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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 救人 ...

  •   回春堂门前,已经被人围住,全是讨命的人。

      三具尸体摆在堂前,白布盖身,家属跪在旁边哭得声嘶力竭。有人举着药包,高喊“回春堂杀人”。有人往门上泼黑水,黑水顺着匾额流下,像一条脏血。

      蒋伙计脸色惨白,挡在门前,

      “药不是我们配的!你们先让沈姑娘回来!”

      有人怒骂:“沈姑娘?她拿人命试药,早跑了!”

      另一个妇人抱着咳血的儿子,哭着冲上来。

      “你们还我孩子命!”

      青鲤要上前,被浮梦拦住。

      她没有从后门进,她从人群外正面走过去。

      帷帽摘下,露出沈青这张病弱寡妇脸。会稽人现在认得她:回春堂新掌事,查血线袋的外乡女人,沈氏药女沈梦的亲眷,也有人说她就是沈梦。

      流言杂乱,正好。

      “让开。”

      她声音不高,人群却慢慢安静。

      因为她走到尸体前,蹲下,掀开第一张白布。

      死者是个中年盐丁,唇色青紫,指甲发黑,口鼻有白沫。浮梦看一眼,又掀第二具、第三具。

      三人死状相似,药毒入肺,急性封喉。

      她拿过家属手里的药包,药包上确盖着回春堂半印。

      卢潜脸色一白,

      “印是真的。”

      浮梦闻药,

      退瘴散底方确是回春堂的方,但里面多了一味海泡藤。海泡藤本可化痰,若与白胶藤同入,会在喉中起泡,轻则咳血,重则封喉。

      苍梧归鹤棚曾用坏方害人,会稽这次更狠。

      直接用回春堂方加错药,再盖真印。

      不是单纯投毒,是要让她的药名反噬她。

      “药从哪拿的?”浮梦问。

      死者家属哭道:“回春堂义药棚!昨日午后,说是沈姑娘怜盐丁辛苦,免费发退瘴散。”

      蒋伙计急道:“昨日午后我们没有发义药!铺中药账都在!”

      卢潜立刻抱账出来,

      “昨日午后,回春堂未出退瘴散。只出止咳汤二十六剂,冻疮膏四盒,冷泉洗伤药三副。”

      人群有人喊:“账是你们自己写的,当然能改!”

      浮梦点头,

      “说得对。”

      众人一愣,

      她继续:“所以不看账,先救人。”

      她指向咳血的十几人,

      “还喘气的抬进去,青鲤,封门,蒋伙计,烧水,卢潜,收药包,每包写名,崔石——”

      她看向崔逢青,

      “守前堂,谁闹事,丢出去,别杀。”

      崔逢青低声:“嗯。”

      他往门前一站,人群本来还想冲,忽然就不太敢了,这护盐客看着比死人还冷。

      回春堂内,很快成了急救棚。

      十七名中毒者,其中四人重症。浮梦右手旧伤未愈,只能左手施针。青鲤替她开喉放血,蒋伙计煎解胶汤,卢潜记录每个病人服药时辰、药包来源、病状变化。

      有两个孩子喉泡已起,青鲤开刀时手稳得可怕。

      围在外头的人看不见过程,只听见里面咳声、哭声、指令声。

      “白藤三钱,不要煎久。”

      “盐水化药,慢灌。”

      “放血,不要深。”

      “这包药渣留好。”

      浮梦没有解释自己冤不冤,她先救人。

      一个时辰后,十七人中十五人稳住。

      一人仍危,一人死。

      死的是最早喝药的老盐丁,送来时已经气绝。浮梦没法救。

      她洗净手,走出前堂,外头仍跪着家属。

      “活的十五个,暂稳,危的一个还在吊命,死的四人,我会验尸。”

      死者家属怒道:“你还要动我爹尸身?”

      浮梦看着他,

      “若不验,他就是被回春堂毒死。若验,可能知道谁借回春堂杀他。”

      那人咬牙,眼泪直流。

      “你们本来就是凶手!”

      浮梦道:“你可以这么想。但你若想知道药从谁手里发出来,尸要验,药包要验,人名要留。”

      她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愿验,按手印,不愿,抬走。”

      这话冷得近乎无情,可会稽人听懂了。

      哭有用,但不能追命,账有用,一个妇人先按了手印。

      “验我男人。”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只有老盐丁的儿子迟迟不动。

      崔逢青看着他,没有逼。

      最后,那人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若真是你们,我烧了这铺。”

      浮梦道:“可以。”

      卢潜默默看她,这承诺危险得很。

      可也正因为危险,人群安静下来。

      验尸在后院,蘅微派来的老妇也到了。她原来是白鹿巷看宅人,懂一点旧验毒法。她看了尸体,又闻药包,脸色沉重。

      “海泡藤不是普通药行有,会稽只有盐官药库和海商船药库常备,用来治船工湿咳。”

      白四娘?裴照?还是沈砚?

