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朝暮》寒沙带浅流

4、kisses

　　该怎么形容周溟轩给曲辰的感觉？像是无意中在纷繁世界窥见一抹青色，如同见素抱朴。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两人之间的故事，但这故事的开头，就如同无数故事的开头一样，两人在熟悉的场景遇到了陌生的人。而曲辰觉得，一眼千年，两眼便足以沦陷。

　　挂掉电话，曲辰躺在床上，脸上的笑意不减，看向天花板，伸出纤纤细指，描摹周溟轩的模样。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外头传来关门的声响，曲辰心里一惊，连忙起身冲出房门。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驻留在门口，曲辰失落地开口，“你……你们要走了吗？”
　　一旁，坐在沙发上的程阳一头雾水地看着曲辰，“表姐，你食蒙了？”
　　对上曲辰蒙上水雾的双眼，全是关切，周溟轩愣了愣，低头不好意思地抿唇，“不，呃没有，我丢个垃圾。”说着，他时不时抬眼，偷瞄曲辰的反应。
　　“哦哦，我还以为你们这么早回去呢。”曲辰勾了勾唇，眼角似装着醇酒，勾人心弦。她回房，随手拿了包吃过的巧克力包装纸，手臂越过周溟轩，伸向他背后的门把手，开门。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曲辰似在虚虚环住他的腰，身上的馨香决堤般涌入他的鼻腔。而他低头，再往前一点就能吻上她的发顶。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在加速的心跳声里，他默默偏过头，垂眼，盯着她微微卷起的发尾。
　　“溟轩？让一下，我要扔个垃圾。”曲辰在他耳边低语，字一个一个地砸在他的心尖。
　　他如梦初醒，落荒而逃，修长的手指蜷起，刚屏住的那口气，过肺，深入骨髓。他突然感到口干舌燥，试图在空气中，找寻她残余的气息。
　　曲辰本想逗逗他，而独属于周溟轩的清冽气息，就如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她塞糖纸的手轻颤，塞好后再把垃圾袋打结，轻轻关上门。
　　外婆早已回房午憩，程阳没骨头似的倚着沙发打游戏。
　　但是，潮水没过了整片沙洲，爬山虎爬满整座墙。

　　曲辰转身，想回房间冷静一下，就在她走到门口，周溟轩叫住了她，“姐姐。”
　　曲辰顿住，嘴角无意识地勾了勾，回头，一双明媚的杏眼，直直地望向他。
　　周溟轩不敢直视，假装很忙地掏出手机，紧张的说，“姐姐，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曲辰的大脑里轰的一声，好久都没反应过来，回房间拿手机。她的心跳的厉害，扫上了他的二维码。
　　“Miles？”曲辰眉头轻挑，念出他的网名。
　　“永遇乐？八方来财？”周溟轩学着她念，嘴角微微上扬，温柔似水。
　　“你别念了嘛……”曲辰听着他轻轻地念出她的网名和个性签名，羞耻得想把他的手机夺过来。
　　“好吧。”周溟轩乖乖地闭上了嘴。
　　“我要去午睡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下午还要回学校呢，”曲辰顿了顿，狡黠笑一笑，“Miles? ”
　　周溟轩脸蔓延开一片红，不好意思地低头，挠挠头，低声说，“我妈妈是英语老师，给我起的英文名。”
　　“哦——”曲辰满意地看着他的耳尖快速地变红。
　　“溟轩，别学程阳打游戏打这么狠，在沙发上趴着睡一下，不然晚修困死你。”曲辰也不急着逗他逗这么狠，于是乎转移话题，然后回房间了。

　　周溟轩站在房门外，有点失神，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想什么呢？来一把，带带我，连跪好几把了。”程阳撞了一下他的肩，可怜地展示触目惊心的战绩。
　　周溟轩刚想掏出手机，脑海里浮现曲辰说“困死你”的娇嗔，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把手机推回去了。
　　“你打游戏小点声，我要眯一会。”他出声警告程阳，便往沙发上一靠，抱着个抱枕，闭上了眼睛。
　　“啊？你有毛病吧？”程阳不明所以，但还是跑到自己房间里继续打游戏了。
　　“永遇乐？八方来财？”想到曲辰有点违和的微信名和微信签名，周溟轩嘴角微扬，心里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周溟轩觉得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大胆热烈又有些羞涩内敛，跟她的微信名与微信签名的违和感一样，有些割裂，像是有着星垂平野阔的壮观与望天上云卷云舒的淡然。但是她又总是无形中在周溟轩心里掀起柔和的波纹。
　　这样一个奇女子，闯进了他沉闷无趣的生活，映进他的眼帘。

