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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好梦 黑是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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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徐经眠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里,抬起头才发现姜悦就站在门口,安安静静,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脚步轻又不出声,光一晚上就被他偷听两次了,鬼一样的。
徐经眠想像往常一样讨好地笑一笑,喊他“姜先生”,可是做不到。他终究不是一个自我认识明确又有专业素养的好情人,姜悦刚刚那么吓唬他,就算是个再怂的软蛋,也会在心底偷偷生气的。
徐经眠低下头,假装没看到姜悦似地坐在原地,直到姜悦开口:“走了。”
“哦。”他站起来,慢腾腾跟到姜悦身边,打算回去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徐经眠。”
“嗯?”
“听话。”
过去的一个多小时,姜悦和向绍祯聊了很多,关于姜家、关于城中村、关于计划。向绍祯是个野心勃勃的厉害女人,一切东西经过她的嘴里出来,都变成冰冷又直观的利益取舍。
姜悦不得不承认,向绍祯目光老辣,言辞犀利,即便主题是姜悦筹谋了这么久的事业,他依然有些被向绍祯压住了。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耻,或愠怒。
他下定决心向姜家复仇不过一年多,而向绍祯从她弟弟出生开始,就在朝着向家名副其实的女主人这个目标努力了。
他逊色三分实属正常。
最后一个话题是徐经眠。
“说实话,我很惊喜,”她毫不掩饰地说,“如果真像你说的,你只是碰巧遇到他,就赶紧攥在手里,那可真是老天在帮你。”
“至于怎么用他,实在是一个值得深思,十分有趣的题目。”
姜悦坐在那里,听向绍祯把徐经眠抽象成一个物品、一个工具、一柄需要挑选合适时机刺向姜崇的刀。忽略掉隐秘的不适感,他恍然惊觉,他摘下徐经眠助听器的动作荒唐至极。
向绍祯是对的。
从雨夜带徐经眠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被送到姜崇面前。
就算陆沣洞察人心,说对了一切——徐经眠可能对他有别样的感情——那又怎样?
怜悯或不忍都是多余,徐经眠穷困潦倒,姜悦给他的已经够多了。
这句“听话”是一个讯号,告诉徐经眠,也提醒姜悦,一切该回归原点。
姜悦是金主,徐经眠是情人。
情人这个词甚至都太过暧昧。
徐经眠没有选择权,没有知情权。他只是姜悦养在家里,随时准备转让出手的一只卷毛宠物。
“什么?”徐经眠抬眼。
这个“听话”没头没尾的,徐经眠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忤逆了他,让他摆出这样高高在上的警示姿态。
“没什么。”
姜悦垂眸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利落地转身,“走吧。”
徐经眠:?
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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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宴会回来,姜悦对徐经眠的态度陡然变得冷淡。
这是个不太恰当的说法,因为姜悦从来称不上热情。但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确实产生了温差,恰当的比喻是:从秋天变成冬天。
比如,之前的姜悦多多少少会回复一些徐经眠的短信。
-姜先生,书架上的多肉有一盆死掉了,可能是我前两天浇多了水,对不起。
-扔掉。
-姜先生,你晚上回来记得自己热牛奶喝,再放要坏了。
-扔掉。
-你不喜欢喝了吗?
-不喝。
-那我下次叫他们不送那么多,我喝不了。
徐经眠发得不多,姜悦挑挑拣拣,总能回复个七七八八。
但参加完宴会回来第二天,姜悦就失联了。晚上不回来,全然不见人影不说,发徐经眠的短信也统统石沉大海。
一直到现在,五天过去,姜悦最后对徐经眠说的话还是那两个字——“听话”。
徐经眠一开始有些担心,专门去问了向绍祺,问姜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向绍祺说,没事呀,昨天晚上他还去姜悦公司给他送了点东西,姜悦看起来很好,沉迷工作,精神焕发,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能正常运作,绝对没有发生收不到短信之类的意外。
那就是单纯不想理徐经眠咯?
为什么?
