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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86 礼部来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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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从言到会稽时,先去了州府,没有去东署,也没有去回春堂暗点。
这是礼部人的规矩,无论心里多急,面上先走章程。
州府设案,香案摆好,圣旨供上,郑从言换朝服,整整一炷香后,才派人来请“沈青、崔石、卢潜等涉案证人”。
请字用得很微妙,既不是拿,也不是押。
浮梦听完,问传话小吏:“郑侍郎原话?”
小吏道:“是。”
“他说涉案证人?”
“是。”
“没说疑犯?”
小吏愣了愣,老实回答道:
“没说。”
浮梦笑了,礼部右侍郎不是秦绍,也不是沈砚。他做事注重细节,涉案证人四字,至少暂时保他们不是罪人身份入京。
崔逢青道:“他谨慎。”
“谨慎的人好打交道。”
“为何?”
“怕出错。”
州府堂上,郑从言坐在左侧,不坐主位。主位空着,放圣旨。马县尉站在堂下,脸色憔悴。裴照也在,身上已无官服,只穿素衣候问。白四娘旁听,顾闻璋由顾少衡扶着站在门外,身份是白鹿巷证人。
沈砚站在阴影里,他如今像个不属于任何案卷的人,又像每一卷里都有他的影子。
浮梦进堂时,郑从言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落在崔逢青身上。
“沈青?”
浮梦行礼,
“民妇沈青。”
“崔石?”
崔逢青拱手,
“草民崔石。”
郑从言看着他们,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礼部设灵时,他亲自核过浮梦和崔逢青的封号文书。如今这两个人站在面前,一个装盐商寡妇,一个装护盐客,他若说认不出,便是瞎;若说认出,便是打礼部和皇帝的脸。
他最终拿起茶,喝了一口,
“二位与已故熙仁公主、骠骑将军,倒有几分相似。”
浮梦道:“天下之人多有相似。”
郑从言放下茶,
“相似到礼部白幡都要自己落下来了。”
浮梦淡淡道:“白幡若落了,说明挂得不牢。”
堂中数人低头,郑从言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笑很浅,却让堂中气氛松了一线。
“圣旨在此。”他说,“会稽盐药案、旧库案、白鹿巷案牵涉甚广,陛下命涉案证人入京对质。会稽证物由礼部造册,大理寺复验,御前司护送。沈青等不得擅离。”
浮梦问:“证物全数造册?”
郑从言道:“按会稽呈报造册。”
“会稽呈报若少了呢?”
郑从言看向她,
“那便请沈姑娘补。”
浮梦取出一叠证目,
马县尉看见了,眼皮跳了跳。
卢潜将证目递上,一共七册:
盐仓药祸证、东署银库证、白鹿船裴晏尸证、废证诏残页与内库拓证、白鹿巷旧臣证人名册。
御前空令滥用证、会稽冷泉青骨方证。
郑从言翻到第四册时,手指停住。
废证诏,他深吸一口气。
“沈姑娘,这一册不可随意入公档。”
“为何?”
“牵涉旧朝。”
“牵涉的是今朝如何遮旧朝。”
郑从言抬眼,浮梦不避。
堂中安静得很,郑从言合上证目,
“礼部只负责迎人,不负责断案。”
“那就造册。”
“造册之后,入京路上丢了,算谁的?”
浮梦道:“所以我不交原件。”
郑从言被她气笑,
“你不交原件,如何造册?”
卢潜道:“可验拓,可验印,可验见证人。原件留会稽旧库、白鹿船、三地回春堂,路上带副本。”
郑从言看向卢潜,
“你又是谁?”
“账房。”
“好一个账房。”
郑从言揉了揉眉心,他终于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让他们归京。
在会稽继续拖下去,这张网只会越来越大。入京看似收网,实则是把这群会记账的人带回长安,放在天子眼皮底下。
可问题是,网已经成势。
现在收,未必收得干净。
沈砚忽然开口,
“入京路上,由御前司护送。”
浮梦道:“不劳。”
“圣旨写了。”
郑从言道:“御前司护送,礼部押卷,州府派员随行。”
浮梦道:“还差一方。”
“谁?”