　　曲辰睡了半小时左右就醒了，她小心地打开房门，探出个头，发现周溟轩靠着沙发背，好像睡着了，安安静静的。
　　曲辰慢慢靠近，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垂着，两手也垂在抱枕两边，看起来像油画里的人，柔和安静。
　　客厅空调吹的猛，冷风拂过曲辰光洁笔直的两腿，冷的她打了个喷嚏。
　　周溟轩睡得没有很深，听到动静就睁眼了，因为刚睡醒而在眼里蒙上一层薄雾，就像云蒸青山。
　　“姐姐？”白开水嗓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哑，曲辰听得心都化了。
　　“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曲辰略带愧疚地道歉，因为她知道高中生睡眠质量差，吵醒了就很可能睡不着了，影响心情。
　　“没关系。”周溟轩起身，调高了些空调温度，并把风口方向调高，“姐姐睡醒了吗？”
　　“嗯。”曲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曲辰突然觉得自己和他无话可说，但是又有些急于了解他的事情，想要从他的眼睛里读懂他的一切，他的爱好，他的理想，还有……在他眼里，她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就算再怎么大胆开放，抱着谈到帅哥的心态去撩拨他，但心里仿佛有颗种子开始向下扎根，去阻止她变得大胆热烈。
　　周溟轩偏过头，看到她紧抿着唇，脸颊肉微微鼓起，好像在想些什么。那么到底是什么呢？周溟轩忍不住去猜，想要在她姣好的脸上读到蛛丝马迹。好幼稚，周溟轩对自己莫名的探求欲感到好笑，连忙移开目光，在客厅四处流连。
　　她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
　　他好安静，我之前缠着他说话，是不是烦到他了。
　　两人沉默地各自坐在沙发两边，摁手机。
　　曲辰有些挫败，打开和好闺蜜的聊天界面，和她倾诉自己的心事。
　　“我需要军师！我突然觉得自己跟他没什么可以聊，但是我好多东西想问他，但是又怕冒犯了，怎么办？”附上一个萎蔫的花。
　　齐瑞瑞看到她发的信息，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叹了口气。“诡秘你还是太矛盾了。你老实告诉为师，你是不是坠入爱河啦？”
　　曲辰老实交代，“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他在学校是不是很受欢迎，很多女生追他的那种？”
　　“好像是的TT……这么帅的还单身，他是不是标准有点高，或者他是不是喜欢男的啊啊啊。”
　　“诡秘你听我的，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在帅哥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记住你了之后就好办了。”
　　“他应该本来就对我有印象啊，好兄弟的表姐，还加了微信了呢。”
　　两个对追人一无所知的小女孩就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曲辰欲哭无泪，“算了，你就是狗头军师。”
　　齐瑞瑞无力反驳，留下一句“军师等你好消息。”

　　曲辰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一沉默的局面，她转身像是下定决心般，脱口而出：
　　“溟轩？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语出惊人，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溟轩脑子转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会给她带来这样的疑惑。
　　曲辰羞赧无比，低头想在沙发找一条缝钻进去，“我，我……呃，冒犯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不是。”周溟轩出声回应，柔和的声音像水一样浇灭了她不安的火焰。
　　曲辰抬头，对上他认真的双眼。他说，“我喜欢女生。”
　　他的眼睛清澈到曲辰能在里面看到自己。曲辰舒了一口气，状似无意地问，“那不应该啊，你长得那么好看，这么多女生喜欢你……”顿了一下，“那，你有遇到喜欢的女生吗？”
　　周溟轩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攥紧沙发边缘。感官被放大，他能感受到她轻微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轻轻地，像羽毛一样。
　　“有。”脑子已经不受控制，他脱口而出。
　　她有些失落地别开视线，生涩地开口“……哦，那一定是个很漂亮很有意思的女孩子。”
　　周溟轩垂眸看着她浅笑，“是，她很可爱，很漂亮，也很有意思。”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便足以让他沦陷。
　　“那姐姐呢？”他似乎觉察到她的低落，小心翼翼地开口。
　　“有。”
　　她明白了那些难以言喻的情愫，明白见到照片时的惊艳，明白了忍不住的靠近和靠近时如鲠在喉的迟疑，明白了他亲口承认里自己内心的酸涩。
　　她看过很多小说，自诩阅人无数，拎得清喜欢的分量。
　　现在，证据确凿，她确实坠入爱河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曲辰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刷刷视频，玩玩弱智小游戏，看看小说。
　　“失恋了才发现自己的心动原来是喜欢……”曲辰压下心里的酸涩，努力地麻痹自己。
　　周溟轩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频频抬头望向她，清秀的眉眼带上了几分担忧，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倒了杯水给她。
　　“谢谢。”曲辰小声地回应，接过水杯也尽量让自己不要和他对视上。
　　程阳和外婆陆续查出了她的不对劲。外婆开口：“辰辰，你要不要去送送他们两个上学，去散散心。”
　　曲辰不想让外婆担心，强颜欢笑，“好呀，我正好想出去走走。”