徐经眠觉得这个人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是他要带徐经眠去参加宴会,是他要徐经眠履行什么职责,是他的旧情人上门来找麻烦,最后也是他突然说了一堆我根本不在乎你、你一点都不讨我喜欢的话,然后他自己就变得好不高兴。
徐经眠决定撤回之前的认知,他不懂姜悦,一点都不懂。
姜悦的喜怒哀乐全都像掷骰子掷出来的一样随机,一下子抱着人笑,一下子捂住人眼睛说话,一下子又突然不理人了。
怪人。徐经眠在心里想,不理就不理,他也不要理姜悦了。
这个决心建立后的一整天里,徐经眠没有给姜悦发去一条短信。他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做,做饭、收拾房子、看书、把植物大战僵尸前面的关卡再打一遍。
晚上入睡前,他发觉自己几乎没怎么想起过姜悦。于是他高兴起来,认定自己在不能声张的姜悦反击战中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大胜利,并由衷地感到骄傲。
他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不用吃陆沣开的安神药;不用给姜悦热牛奶后,他每天都能在十一点之前睡觉,作息越来越健康;姜悦今天大概还是不回来,不会发生任何意外来把徐经眠吵醒。
好事,好事,和好事。
徐经眠的心情好极了,他盖上被子,几乎没有什么阻碍,一下子就睡着了。
入睡之后,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坏事——徐经眠梦到姜悦。
徐经眠很久没做过愉悦的梦了,但这个梦却没有任何悲伤的底色。在梦里,姜悦的形象褪去了全部的神秘、冷酷和高高在上,他变成一个徐经眠认识,且亲近的人。
他只是姜悦。
徐经眠坐在ktv的包厢里,往姜悦的酒杯里倒酒。倒得太快,很快就把姜悦灌得喝不下了。那时他们还不熟,姜悦又是个很别扭的人,不好意思说,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终于喝不下了,才用手轻轻挡住酒杯。
徐经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姜悦问他笑什么。他说,不知道呀,只是觉得这里是安全的,我好开心。
场景变换,徐经眠又坐在了高中的教室里,树影婆娑,蝉鸣躁响,赵敬升的眼镜反射出一线白光。他穿着那件叫徐经眠去教师宿舍时穿的黑色夹克外套。
“徐经眠。”
“徐经眠。”
“徐经眠。”
“徐经眠。”
姜悦的声音。
徐经眠,他说,不对,你不要梦到这些,这里是一个好梦,好梦里没有坏的东西。
徐经眠“哦”地清醒过来。他扔掉笔,扔掉书,扔掉课桌和身上穿的校服,赵敬升和一整间教室都噼里啪啦地变成灰色玻璃碎掉了。
徐经眠光着脚在玻璃栈道上跑步,无数个高中的玻璃碎片在他身后碎掉。他问姜悦,我可以梦到小阳吗?
不,不可以。
可是小阳很好。
他睡着了,徐经眠,他很安静,不想被打扰。
好吧。
那奶奶呢?
不行。
她也睡着了吗?
她没有,徐经眠,可这是关于我的好梦,你已经梦到过她很多次了,这一次只能梦我。
继续跑,我在这里。
徐经眠恍然地哦了一声。
哪怕在好梦里,姜悦也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专横暴君。
徐经眠张开双手往前跑,跑到尽头,姜悦接住他,像绒毯接住刚刚降生的小动物。徐经眠得到一个拥抱,姜悦有宽厚的肩膀,结实的手臂和滚烫的心跳。玻璃栈道和光一起藏起来了,四周是狭窄逼仄的黑。可徐经眠不害怕。
黑是好的,黑是安全,黑是姜悦的拥抱。
拥抱之后呢?徐经眠不知道。人不能记住自己全部的梦。也许在那个拥抱之后,徐经眠又在做别的好梦,可他快乐的记忆并没有很多,所以如果要梦一整夜,他得拥抱姜悦千千万万次。拥抱,拥抱,不厌其烦。
直到他在清晨醒来。
徐经眠拥着被子坐起来,思维迟缓,身体轻软,情绪饱满。
他梦到那么多的姜悦,一直到初醒的懵然褪去,脑子里还全都是姜悦、姜悦、姜悦。突然理智回笼,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耻辱与危险。徐经眠抬起头,看向镜子里含着牙刷的自己,怒目圆睁。
不许想了!
