骄横傲气的脸上，清秀的眉毛因为疼痛蹙起。韩心若死前抓着慕容檀的衣袖，像极度怕冷般身躯蜷成一团。
“娘……”
她的手松开了，从慕容檀的衣袖上滑落，落在积水中，溅起一朵细小的水花。
明妃断气了。
慕容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曾经势同水火的人，此刻淋在这同一场暴雨里，一个失去至亲，一个还失去了性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在哭慕容暐亦或是明妃。她只知道眼泪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止不住了，和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韩年松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仿佛是在看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人在眼前死去。他的身后，魏中原的人已经将他围住。
高台之上的慕容冲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
他在被韩将军押走的途中，遇到魏中原，释放了他。然后他最先听到了那个消息。
魏中原只当韩年松越俎代庖，抓了无罪的慕容冲，喝令他放人。却不知道慕容冲什么时候拿到了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爬上了那座可以俯瞰殿前广场的高台。
慕容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慕容檀怀里那个正在死去的人身上。雨还在下。
在他身后，几个侍卫远远地站着，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他们看到了方才那一幕——韩将军拽过自己的女儿挡箭，明妃中箭倒地，公主接住了她。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赵整看着慕容冲，目光沉了下来。
韩年松联合不少朝堂之人为慕容一族降罪，谁知慕容暐竟然会以死谢罪。慕容冲性情刚烈，他要为哥哥报仇，可那一箭没有射中韩将军。它射中了明妃。而明妃，是上了玉牒的皇家之人。
在正殿之前，当着禁军和宫人的面，射杀皇妃。
这个罪名，往小了说，是行凶杀人；往大了说，是刺王杀驾、谋逆作乱。无论哪一个罪名，都足以让慕容冲死无葬身之地。
赵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来人，将慕容冲拿下。”
魏中原听了这话一愣，慕容檀却没有任何反应。
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慕容冲押到赵整等人面前。慕容冲笑得讥讽，声音有些哑，却带着极其浓重的愤怒：“我射的是谋反之徒，何罪之有？”
“啪！”
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扇在慕容冲脸上，他愣住了，看着眼前的慕容檀，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赵大人按律法行事，我没有异议。”慕容檀低声说道。
赵整看着她点了点头，站起身，对身后的侍卫抬了抬下颌。
“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
慕容冲没有反抗。他任由那两个侍卫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绳索绑住。他一步一步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姊。”他低声道。
“对不起。”
慕容檀没有看他，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不断坠落的雨。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无尽黑暗的天空。
魏中原走过来，低声询问赵整：“韩年松如何处置？”
赵整看了韩将军一眼，后者目光阴冷，失魂落魄。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先押入大牢，”他说，“等陛下来，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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