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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对话 我们扯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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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向绍祯完成全部的社交任务,最后同客人说了几句话便悄然退场。
姜悦换衣服换不见了人影,连同他那个残疾小情人一起,销声匿迹。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注意他们。大家仍沉浸于方才姜悦带来的笑料中,窃窃私语道:这是姜诚磊还活着,等姜崇真上了台,姜悦恐怕还不如路边一条狗!
云水间的占地面积不小,除去明亮奢贵的宴会厅,也有幽静隐秘的会客室。姜悦先到房间,等了一会,向绍祯才像个贵宾似的姗姗来迟。
起身迎接、点头哈腰、高呼向小姐大驾光临,小姜我倍感荣幸……这些姜悦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着,气定神闲,仿佛自己如今仍然有和向绍祯平起平坐的地位。向绍祯噙着抹微笑,礼节十足地在姜悦对面入座,抱歉道:“久等。”
“不久。”姜悦开口,目光平视,不卑不亢,“听闻向小姐与姜崇好事将近,恭喜。”
“姜崇,叫得这么生分?”
“我叫他一声哥哥,他知道,怕是会直接杀过来。”
向绍祯遗憾:“那等我们结婚了,你会愿意喊我一声嫂嫂么?”
“真到那时候,我或许都不叫姜悦了,”姜悦看着向绍祯,道,“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着绍祺喊你一声姐姐。”
向绍祯一顿,而后相当清脆地笑出了声。
她说:“姜悦,你要不是他的朋友,我恐怕还能早一点来找你。你扮猪吃老虎这么多年,真就和向绍祺那种档次的家伙处出真情了么?”
“绍祺赤子之心,在哪里都很难得。”姜悦声音沉了沉,最后还是放柔道,“向小姐离他最近,应该看得更清楚才是。”
“是吗?”化成柳叶状的眉毛微微一挑,向绍祯轻声,有了疏离和警告意味,“我以为你是来和我合作的,姜悦。”
“我当然求之不得。”姜悦道,“可你需要这样的投名状吗?让我和绍祺绝交?向绍祯,如果你真的不信他到这种地步,就不会放任他现在还在向氏有职务。”
向绍祯真正愉悦地笑起来,脊背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道:“的确,他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她道:“向姜两家斗了这么多年,到这一代却要联姻了。也真亏姜诚磊大气,能主动向我们抛出橄榄枝。”
姜悦也笑,道:“这有什么?你带着半个向氏的财产嫁到姜家,姜诚磊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是吗?嫁过去?对。”向绍祯声音很轻,冷得不行。
她嘴角抹平,眼神一凝,凌厉道:“姜悦,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开发城西,城中村改造?姜诚磊十年前都没拿下来的大案子,你也真是敢。”
“有什么不敢?我都穷途末路了,再不敢,坐着等姜崇把我赶尽杀绝么?”姜悦放下手中的茶盏,眉目彻底抬起来,“再说,你不也觉得我有可能做到,才冒着可能被我一起拖下水的风险,来找我谈合作吗?”
“没有我,你做不到的。”向绍祯笃定道,“姜悦,你花一年多把公司做到这个规模,的确有本事。可城中村附近牵扯到的势力那么深,以你现在的地位,如今的名声,你凭什么?”
“是,我举步维艰。”姜悦死盯住向绍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掰手腕,后退一步便是输,“可你迫不及待要来帮我,巴不得我能成功,不是吗?”
他说:“向绍祯,你不想嫁给姜崇,又舍不下姜家这块大饼,那些老东西死光之前,能破局的只有我。你帮我,我赢了,我自然会肝脑涂地地回报你。你心爱的向氏能进一步如日中天,而你不仅能退婚,还能更加坐稳你的位置,让全向家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服你——服一个女人。”
向绍祯一句也不否认,抬眼看着姜悦,缓缓问:“你能赢么?”