好在徐经眠昨晚睡得足够好。甩脱掉那些如影随形的姜悦,身体和精神上的轻松依然给了他好心情。
他做好早餐,干干净净地吃完,把餐具收拾好。向绍祺上门时,只见徐经眠哼着小调,凑在架子前摸那些多肉玩。
“徐经眠,”他喊,“早上好。”
“向先生!”徐经眠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向绍祺笑了:“心情这么好?”
徐经眠低头抿唇,情绪在一瞬间变得收敛。向绍祺以为他又要说没有,他在任何姜悦有关的人面前总是很克制自己。
可他最后笑起来,说:“对,因为要回家见小义。”
今天周六,时隔两周,徐经眠终于可以又一次见到徐徇义。而且按照之前的约定,徐徇义得把他和姜悦交易的内容全部告诉徐经眠。
就是因为这个,只能因为这个。
这是一件天大的,不得了的好事。
向绍祺当然不知道徐经眠笑容背后的隐情。他了然地点点头,转一下手里的钥匙:“那我们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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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眠到的时候是九点多,徐徇义居然真的没有睡懒觉。虽然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没有梳,但衣服穿得很整齐,而且已经在把洗好的衣服晾出窗口了。
徐经眠走进去,在他们房间的床上坐下。
“我七点就起了,你迟到了。”徐徇义说。
徐经眠抬头看他:“对不起。”
“骗你的,我八点半才醒。”
徐经眠不介意地笑,歪着脑袋看出窗外:“醒了就在洗衣服吗?”
“对啊,堆了好几天了,”他说,“别骂我,现在家里就我住,脏不到你。”
徐徇义拖来一张椅子,椅背向前,双腿跨开坐下。他双手抱着椅背,头也搁在上面,看样子是还有点困。
这个屋子太小了,他们要说重要的事,但找不到圆桌方桌之类的正式地方。徐徇义也不想那样聊。徐经眠很容易认真,和徐咏华一样,他有意做出一点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徐经眠不要把一切想得那么严肃。
“我现在走读,”他说,“早读、晚读、晚自习,都不上。每天都要跑几户人家,碰上麻烦的一天只能跑一户,问他们一些问题,解释不过去的时候,就说我学校有任务,做社情民意调查。”
“周末的话,就得办一些比较麻烦的事了。十几年前这里传过要拆,你知道吗?”
徐经眠点点头:“听叔叔阿姨们聊天提过。”
“是真的快拆了,姜氏要办的。当时阻力特别大,有很多钉子户不肯走,还有一些不太好的产业。前几年这边不是查掉好多□□□□窝点吗?那些女的以前很多就住在这里,有人保护的。”
伴随着徐徇义的话,徐经眠神色一点点变得严峻。
“小义,你在做的事和这些有关吗?”
“你别紧张,”徐徇义一下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抬起眼皮,“背景铺垫而已,你天天上学,又不清楚这些。”
徐经眠抿住嘴唇,听他讲。
“反正十年前姜氏就一定要办,你上网也能查到,早年论坛有人说,现在也没删。姜诚磊这个人做事挺狠的,事情先往下推,搞了谁他都不管。事办成,再慢慢找补以前的细节,那时候就是他说了算了。”
“然后就真的出事了。有一家四口的尸体一起被发现在工地的混凝土池子里,事情最后的定义是自杀。姜氏想封锁消息,但还是被报纸写出去,还编了个无良开发商强拆民宅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绝望自杀的故事,虽然最后查出来是仇杀,和姜氏无关,但当时的影响太恶劣,姜氏股票大跌,城中村拆迁也不了了之。”
“姜悦具体要干嘛我不能跟你说,其实我也不算知道得特别清楚。但帮他做事的人有很多,我只能算小鱼小虾。我去西城区一些厂子帮过忙,能找熟人进他们宿舍区聊天,问问当年钉子户的事儿,或者在学校里接近他们的小孩,套一套他们家里的消息,就这些。”
话说完,徐徇义认为自己表现得非常完美。避重就轻,耸人听闻的部分只放在早已云烟的陈年旧事里,而且完全没有撒谎,每句话都是可以让徐经眠知道的真话。
不枉他觉都睡不好,打了这么久的腹稿。
但徐经眠的表情可一点都不轻松,他眉头紧皱,简直像如临大敌。
徐经眠紧张地问:“工厂里危险吗?他们会发现你在做这个吗?知道了会把你怎么样吗?”
