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禾枯于家昊》郁汶汐

16、回忆 唐家昊又一

　　唐家昊的眉头拧成了死结，锁骨处的疤痕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隐隐作痛。“登记照？”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像是触到了冰棱，又麻又涩，“我们……为什么要拍那个？”

　　箐禾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那道被她反复摩挲的木纹里积着点灰，像他们之间被时光蒙住的过往。她抬起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光，可眼底已经沉得像深潭。“你当然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车祸前一周，老槐花开得正盛，你蹲在树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铁盒子，里面是枚银戒指——你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边缘还磨得不够光滑。”

　　唐家昊的脑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嗡嗡作响。老槐树、铁盒子、银戒指……这些碎片像玻璃碴子似的扎进来，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他只记得醒来时，护士说他撞到了头，“可能会忘记一些不重要的事”。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忘了某次考试的题目，忘了某个同学的名字，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沉甸甸的片段。

　　“你说，等我从国外比赛回来，就去民政局。”箐禾的指尖轻轻敲着轮椅扶手，像是在数着什么，“你说我的足尖鞋是世界上最亮的光，说要在我跳舞的舞台下，第一排永远留一个位置。你还说……”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说就算我以后跳不动了，你推着轮椅陪我散步，也像跳双人舞。”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嘴里的，轻得快要听不见。

　　唐家昊的手心冒出冷汗。他看着箐禾盖在薄毯下的腿，看着墙角那个蒙尘的舞蹈包，突然有股冲动想掀开毯子——不是想看她的伤口，是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那个梦里总在奔跑的女孩，那个妈妈和阿姨都在回避的名字，那个和他有着一枚银戒指约定的人……真的是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真的不记得了。”

　　箐禾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点碎玻璃的碴子。“忘了才好啊。”她转动轮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你看，现在多好。你健健康康的，继续当你的优等生；我呢，守着小吃店，偶尔想想以前的事，也挺好。”

　　可她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已经泛白，连手腕上那道练舞时留下的旧疤，都绷得紧紧的。

　　唐家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模糊的梦境，妈妈躲闪的眼神，小吃店阿姨欲言又止的沉默，还有箐禾眼里藏不住的难过……一瞬间全涌了上来。他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那些被遗忘的碎片，此刻正隔着记忆的雾，轻轻刺着他的心脏。

　　“箐禾，”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我想起来了呢？”

　　轮椅猛地顿住了。

　　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箐禾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想起来又能怎样呢？唐家昊，碎了的镜子，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唐家昊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那片光斑里，好像藏着无数个被遗忘的夏天——有女孩踮着足尖旋转的身影，有少年蹲在树下递戒指的模样，还有那句被车祸碾碎在风里的约定。

　　而他，站在记忆的废墟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丢失的，原来不止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