“会稽证人。”
郑从言皱眉,
“证人随行,路上难保。”
“所以更要随行。”浮梦道,“不然进京后,只剩证物,没有活口。”
顾闻璋在门外开口,
“顾闻璋愿随行。”
顾少衡也道:“顾少衡愿随行。”
白四娘笑了笑,
“海商会派两船护证到江口。”
裴照低声道:“裴照愿入京候问。”
马县尉脸都绿了,他不愿意去。
浮梦看向他,马县尉立刻低头,
“下官……下官可派县丞随行。”
郑从言看着这一堂人,终于明白这不是押送。
这是队伍,一支由证人、账房、病患、盐商、旧臣、御前、礼部、官府互相盯着组成的归京队。
谁都想控制它,谁也无法单独控制它。
他叹了口气,
“准。”
沈砚看了他一眼,
郑从言道:“我会如实写入路引,沈姑娘,满意了?”
浮梦行礼,
“多谢郑侍郎。”
郑从言冷哼,
“别谢太早,入京后,礼部第一件事,是核你们生死。”
浮梦道:“请。”
“若你真是熙仁公主,便是欺君。”
“若我不是呢?”
“那礼部设灵没错。”
浮梦笑了,
“那便到长安再说。”
郑从言看着她,忽然觉得头更疼。
这一刻,他非常确定,长安要乱。
不是因为这二人回来,而是因为他们奉旨回来。
郑从言当晚没有睡,礼部随行吏员说,郑侍郎在州府客舍里点了三盏灯,翻了一整夜档册。一本是熙仁公主追封文书,一本是骠骑将军阵亡拟祭册,一本是会稽涉案证人名册。
三本册放在一起,像互相打架。
天亮时,他派人请浮梦过去。
浮梦到时,郑从言眼下发青,
“沈姑娘,本官问你一事。”
“郑侍郎请。”
“熙仁公主与骠骑将军,究竟死没死?”
浮梦坐下,
“礼部说死了。”
郑从言咬牙,
“本官问你。”
“郑侍郎希望他们死,还是活?”
郑从言沉默,这个问题很恶毒。
若说希望死,眼前人若真是浮梦,便是不臣;若说希望活,礼部设灵就是笑话。
最后,他道:“礼部希望名实相符。”
浮梦点头,
“这话可以理解。”
“你别与本官打太极。”
“我也想名实相符。”浮梦道,“但长安未必想。”
郑从言看着她,浮梦继续:“若我承认我是浮梦,你今日敢写入公文吗?”
郑从言沉默,
“不敢。”浮梦替他答,“因为写了,皇帝赐祭为假,礼部设灵为假,御前司苍梧验尸为假。若我不承认,入京后皇帝又可说沈青冒名,所有证据来自不明外妇。郑侍郎,你问我的生死,不如问长安想让我怎么死。”
郑从言看她很久,
“你果然是。”
浮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郑从言叹了口气,
“本官这辈子最怕礼不成礼,名不成名,偏偏遇上你们。”
“礼若盖住死人血,坏了也好。”
“你说得轻巧。”郑从言冷声道,“礼崩,最先死的是普通人。”
浮梦一怔,
郑从言道:“本官不是替谁说话,只是提醒你,长安若乱,朝中无人会让乱停在金殿里。它会往下流,流到坊市、军营、药铺、田里。”
浮梦看着他,忽然认真了些。
这位礼部右侍郎不是旧臣,不是暗卫,也不是皇帝的狗。他怕乱,也怕礼崩后普通人先被压死。这种人麻烦,却也有用。
“所以我不立旗。”浮梦道。
郑从言皱眉,
她道:“我们带证入京,不是带兵入京。青川案要的是证罪,不是换一批人上去继续杀。”
郑从言沉默许久,
“你能管住旧臣?”
“不能全管住。”
“能管住崔逢青?”
浮梦挑眉,
“郑侍郎这话不该问我。”
郑从言一噎。
当日下午,郑从言修改随行文书,把“涉案人等”改成“涉案证人及护证人等”。这一字之差,却救了很多人的命。
沈砚看见后,没有说什么。
秦绍失踪,梁士恩押送,裴照候问,郑从言改文,白四娘送船,顾闻璋随行。会稽所有线都被拧进同一根绳。
浮梦对卢潜道:“郑从言可用。”
卢潜问:“信得过?”
“信不过。”
“那怎么用?”
“他信礼,便用礼。”
卢潜点头,写入路案:郑从言,守礼,可借规矩制衡御前司。
浮梦看见这行,觉得卢潜确实越来越会写人账。
归京队伍,还未启程,内部制衡已成。
这比单纯带一箱证更重要,证会被抢,人会被杀,只有彼此牵制的局,才能走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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