　　程阳走在他们两中间，“你们两都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奇怪，我都不习惯了。”
　　正好走到小区门口，门口有一个零食店，周溟轩轻轻出声，“我去买个零食。”
　　程阳和曲辰面面相觑，程阳忍不住问：“姐，你咋啦？我惹你生气啦？”
　　“没有。”又是强颜欢笑。
　　“真是笑比哭还难看。”程阳嘀咕。
　　曲辰终于沉不住了，直接给他来了个锁喉，“你再说一遍？”
　　程阳去掰她的手臂，疼得大叫：“疼疼疼，我说你貌美如花，怎么都好看！”
　　这时候，正好周溟轩出来了。曲辰连忙放开程阳，神色如常，留下程阳一个人疼得一头雾水。
　　“啊？你什么都没买？”程阳咋咋呼呼，不满地看着他两手空空。
　　周溟轩不自然地别过脸，“没买到想要的。”
　　学校离外婆家很近，三个人走过去也不过十分钟。一路上，程阳一个劲地找话聊，最后还是收声了。他打定主意，这两人磁场不合，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
　　再看着曲辰冷着一张脸，嗯对，他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到学校门口，几个女孩簇拥着一个漂亮的女孩走向周溟轩和程阳。
　　“嗨，周溟轩，好巧呀。”漂亮女孩跳到他面前，扬起明媚的笑容。
　　她是，那个女孩子吗？曲辰感觉自己心里开始无端地生出刺，扎的她心疼，她强撑着和两人再见。
　　周溟轩看到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像是被重重的锤了一拳，想张口说些什么。
　　他像程阳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向曲辰。
　　那群女生也想跟过去，被程阳拦住了，“诶诶诶，刷脸进学校了。”
　　看着周溟轩向自己奔来，那种青竹气息再次降临，她有些惊讶，又隐隐有些期待，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就像踩着她的心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溟轩轻轻喘着气停在她面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两盒巧克力，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如果是因为我，我真的很抱歉。”
　　曲辰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周溟轩见她没有反应，脸红到耳根，连忙开口，“我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我，我看到你好像喜欢吃这个巧克力，希望你吃了心情会好点。”
　　“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告诉我，我下次见面送给你。”周溟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她的反应，心想，“是我太贪心了。”
　　“谢谢你。”曲辰接过巧克力，内心横亘的刺被慢慢消融。
　　“姐姐，我下周末就放假了。我们，能见面吗？”周溟轩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话语里却带着一丝期待与执拗，心砰砰跳得厉害。
　　曲辰立马就懂了，微皱着的眉头轻轻展开。男孩的心意此刻震耳欲聋，足够让她听见。而她同时听见的，还有她杂乱无章的心跳。
　　“当然可以。”她接过巧克力，嫣然一笑，明媚的笑容看得周溟轩心跳再次加速。他也跟着笑，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何情绪转变的如此迅速，但很庆幸，至少这一刻，她是快乐的。
　　“那我先走啦，记得乖乖上交手机，好好考期末。”曲辰笑着挥手，看着周溟轩三步一回头地走进学校。

　　他喜欢我这件事，被我知道了？
　　曲辰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跳，打开巧克力包装，拿出一颗水滴巧克力塞入嘴中。
　　巧克力有些化了，如丝绸般在舌尖划过，微苦回甘。
　　正如其名，kis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