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暂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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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自花树后走出，先将这位深宫中的太后看了个真切。
这位太后大约是保养得宜，看上去并不苍老，反倒因长年累月身居高位，自有股天成的威仪。如今心知被算计，敛了容色，颇现出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景初收回目光，缓步上前，行礼如仪。
“云麾将军、长定侯臣初拜见太后娘娘，愿娘娘万福万寿，长乐无极。”
太后深吸一口气：“起吧。”
“谢娘娘。”景初沉声谢恩。
“景侯入宫，想来定有朝廷要事，哀家深宫妇人，在此殊为不便。”太后勉强扯了个笑影儿，应付两句，便欲回宫，“摆驾。”
“娘娘请便。”景初低眉笑道，“只是娘娘脱身容易，公主殿下怕是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公主？哪位公主？
她明岫云困居圣慈宫一十五年，心中最牵挂的是哪位公主？
在兴宁帝堪称苛刻的监视下，她逆来顺受，为的是哪位公主不受磋磨？
答案不言而喻。
荣敬，她唯一的嫡亲女儿。
“你敢威胁哀家？”太后的眼神陡然凛冽了起来。
这个女人在先帝朝坐了二十余年的中宫，到了兴宁朝，即便并非今上亲母，以今上那多疑薄情的性子，竟也教她安稳在圣慈宫的凤位上待了十五年，此人怎会简单？
此刻她掩藏数十年的锋芒骤然外露，犹如寒潭底淬了不知多少春秋的长剑终于问世，发出一声清凌凌的剑鸣，气氛一时肃杀。
景初却毫不避让，抬头直视着这位太后。
“臣所言，绝非威胁。”
而是她实实在在能做到的。
尚荣敬公主的自然是勋贵子弟，而她景氏数代耕耘，她景初更是武将之首，诸相公都要在她面前俯首。哪个勋贵敢放言，不必看他景初的脸色做事？
即使退一万步说，景初不去找荣敬的麻烦，但太后明岫云已经见了外臣，触了兴宁帝的霉头，待皇帝清醒了，岂能有荣敬好果子吃？
“你……”明岫云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景初话中未尽之意，一时气结。
但景初是国家重臣，她如今已犯了皇帝的忌讳，如果再与景初撕破脸，后果只会令她更加难以承受。
何况今日是景初主动设计，只为见她一面。景初前途无量，犯不着赌上自己的政治生涯，只为和一个无权的太后斗一个你死我活。既然如此，想必是有事要同她谈。
能让当朝重臣、实权侯爵冒险进宫，只为同她面谈的事，风险一定很大，但机遇也不会小。
明岫云拿得起也放得下，迅速权衡利弊一二，立即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先向景初示好。
“景侯见谅，哀家多年不曾见外人，一时慌了神。”太后轻叹了一声，放下了身段，同景初道歉，又现出些犹豫之色，“只是无论如何，哀家到底不宜干预政事，还是回避为宜。”
她还在拉扯，她要逼景初先吐出来意，好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可殊不知，当景初掌握着她未曾掌握的信息、抛出她难以拒绝的条件，这场对话就注定沿着景初预设的轨道发展。
“太后娘娘。”景初肃容正衣，郑重拜倒。“陛下吐血昏厥，国家无有储君。荣王谋逆伏诛，诸王滞留北疆。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朝中诸事……”
说到这里，景初直起了身子：“朝中诸事，唯盼娘娘决断。”
李凤生惊愕难言，骤然转头看向景初。她今天的任务只是将太后从圣慈宫中诓出来，不曾想到景初竟有意请太后摄政！
至于太后，她已然失色，张口结舌。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如同天雷当头劈中了她。震惊过后，首先涌上来的是狂喜，随之是如潮的恐惧将她淹没。
摄政啊！
那可是皇权！
至高无上，一言可断人生死，谁不想要？
但她知道，权力的背后是万丈深渊，但凡有半步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倘若皇帝醒来，发现一直严密监控着的嫡母趁他昏迷窃取了权势，他该动怎样的雷霆之怒？
到时候，她如何自处？
她的女儿荣敬，又该如何自处？
一国皇权触手可及的滋味让她犹如百蚁噬心，偏偏难言的震怖让她不敢迈出那一步。
剧烈的情绪对冲让明岫云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但作为政治生物的本能让她明白，无论是进是退，她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关心皇帝的身体。
