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99、99 朱批

　　太庙偏库里不能大声说话。

　　可那一点青黑药灰出现后，每个人的呼吸都像重了几分。

　　郑从言捧着盐纸，手指绷得很紧。他是礼部官，太庙副册上出现来历不明的药灰，对他而言几乎是羞辱。若只是灰还好，偏偏这灰牵着尚药局旧井、青骨母藤、废证诏与青川旧案。

　　浮梦没有急着验，她问方老吏：

　　“此匣可曾开过？”

　　方老吏脸色发白，

　　“按规矩，祭册入库后，十年一曝，癸未册曾在前岁曝过一次。”

　　“谁在场？”

　　“礼部库吏、太庙令、尚药局熏虫官。”

　　“尚药局？”

　　郑从言皱眉问道。

　　方老吏道：“旧纸防虫，尚药局每年派熏虫官入库熏药，只负责熏库。”

　　浮梦看向胡谨言，

　　“胡院判，熏虫官是谁？”

　　胡谨言道：“尚药局小吏，老夫不记得。”

　　浮梦道：“那请尚药局交出名单。”

　　郑从言立刻道：“礼部也会查太庙出入簿。”

　　胡谨言不再说话。

　　沈砚忽然走到木架旁，指向一处极浅划痕，

　　“有人抽换过匣位。”

　　方老吏脸色又白一分，

　　“怎会？此处匣位按年排列，老奴守了三十年——”

　　沈砚道：“划痕崭新，癸未匣原本在下一格，后来挪上来。”

　　郑从言亲自查看，

　　果然，下一格内侧有旧灰印，与癸未匣底大小相同。

　　浮梦问：“下一格原本存的什么？”

　　方老吏颤声：“辛酉年祭器修缮册。”

　　“册呢？”

　　方老吏翻找，很快从上格另一处取出辛酉册。

　　匣位被换过，换位本身未必要害，但说明有人动过偏库，若不是沈砚眼尖，这事未必能发现。

　　浮梦看了沈砚一眼，

　　“沈大人来过？”

　　沈砚道：“第一次。”

　　“眼熟得很。”

　　“御前司查案的常规手段罢了。”

　　郑从言让人立刻封偏库，不许任何人离开。

　　可太庙偏库不是大理寺，不能随便扣人。郑从言只能以礼部名义请方老吏、太庙令、当日随行吏员留名。

　　浮梦开始验灰，她用会稽冷泉水、青莲旧胶、影井药苔粉三样分验。

　　药灰遇冷泉，沉底。

　　遇青莲旧胶，浮出细青线。

　　遇影井药苔粉，青线相缠。

　　结论很清楚：太庙副册上的灰，与尚药局旧井、安业坊影井、会稽废证诏封纸灰同源。

　　也就是说，癸未年所谓“青川册焚于太庙前”，焚后的灰并未全留太庙，而是有一部分进入尚药局旧井，或反过来，尚药局药灰被混入太庙副册，伪造焚册痕迹。

　　郑从言脸色难看，

　　“若青川册真焚于太庙，按礼，焚灰应封太庙灰匣，不该入尚药局。”

　　浮梦道：“若焚的是假册呢？”

　　众人看向她，等着她的后文。

　　她继续：“真正青川册三身为册，北庭、苍梧、会稽皆有残证。太庙焚的纸册，很可能只是为告庙而伪造的‘逆册’。焚后混药灰，送往尚药局旧井，用来制废证药或封口毒。”

　　胡谨言冷声：“推测之言，岂能信？”

　　“所以取灰匣。”

　　郑从言立刻让方老吏取癸未焚册灰匣。

　　方老吏犹豫片刻，低声道：“灰匣不在偏库。”

　　郑从言脸色一变，质问道：

　　“不在？”

　　“癸未青川焚册灰匣，按特令，移入主庙侧阁。”

　　“谁的特令？”

　　方老吏声音更低，

　　“御前特令。”

　　主庙侧阁，那是存放帝王告庙近身物的地方，不是普通副册可入。一个所谓逆党伪册的灰匣，凭什么入主庙侧阁？

　　答案只有一个：那灰匣里的东西，远远不是灰这么简单。

　　浮梦看向郑从言，郑从言脸色沉得可怕，

　　“主庙侧阁，非陛下特准不可开。”

　　崔逢青道：“请准。”

　　郑从言看他，

　　“崔将军说得容易。”

　　“那就写折。”

　　浮梦道：“不用写折。”

　　“告庙副册已见药灰，大理寺会审正在进行。若主庙侧阁灰匣不验，便无法断青川焚册真伪。郑侍郎，你可以按礼部职责，请开侧阁验灰。”

　　郑从言深吸一口气，

　　“若陛下不准？”