      浮梦问:“义药棚在哪里发?”

      “西盐桥。”卢潜已问出结果,“昨日午后,有两名药徒摆棚,穿回春堂灰衣,盖半印,免费发药给盐丁。说是沈姑娘怜悯。”

      “谁见过脸?”

      “戴口罩,说怕瘴。”

      “半印从哪来?”

      蒋伙计脸色惨白,

      “堂中半印昨夜还在。”

      浮梦看向印盒,盒中半印仍在。

      她拿起印,蘸泥,盖下。

      再与毒药包上的印比。

      一模一样,不是仿印,是真印盖的,回春堂内部有人动过印。

      或者,对方有另一枚真印。

      北庭、苍梧、会稽,回春半印是她亲手立的。

      若真印外泄,整张网都会被污染。

      卢潜脸色也变了,

      “夫人,若半印不可信,所有暗证都会被质疑。”

      这才是真正的刀,不是杀几个盐丁,是毁回春堂的证信。

      浮梦把印收回盒中,

      “封所有半印,今日起,回春堂明药不用印,只签名、留指纹、留药渣。”

      青鲤道:“查谁碰过印。”

      “不只查堂里。”浮梦看向外头尸体,“查印从哪开始变脏。”

      黄昏时,马县尉终于来了。

      他看着尸体、病人、药包,脸色比浮梦还难看。

      “沈夫人,此事……”

      浮梦打断他,

      “立案。”

      “可是——”

      “会稽盐丁四死十六伤,有人冒回春堂之名发药,药中海泡藤,牵涉盐官药库与海商船药库。马县尉若不立案,明日盐丁会堵县衙。”

      马县尉脸色发青,他看向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咬牙。

      “立。”

      第一笔药祸案,立在会稽县衙。

      夜里,浮梦站在后院,右手疼得发麻。

      崔逢青递来药,她接过,喝下。

      “你不问我是谁做的?”她道。

      崔逢青看着前堂灯火,

      “你会查。”

      “若查不到?”

      “我去杀。”

      浮梦笑了,

      “现在杀谁都太早。”

      他低声道:“我知道。”

      她看向他,

      崔逢青道:“所以我等你查。”

      这话倒比“我去杀”更难得。

      浮梦把药碗放下,

      “药祸反噬,第一刀不是冲命,是冲名。”

      “回春堂名声?”

      “嗯。”

      “那就让名声入局。”

      她看着满院药包和病册,眼底冷亮。

      “他们借回春堂杀人,那我就让全会稽知道,谁最急着证明回春堂杀人,谁最可能是真凶。”

      验尸到三更才结束,会稽的夜潮拍着后墙,回春堂里一盏灯接一盏灯亮着。死者家属没有走,或坐在门槛上,或蹲在巷角,眼睛红着,看着浮梦把一张张药渣、尸验、指印摆到案上。

      她没有避着他们,死因一条条写。

      第一人:海泡藤与白胶藤相激,喉中生泡,窒息而死。

      第二人:先有湿瘴,服毒药后肺气闭塞,咳血而死。

      第三人:药量最重,疑为专门选中的试死者。

      第四人:送至时已死,仍验得同样药毒。

      卢潜写得手酸,纸边压着死者家属的血手印。老盐丁的儿子站在旁边,起初咬牙切齿,后来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他听到“试死者”三个字时,抬起头。

      “什么意思?”

      浮梦道:“有人需要第一个死得快的人,好让事闹起来。你父亲领到的那包药,比旁人重三倍。”

      那人脸上的恨忽然一滞,他原以为父亲是倒霉喝了坏药。

      现在才知道,父亲可能是被人挑出来死的。

      “为什么是他?”

