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98、98 入太庙

　　太庙旧灰四字，把大理寺堂硬生生劈开了。

　　太庙不是尚药局，也不是东署银库，更不是会稽旧仓。太庙存宗庙祭册、告庙文、帝系玉牒，凡入太庙的东西，都沾着宗法与国本。

　　若尚药局旧井里有太庙旧灰，那就不是药案，是国本案。

　　严端当即下令闭堂，所有旁听人等不得离寺，郑从言脸色极难看。

　　他是礼部右侍郎，太庙正属礼部管辖。尚药局旧井里若真有太庙旧灰，礼部也要被拖下水。

　　梁士恩跪在堂下，抖如筛糠，

　　“老奴只是听说，未曾亲见。”

　　浮梦道：“听谁说？”

　　梁士恩不答，

　　严端拍案：“梁士恩，你已涉御前空令。今日若再隐瞒，罪上加罪。”

　　梁士恩哭丧着脸，

　　“是秦绍说的，会稽空令见光后，秦绍入宫，曾同胡院判争执。老奴在廊下听见一句：‘旧井不可开，井底有太庙旧灰。’”

　　胡谨言冷冷道：“太监攀咬。”

　　浮梦道：“胡院判既说攀咬，那便开井。”

　　胡谨言道：“宫禁旧井，岂可因太监一句话便开？”

　　郑从言忽然开口，

　　“可不开井，先取太庙册。”

　　众人看向他，郑从言脸色沉凝。

　　“若井底有太庙旧灰，必与太庙旧册、祭文或告庙纸有关。癸未年太庙告庙文、帝位改诏祭告册、废册焚余记录，礼部皆应有档。取太庙副册，比开宫井更合礼。”

　　严端点头，

　　“请礼部移文太庙，取癸未年告庙册。”

　　胡谨言脸色变了，他可以说井不可开，却不能阻礼部取太庙册。太庙归礼部，郑从言有名义。

　　浮梦看向郑从言，郑从言低声：“别谢，本官是为礼部自保。”

　　“我没有这个意思。”

　　郑从言气得转头。

　　严端当堂具文，请礼部协太庙取证。

　　消息入宫后，皇帝回得很慢。

　　直到夜半，宫中才传口谕：太庙事重，明日由礼部郑从言、大理寺严端、御史周衡、尚药局胡谨言，携熙仁公主浮梦及崔逢青至太庙偏库取癸未告庙副册。御前司护卫，不得擅动主庙。

　　浮梦听完，目光微沉。

　　皇帝准了，准得太快，这说明太庙偏库里一定有他准备好的东西。

　　崔逢青道：“是陷阱。”

　　“嗯。”

　　“还去吗？”

　　“去。”浮梦道，“太庙不去，旧井不开。旧井不开，胡谨言能一直说井不可扰。”

　　郑从言道：“太庙不同别处，公主，明日进庙，不可言语无忌。”

　　“知道。”

　　“不可带刀。”

　　崔逢青道：“知道。”

　　“不可乱碰祭器。”

　　浮梦道：“郑侍郎，你像是要带两个顽童上香。”

　　郑从言冷笑：“你们比顽童难带。”

　　次日，太庙门前，气氛比金殿还冷。

　　太庙在皇城东侧，红墙深门，松柏森森。这里没有市井声，也没有官署吏声，只有风吹过祭旗的沉响。

　　浮梦站在门前，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被带来过一次。那时她只记得殿高、香冷、脚下石砖很硬。母亲没有资格入太庙，她的名字不会在这里被祭，也不会在这里被记。

　　可她追查的旧案，却终于追到这座最会记名字的地方。

　　郑从言在前引路，胡谨言与沈砚一左一右。

　　沈砚今日奉御前司护卫，神色冷淡。走到偏门时，他低声对浮梦道：“太庙偏库里，别信第一眼。”

　　浮梦没有看他，

　　“沈大人说话越来越像谜。”

　　“因为实话实说话你不信。”

　　“谜我也不信。”

　　沈砚不再说。

　　太庙偏库在主殿后侧，存放历年祭册副本、告庙文底稿、废纸灰匣。守库的是礼部老吏，姓方，年纪极大，走路慢，却把钥匙握得很稳。

　　方老吏验过郑从言手令，开库。

　　偏库门开，旧纸香扑面而来。

　　一排排木架上，按年号存着祭册。

　　癸未年在最深处，方老吏取出一只封尘匣，封条完好。

　　郑从言看过，脸色稍缓，

　　“癸未告庙副册。”