她强压下身体的颤抖，循着本能，声音有些飘忽：“皇帝……皇帝怎么样了？”
她没有问荣王何时谋逆，诸王为何不还朝，也没有问皇帝为何吐血昏厥，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他有没有醒过来的风险。
“圣躬不豫，神器无主，”景初的神情忧虑而沉痛，“故此，才要劳烦娘娘出面，总摄朝纲。”
总摄朝纲！
这四个字恍如洪钟大吕，回荡在她耳畔，震得她只觉得眼前天花乱坠，脑中嗡嗡作响。
她勉力维持着一贯的仪态和谨慎，心中思量着后果，不肯轻易应承。
景初能看明白太后的贪婪和恐惧，不慌不忙地又给这场政治交易加了码。
“陛下虽尚有诸子在京，奈何年幼不能主政，诸相都觉得，娘娘主政，最为合宜。”
诸相？如今已有景氏作保，若再有诸相出面，那她的腰杆儿，就硬很多了。
太后细细咀嚼着“诸相”两个字。
景初停了一两息，又补充道：“因此，臣有意携诸相入宫进表，拜请娘娘移宫，御含元殿听政。”
诸相进表，移宫听政！这是给了她法统，也分担了风险。
而且，景初用了一个携字！
这位女侯爷，她已经调和了文武，统管了百僚！
“景卿！”
听到这里，太后再也按捺不住，她急忙上前几步，亲自扶起景初：“景卿真乃我大齐忠良、朝廷柱石啊！”
太后说着，竟泣涕涟涟：“家国不幸，先帝奄弃天下，遗我母子二人孑立于世。如今帝躬不豫，叫我六神无主。幸得景卿忠悃，赤心奉我帝室，祖宗神器不敢久虚，哀家只好勉从所请，暂摄枢机。哀家久居深宫，不曾理会得政事，往后，只怕要多劳景卿扶持。”
景初只微笑，不表态。
太后的哭声滞了一息，立即又续上了：“往后哀家多有仰赖景卿之处，景卿交通内外、燮理阴阳，倘若职司不合，只怕多有不便。依哀家看，可加殿前太尉、上柱国，进拜为雍侯，遥领雍州牧。”
谁说这小老太太不懂政事？这不是无师自通了？不但语言郑重得体，名器上更是比兴宁帝大方多了。
景初满意地笑了：“臣敢不尽心竭力，陨首结草，以报天恩。”
这件大事既然谈妥了，一道重审万栓子案的懿旨只能算作添头。
怀抱着旨意，景初毫无顾忌地打马在御道上飞驰，两侧羽林禁军纷纷跪地俯首。
从兴宁帝昏厥那一刻起，景初就已经命羽林卫全面接管了大明宫的防卫，与太后谈妥后，羽林军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圣慈宫、含元殿、太极殿卫护得水泄不通。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竟冒冒失失地撞了出来，倒在景初马下。
幸而景初马技精湛，当即狠狠一勒缰绳，赤血马仰天长嘶一声，高高抬起前半身，重重踏在一旁的地砖上，狠狠打了个响鼻。
“放肆！”立马在后的眠风对此女怒目而视。
两侧立时有羽林卫涌上，将此女死死擒拿，更有一干侍卫，抽刀护卫在景初身侧。
景初扫了眼这宫女身上袍服，轻轻蹙眉。她摆了摆手：“退下。”
侍卫们有序退走，景初这才开口：“御前的人？”
这宫娥规规矩矩地拜倒：“奴婢姝儿，御前司灯司女使，拜见长定侯。姝儿受命来寻侯爷，禀报侯爷一句话：北镇抚司镇抚使金途谒太极殿求见。”
景初点了点头。
金途会入宫求见这事，她早有预料，但也不得不夸一句金途动作麻利。
之所以不拦，是因为她信任倪和光。
当然不是因为她在北疆救了倪和光一命这种虚无缥缈的话，而是实打实的利益将他们牵在了一起。
倪和光掌批红封驳之权，景初掌控百僚，代行的是相权。如今同盟里多了一位摄政太后，最后一块拼图——君权也被补上了。
简单来说，景初管做事，太后管点头，倪和光管的是将太后的点头合法化、程序化。
现如今，她们三人，已经以景初为纽带，构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权力铁三角，将兴宁帝死死架空了！
在兴宁帝跟前当奴才，和走到台前当主子，倪和光会选哪个，实在是无需多言的事。
现如今，景初就是中枢。
金途，已经对景初构不成威胁了。
但兴宁帝任何翻身的机会，都要死死压住。这个当口儿，兴宁帝绝不能醒过来，更不可以与外界取得联系！
即便醒了，也要让他闭上眼。
想到这儿，景初垂眸，淡漠地开口：“你受了谁的命？”
“婢子奉的是马宝公公的命。”姝儿恭敬地回话。
“马宝。”景初再次颔首。倪和光的义子。如今看来，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倒是这婢女姝儿，一介宫婢能寻到她景初跟前来，想来吃了不少苦头，也算机灵可用。
“起来吧。”景初微笑，虚抬了抬马鞭，“你回御前，替我去给你倪爷爷传个话。告诉他，金途作恶多端，太后娘娘懿旨，叫金途不准再沾手万栓子的案子。”
“谨诺。”姝儿深深拜下。
她面前的地上突然落下一枚玉环，这玉环撞击地面发出仓啷啷的脆响，悦耳极了。
正在这时，上首那女将军的话琅然入耳：“你是生面孔，御前那起子势利人只怕不认得你。你拿了我的玉佩，我瞧瞧谁敢拦着你见倪和光。”
声音飘然远去，玉佩触手生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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