      “他是盐丁,旧伤多,死了容易说成瘴重;他家中只有你一个壮年男丁,闹得起来;他在西盐桥常替人说话,有名。杀他,声势大。”

      那人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爹只是想多挣两文盐钱。”

      “所以要查。”

      浮梦把验尸纸推给他,

      “你若愿意,明日当着县衙和盐丁面,念这一段。不愿,我让卢潜念。”

      那人沉默许久,最后把纸按在胸口。

      “我念。”

      名声不是靠嘴洗出来的,得让死者家属自己看见,回春堂没有把尸体当麻烦,而是当证据。

      后半夜,蒋伙计的娘子把印泥方交了出来。她跪着说,方子从未外传,但洗印水确实被一个小姑娘讨过。她以为不过是民间辟邪,没想到成了盗印之引。

      浮梦没有罚她,只让她从明日起,所有印泥按新法重制,加入一味只有当日掌柜知道的活药。印盖出后三日内颜色微变,旧印再难仿。

      蒋娘子哭着应了,

      青鲤问:“夫人,不罚?”

      “罚她,真凶会高兴。”

      浮梦看向药柜上那枚半印,

      “从今日起,回春堂的名声不能靠印,靠人。”

      第二日,回春堂没有关门,这件事不合常理。

      四死十六伤,药包盖着回春印,按常理,回春堂该闭门避风头。可天一亮,堂门照开,门前反倒多挂了三张新牌。

      昨日毒药包,凡有余药者,送来换真药。

      中毒者留堂三日,药费由回春堂垫。

      凡能指认西盐桥发药人者,赏银五贯;若有假指认,送官。

      人群看着那三张牌,议论不断。

      有人骂回春堂假仁义,有人说若真心虚,不会开门。

      也有人不管真相,只抱着毒药包来换药。命比面子急,病比闲话重。

      浮梦坐在堂中,亲自验每一包药。

      卢潜在旁登记:药包编号、领取人、发药地点、药粉颜色、封口绳结、半印位置。

      很快,他们发现三种药包。

      第一种,毒性最重,给的是盐丁壮年。

      第二种,毒性稍轻,给老人妇孺。

      第三种,几乎无毒,只是药效很差,给围观者。

      “凶手不只是想杀人。”卢潜低声道,“他还想让更多人吃了没事,替毒药包作证。”

      浮梦点头认同,若所有药都毒,太假。

      有的毒,有的不毒,便会有人说自己吃了回春堂药没事,也有人死,这样最容易乱。

      青鲤带回消息。

      “西盐桥附近有人见过发药人,两人,一高一矮,高的左手有六指,矮的一直在咳嗽。”

      “衣服样式如何?”

      “回春堂灰衣。”

      “灰衣哪里有卖?”

      “会稽许多药铺都穿灰衣,但他们衣角有回春二字。”

      蒋伙计脸色发白,

      “堂里旧衣少了两件。”

      “谁管衣?”

      “后院杂役阿旺。”

      阿旺失踪了,昨夜药祸后,人乱了,他便不知所踪。

      青鲤很快查到,阿旺原是海鸟票号严掌柜介绍来的临时杂役。严掌柜听闻后,亲自来解释,说阿旺只是票号附近孤儿,手脚勤快,才介绍给回春堂。

      浮梦看着严掌柜,

      “人没了,掌柜说什么都行。”

      严掌柜冷汗直流,

      “沈夫人,我真不知他会出事,海鸟票号如今已被卷进银库案,我哪敢再碰药案?”

      这话有道理,严掌柜胆子没这么大。

      但胆小的人,也容易被利用。

      “阿旺住哪?”

      “西水棚。”

      西水棚是盐丁杂役聚居处,棚屋临水,鱼腥味极重。浮梦本要亲去,被崔逢青按住。

      “我去。”

      “你?”

      “我现在是护盐客,去西水棚,比你合适。”

      西水棚里多是男人,浮梦去太显眼。

      她看了他片刻,

      “带青鲤。”

      “你身边呢?”

      “陈平。”

      “我带陈平,青鲤留你。”

      “崔逢青。”

      “嗯?”

      “你现在会安排人了。”

      “跟你学的。”

      青鲤最终留在回春堂,陈平随崔逢青去西水棚。

      崔逢青走后不久,白四娘来了。

      她仍穿白衣,进门先看尸案,再看药包。

      “海泡藤是海商船药。”

      浮梦道:“你承认?”

      “承认它是船药,不承认是我给的。”

      “会稽谁能取?”

      “我、三名船药头、还有裴照。”

      “裴照?”

      “东署为船工配药,库里也有。”

      浮梦看着她,问道:

      “你来做什么?”

      白四娘把一只小木牌放在桌上,

      “西盐桥发药人乘过一艘小船,船不是我的,但挂过海商会旧牌。”

      木牌上有海鸟刻痕,却被刀划去一半。

      “为何给我?”

      白四娘道:“有人想把海商会也拖进这场药祸。”

      “你怕?”