　　匣开，里面有三卷：

　　第一卷：旧帝崩告。

　　第二卷：秦王即位告庙。

　　第三卷：逆党青川册焚告。

　　浮梦的目光停在第三卷上，逆党青川册焚告。

　　这不是废证诏，却与废证诏同源。

　　郑从言展开第三卷，读到一半，声音顿住。

　　卷中写：

　　“逆臣伪造青川名册，惑乱宗庙，今焚于太庙前，以告列祖。”

　　落款处，有御前朱批。

　　青川相关，尽废。

　　会稽旧库里的朱批，太庙副册里也有。

　　卢潜若在，必定笔尖发抖。

　　浮梦没有动，她看向卷尾，卷尾粘着一点灰，太庙旧灰。

　　胡谨言看见，脸色微微一白。

　　郑从言也看见了，灰色不对。

　　太庙焚册用檀灰，颜色偏白；这点灰却泛青黑，带药味。

　　浮梦轻声道：“这是药灰。”

　　方老吏脸色变了，

　　“太庙祭册怎会有药灰？”

　　沈砚看向胡谨言，胡谨言闭口不言。

　　崔逢青道：“验。”

　　郑从言这次没有拦，他亲手取下那一点灰，放入浮梦递来的盐纸中。

　　太庙取证，第一眼便见灰。

　　而这点灰，正好通向尚药局旧井。

　　去太庙前，浮梦回了一趟将军府。

　　她要取青莲玉簪，崔逢青看她把簪插回发间。

　　“戴这个，太显眼。”

　　“就是要显眼。”

　　“皇帝会看见。”

　　“他早就知道。”

　　“皇后也会知道。”

　　“她知道的更早。”

　　周谨送来一只旧木盒，

　　“这是府中旧藏，将军离京前，属下按夫人吩咐烧半留半的宫图残纸，昨夜重新整理，发现背面有太庙侧阁小标。”

　　浮梦打开，半张烧过的旧宫图上，太庙主殿旁有一点墨痕，极淡。若非如今已查到侧阁，根本看不出那点是标记。

　　母亲的旧图，崔逢青的西偏院，太庙侧阁，尚药局旧井。

　　所有线绕了一圈，竟又回到最初的将军府旧图。

　　浮梦将图收入袖中，

　　“带。”

　　郑从言看见青莲簪和旧宫图时，眼神明显一动。

　　“公主，太庙取证，最好少带私物。”

　　“这是证物。”

　　“什么证？”

　　“去了就知道。”

　　郑从言已经不想听这句。

　　太庙门前，浮梦还看见一人。

　　三皇子李承晏，他站在松影下，穿亲王常服，似乎只是奉命随祭。郑从言见到他，行礼：“三殿下。”

　　李承晏笑道：“听闻太庙取证，本王来看看。”

　　浮梦看他，

　　“殿下看热闹的兴致不错。”

　　“皇妹回京后，长安没一处不热闹。”李承晏压低声音，“听说今日要取太庙旧灰？”

　　浮梦道：“殿下也听说了？”

　　“宫中没有秘密，只有来得早晚的耳朵。”

　　他说完，目光落到她发间青莲簪上，

　　“这簪子，母后问过。”

　　浮梦眼神不动，

　　“皇后娘娘问什么？”

　　“问它还在不在。”

　　“殿下如何答？”

　　“我说，皇妹若还活着，簪子多半也活着。”

　　浮梦笑了一下，

　　李承晏又道：“太庙里，有些东西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祖宗看的。可祖宗不会说话，最后还是活人解释，皇妹小心解释的人。”

　　这话不算帮忙，但算提醒。

　　浮梦点头，

　　“多谢。”

　　李承晏退到一旁。

　　崔逢青低声：“他知道一些。”

　　“嗯。”

　　“信他？”

　　“不信。”

　　太庙偏库门开时，浮梦回头看了眼李承晏。他没有跟入偏库，只站在松影下，像一枚暂时不落的棋。

　　长安之局，连旁观者也不会只是旁观。

　　太庙旧灰即将出匣，所有人都在等它指向谁。

　　浮梦摸了摸发间青莲簪，母亲，若你在这里留过手，今日我来取。

　　等宫中回旨时，郑从言一直站着。

　　浮梦道：“坐。”

　　“不坐。”

　　“怕坐了起不来？”

　　郑从言看她一眼，

　　“本官怕自己后悔。”

　　“后悔请太庙取证？”

　　“后悔从会稽接你们入京。”

　　浮梦认真想了想，

　　“来不及了。”

　　郑从言闭嘴，确实来不及。会稽的证已经进了明德门，大理寺的册已经开了页，太庙的灰也快出匣。礼部想退，先得把自己从礼里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