姜悦吸一口气,好整以暇:“你帮我,我就能。”
好自信的一句话,说狂妄也不为过。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向绍祯修长的指甲一下下点着扶手,良久,笑了。
她说:“姜悦,我对你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
“比如绍祺?”
“这是之一。”
“好巧,在这一点上,我们彼此彼此。”
向绍祯不满于姜悦对向绍祺太好,姜悦看不惯向绍祯对向绍祺太坏。然而在巨大的共同利益面前,这么一点个人爱恨实在微不足道。
她说:“不过,你说的没错,我想你赢,姜悦,而且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你能赢。”
至此,向绍祯的合作意向算是确定了。姜悦心底落下一块大石,脊背松快一些,好声气地问:“为什么?”
向绍祯但笑不语,从桌子底下的抽屉中,拿了一个文件袋出来:“你自己看。”
文件厚厚一沓,大部分都是心理科和精神科的病例,夹杂着一些私家侦探拍的照片。最早的一份病例追溯到三年前,那时候医生的诊断用词还很温和:失眠多梦、入睡困难、早醒、精神衰弱……
越到后面,病理性的名词大量增加,开的药剂量也越来越重。最后几张更是惊人,医生几乎断言,病人已经患上严重的双向情感障碍,极可能引发幻觉和认知障碍,需要立马住院控制。
病人姓名:姜崇。
三年前,井和刚死的时候。
姜悦把资料一张张地看过去,翻完了,再理好装回袋子里。他递还给向绍祯,并不多意外的样子:“我知道,姜崇早就病了。”
向绍祯挑了挑眉。
“不过姜诚磊也不遑多让,姜崇这样,可能更讨他喜欢呢?”
向绍祯“嗤”一声笑了,在她今天所有笑容里,这个最接近真心。
“听起来你在姜家的日子不好过。”她说。
“何止。”姜悦叹了一声,诉苦似的,“姜家人都是精神病,生下来就是,真的。但凡还有转圜的余地,你都不要嫁过去的好。”
“那你呢?”
“我?”姜悦笑了一声,“我是同性恋,这不也是一种精神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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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衣室里。
姜悦离开,徐经眠立即找来纸巾擦掉眼泪,他急得不行,却还留存着一份理智——衣服很贵,直接用衣袖擦的话,可能要赔钱。
手机装在衣服内袋里,徐经眠找出来,给徐徇义发去一条短信。
-小义,现在能接电话吗?
今天周末,徐徇义不上课,老人机的短信提示音非常大声,只要他把手机带在身上,就一定会立即回复。
5秒、10秒、一分钟……徐经眠等不及,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徐徇义挂掉了。
再打。
关机。
再打。
……
姜悦这一趟消失了非常久,久到用上厕所、喝酒、谈事情通通解释不过去的地步。但徐经眠完全没有意识到。外面的宴会已经要散场,陆陆续续有宾客退场,徐经眠只是捏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拨打给徐徇义的动作。
接啊!
真是的!
心急如焚是个很不好的词,徐经眠打着打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流眼泪。他今晚简直没出息得要命,什么惊吓、担忧、恐惧,随便一样坏情绪过来,轻易就把他打倒了。
徐徇义和姜悦全都是坏蛋。
终于,在徐经眠把手机电量从98打成32的时候,徐徇义接了电话。
“眠哥?”老人机音质不好,徐徇义的声音空悠悠的,但还是听得出他在喘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徐徇义!”徐经眠吸一下鼻子,一点情绪也没克制住,带着哭腔直接就骂了出来,“第一个是你挂掉的!然后你关机了!你不接我电话!”
“你凶什么,我干嘛了?”徐徇义不喜欢说教和质问,徐经眠能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皱眉,也许还无声地啧了一下。
“你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的,过去一年你都听不见,我们不是一直发短信吗?而且我刚刚有事。”
“……”徐经眠深呼吸了一下,想平复情绪好好说话,但没成功。他勉强压住焦躁,说:“你能有什么事?”