      “怕麻烦。”

      “若真凶在海商会,你会如何处置?”

      “你查出来,我杀。”

      浮梦道:“我不替你清门户。”

      “我给钱。”

      “我缺钱,但不卖命。”

      白四娘笑了,

      “沈夫人,你这话像商人,又不像。”

      她走前,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事,昨夜有人在港口放话,说回春堂毒死盐丁,是因为沈夫人收了裴照的钱,要压一压江临案。”

      浮梦眼神微冷,

      “谁放的?”

      “唱小曲的。”

      闻竹不在会稽城内,他走的是假路。

      能冒唱曲线,说明沈砚已经开始动她的暗线名声。

      名声入局,不止是回春堂,连闻竹的手段也被借走。

      傍晚,崔逢青回来了,他带回一只断指。

      浮梦看着断指,

      “六指?”

      “阿旺的。”崔逢青道,“尸体在西水棚下水道,只剩半身,被鱼啃过。左手六指,右手少一指。”

      “他被灭口了。”

      “嗯。”

      “还找到了什么?”

      陈平递来一块布,布是回春堂灰衣,衣角绣“回春”二字。针脚不是堂中蒋伙计娘子缝的,而是外头绣坊做的,布里还藏着一枚小小铜钱,铜钱上刻海鸟。

      海鸟票号?

      卢潜拿过一看。

      “不对,这不是票号钱,是赌坊筹码,会稽海鸟赌坊。”

      浮梦有些无语,又是海鸟。

      会稽的钱、票、船、赌,都喜欢用海鸟。

      “谁开的赌坊?”

      卢潜翻资料,

      “记在白四娘名下。”

      白四娘刚来送线索,她给了海商旧牌,阿旺身上却有她名下赌坊筹码。

      这是提前规避,还是嫁祸?

      青鲤道:“夫人,外头有人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想知假药衣何处来,今夜海鸟赌坊。

      浮梦笑了,

      “在这里等着呢。”

      崔逢青道:“我去。”

      “不行。”

      “又不行?”

      浮梦拿起那枚赌坊筹码,

      “赌坊这种地方,你去只会让人觉得要砸场。”

      “你去像赌徒?”

      “我像欠债寡妇。”

      卢潜低声:“夫人,这个身份倒合适。”

      浮梦满意地点点头。

      夜色渐起。

      回春堂门前仍有人骂,也有人排队取真药。药祸没有摧毁回春堂,反而把会稽各方拖到了同一张桌上。

      毒药包、半印、灰衣、海泡藤、阿旺、赌坊筹码、海商旧牌、唱曲谣言。

      名声已经入局,下一步,要让设局的人也押上自己的名声。

      午后,回春堂门前来了第一批替回春堂说话的人。

      既不是富商、官府,也不是白四娘,是昨日被救回的盐丁家属。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牵到堂前,让所有人看他的喉口。青鲤昨夜开刀的伤口还红着,孩子能小声说话,声音沙哑,却活着。

      妇人对围观人群说:“我不知谁害人,但我儿是她们救的。”

      随后是卖鱼的老汉,他喝过毒药包,却因药量轻没死。浮梦当众验出他那包药几乎不含海泡藤,只是坏方。他便举着药包说:“有人故意让我活,好让我替毒药作证,我不干。”

      这种话比回春堂自辩有用,浮梦没有拦,也没有让人刻意安排。

      她只是让卢潜把每一句证词记下,让说话的人按手印。有人愿意说,便写;有人不愿,也不逼。

      午后风起,前堂挂起一张新榜。

      “活人榜”,

      上面写着昨日中毒后被救回的十五个人名、病状、用药和现况。每隔两个时辰改一次。旁边另列四名死者,不避讳,也不涂抹。

      会稽人爱看账,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看人命账。

      傍晚,马县尉派小吏来偷偷问:“沈夫人,能不能把死者名先撤下?怕有人闹起来。”

      浮梦道:“撤了,才会闹。”

      小吏不解,卢潜解释:“死者家属要的不是被藏起来,名在榜上,说明案还在。名撤了,他们就会以为官府和回春堂都要压案。”

      小吏回去后,马县尉没有再提撤榜。

      这一天,回春堂挨了十二次骂,收了二十七包毒药渣,救回三名迟发中毒者,还收到一筐鸡蛋。

      鸡蛋是老盐丁儿子送来的,他说不是谢礼。

      “我爹以前说,病人要吃点好的。你们救别人,用得上。”

      浮梦收下了,她没有说谢,那人也没说原谅。

      两边都知道,还不到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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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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