“那是工厂,眠哥,里面都是一天体力活做到晚的大老粗。”徐徇义笑道,“你别在你脑子里演那地下党谍战风云了,我没那个本事,他们也没那么聪明。”
说着,徐徇义拿了和一个人的短信记录出来给徐经眠看。
-徐徇义,昨天你拿过来那些烟多少钱,我是不是给少了?
-不少,还多给了我一百,说是买我带去的卤菜。
-哎那就好。刘龙昨天喝多了,总是说以前跟洗头妹的事,牛一样拉也拉不住。你还小,这种事听听就过了。
-挺有意思的啊,我都不知道发廊里有那种事。
-哎哟,很多的,七八年前到处是。你现在能接电话不?
-上课呢。
-你什么时候买个智能手机啊我操,发短信贵死老子了。
-不行,我哥不知道我在外面赚钱,我家买不起。
-我真服了。
-这么抠呢,我给你充五十的。
……
看了很多又聊了很久,徐经眠把细节全都问过问清了。徐徇义准备周全,任何可能让徐经眠多想的内容都隐藏起来,让徐经眠只能确认,徐徇义真的没有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最后,徐经眠问:“上课发消息的事先不说,七中走读不是只不用上晚自习吗?为什么你晚读也不上了?”
徐徇义一愣。
这是重点吗?
他迟疑片刻:“就……晚饭吃完就走了呗,时间紧迫,不然来不及干活。”
“那早读为什么不上?”
“……起不来。”
徐经眠就知道是这样。
他神色一凛,道:“小义,你成绩不算很糟糕的,好好背一背语文和英语完全能考上本科,早读很重要——”
blahblah,耳朵都要起茧了。
大概是很久没听的关系,徐徇义难得没顶嘴,听完居然也没有觉得多烦人。
“知道了,”他说,“只要起得来就会去的。”
那不还是和不去一个意思?
徐经眠正想说,看到徐徇义困倦的目光,还是闭嘴了。他伸手扒了扒徐徇义蓬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精神一点。
“中午想吃什么?”徐经眠问。
徐徇义眼睛一眨,来精神了:“你做吗?”
“嗯,你想吃我做的我就做,想吃外面买的我就去买。”
“那我要吃一锅香,干炸小鱼,还有……拌粉!要加那个辣椒酱。”
“家里有这些菜吗?”
“鱼没有,鸡蛋也缺,我去买,不,我先打电话问问李叔有没有新鲜捞上来的鱼。”
徐徇义腾一下站起来,拿出他的老人机,一边给李叔打电话一边跑出去了。徐经眠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厨房把食材都找出来,顺便打扫一个卫生。
等徐徇义回来的时间里,徐经眠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给姜悦发去一条短信。
-姜先生,我见过小义,他都告诉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还是谢谢你。
出乎意料的是,十分钟后,姜悦回复了这一条。
-随你。
徐经眠看到,笑了。
他实在搞不明白姜悦在闹什么别扭,为什么这么讨厌徐经眠感谢他,更受不了徐经眠拿怀揣任何好意的目光看向他。
徐经眠没有那么多的头脑,去揣测一个腰缠万贯、背景复杂的大富翁的烦恼。他只能用自己的眼光、自己的感受去理解,去记住——如果赵敬升的落马和学籍的恢复是徐徇义为他换来的,那么至少那个拥抱,是值得向姜悦表达感谢的部分。
而且徐经眠今天心情很好。
是一份和姜悦有关的心情好,所以其他的很多很多,他都不要和姜悦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