“工作。”徐徇义说,“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我很忙,眠哥。”
“你才十七岁,哪里会雇用你?”
“哪里不能雇我?城中村那么多违章搭建,那么多十几岁就生小孩的人,不都没人管?十八岁也就一张证,我没有这么多法要守。”
“小义!”徐经眠简直要跳起来,“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你才十几岁,现在就这么想,以后你要干嘛?杀人放火吗?你回去好好上学……”
“够了吧?”徐徇义打断他,口吻带着很深的不耐烦,“奶奶说不动了你来说,你们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一定会犯罪?”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徐经眠噎住了。理智上的吃瘪和情感上的愤怒搅和在一起,搞得徐经眠五味杂陈。
徐徇义在那头说:“如果你就是想说这些,那我挂了……下周末你要回家来见我,别忘了。”
“等等,别挂,”徐经眠声音落下来,低低的,带着挫败的投降,“我不想和你吵架的,小义。”
刚刚还和他唇枪舌战的徐徇义立刻安静了。
过了一会,徐徇义先说:“对不起。”
总是这样,总是吵架,吵完说一句对不起,就把吵了什么全忘了。
徐经眠忽然又自责得想哭,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明明只是想打工,赚奶奶的医药费,却遇到杜老板,遇到姜悦,遇到后面不受控制的那么多事,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来得及享受一点点奶奶获救的喜悦,又把小义也牵扯进来。
徐徇义不应该牵扯进来的。
眼眶红了一圈,到底是忍住了,徐经眠声音很轻,不敢开口似的:“小义,姜悦要你帮他做什么?”
“……什么?”
突如其来,徐徇义的情绪被吓得全掉空了。
徐经眠捏紧手机,一字一句斟酌,说得很慢:“姜悦,你见过他是不是?他把赵敬升送去坐牢了,还说我下个学期可以回去上学。你用什么东西换他做这些?你刚刚就在给他工作,是不是?”
徐徇义沉默了很久很久,徐经眠轻声提醒:“我现在和你好好说话的,小义。”
“那你呢?”
催促起了作用,徐徇义开口,却是反问:“奶奶有钱治病,他对你做什么?”
“……”再一次,徐经眠张口结舌。
他没有料想到徐徇义知道的这么多。这通电话拨出去前并没有任何规划,徐经眠想不到自己会上来就和徐徇义吵了一架,也想不到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雪白的西裤,和亮到反光的皮鞋,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场盛气凌人的讯问是多么地站不住脚。
糟透了,徐经眠。
地位忽而掉转了,徐经眠问心有愧,求饶一样地说:“我们先不说这个,小义,你告诉我你的事,好吗?”
“不好。”徐徇义说,“眠哥,是你先说谎的,而且是那么大一个谎,奶奶都被你骗过去了,我只是瞒着没说,我们扯不平。”
“我……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们担心。”
“我也只是不想你担心。”
“……”
认错、道歉、服软、带着气的真心话、含着真心话的气话……一通电话打到现在,根本没有人是赢家。
徐经眠的另一只手垂在腿边,一下一下地拔沙发最外层的布套,电话打了多久就拔了多久,几乎要把那层布料揪薄了。
最后,他软下嗓子说:“小义,他没有对我做什么的,你相信我。”
“我信不了。”
“……好吧。”
“不过你也得相信我,我现在做的事没有那么坏。”徐徇义说,“他是开公司的,不是□□,我帮他调查一些城中村的情况而已。下周,下周你回来我就跟你细说。”
徐经眠的心情有一点上扬,虽然还是盖不过担心,但足够他露出一个微笑了。他点点头,冲电话那头的徐徇义说:“好,我相信你。”
“那挂了。”
“好,拜拜。我会很早就回去见你的,小义,你不要睡懒觉。”
“周六?”
“对,周六。”
徐徇义为难地犹豫了一会,最后笑起来:“好吧,你七点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