　　“不准再说。”

　　“若准了？”

　　“那就验。”

　　郑从言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套很简单。”

　　“简单才好用。”

　　胡谨言看着二人，眼神阴沉。

　　太庙取证本是皇帝准的，他也许以为偏库里放着他们准备好的假线，能把青川焚册坐实为“逆党伪册已焚”。可他们没想到，太庙副册上的一点药灰，反而将尚药局拖得更深。

　　郑从言当场写请开主庙侧阁的礼部呈文，严端虽未入庙，却由大理寺许照在外候着，立刻加盖大理寺会审印。

　　御史周衡也签押，三方请开。

　　这便不是浮梦一个人的要求。

　　文书入宫，众人在太庙偏殿等。

　　等到日暮，宫中回旨。

　　准开侧阁，但等陛下亲临。

　　浮梦听到最后四字，心里一沉。

　　皇帝要来太庙，这说明，侧阁灰匣里的东西，足够重，必须他亲自看。

　　告庙副册展开后，郑从言发现另一个问题：

　　册中“逆臣伪造青川名册”这句，墨色与前后不完全一致。肉眼看不明显，但礼部人常年看册，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完全一致”。

　　他让礼部纸匠验墨，纸匠名叫陈修，五十余岁，一双手比脸还干。他先用清水验，再用太庙旧法中的盐露验，最后低声道：“这四字是后补。”

　　“哪四字？”

　　“逆臣伪造。”

　　偏库里一静，若“逆臣伪造”四字是后补，说明原本的告庙文书未必能定青川真伪。有人后来补上这四字，把青川册从“名册”改成“逆臣伪造名册”。

　　郑从言脸色更难看，

　　“可看得出何时补？”

　　陈修道：“至少十年以上，未必是近年。”

　　浮梦问：“能否验出是否与朱批同一时段？”

　　陈修摇头，

　　“要验诏砂。”

　　浮梦取出会稽内库所得少量验诏砂，陈修看见，眼睛都亮了。

　　“前朝中书旧砂？”

　　郑从言看向浮梦，

　　“你有这东西，为何不早说？”

　　“早说会被借走。”

　　郑从言觉得自己被噎得很习惯了。

　　验诏砂落在墨上，后补四字浮出微黄，御前朱批浮红不散。陈修道：“后补字晚于朱批。”

　　也就是说，御前朱批“青川相关，尽废”先有，后来才有人在告庙文正文中补入“逆臣伪造”，把朱批逻辑落成正式罪名。

　　会是谁补的？

　　太庙副册入库后可接触者：礼部库吏、太庙令、尚药局熏虫官、内廷持特令者。

　　胡谨言坐在旁边，面色不变。

　　浮梦盯着他，问道：

　　“胡院判可还记得前岁太庙熏虫官是谁？”

　　“尚药局应有留册。”

　　胡谨言道：“回去后查。”

　　郑从言冷声：“不必回，礼部出入簿有名。”

　　方老吏翻出前岁出入簿，尚药局熏虫官：梁士恩随行，胡谨言验药。

　　胡谨言闭了闭眼，如今再不能再说不记得。

　　郑从言看着他，

　　“胡院判，前岁你入过太庙偏库？”

　　胡谨言道：“按例熏虫。”

　　“可接触癸未告庙副册？”

　　“不曾。”

　　浮梦道：“后补四字、药灰、匣位移换，三件都发生在可接触偏库者范围内，胡院判说不曾，记得登记在册。”

　　胡谨言的脸色已经很难看，眉间能轻松夹死一只饱腹的蚊子。

　　沈砚站在木架旁，忽然道：“匣位不是前岁换的。”

　　众人看他，

　　“灰痕深浅，至少五年以上。”沈砚道，“前岁只是开过匣，未必换位。”

　　浮梦道：“你替胡谨言说话？”

　　沈砚道：“实事求是。”

　　浮梦没有反驳。

　　她也不希望案子因急于咬胡谨言而错判时间，青川案最怕的就是为赢而乱连。

　　郑从言将此也记下：匣位换动疑在五年以上，前岁或另有接触。

　　这让案子更加复杂。

　　偏库中，每一处灰、每一笔墨、每一道匣痕，都开始说话。

　　太庙取证，不再只是取灰。

　　郑从言把后补四字单独拓了一份。

　　浮梦问：“给谁？”

　　“给礼部。”

　　“礼部不是已经有副册？”

　　“谁知道副册真伪。”郑从言道，“拓痕未必。”

　　浮梦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郑从言冷冷道：“别这样看本官，本官只是怕礼部被尚药局拖下水。”

　　“郑侍郎放心，我清楚记得你怕死。”

　　郑从言更不想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