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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108 断尾 ...

  •   沈砚带人封住三面出口,火把一排排亮起。

      陆怀脸色大变,

      “你们果然引兵来!”

      顾少衡怒道:“不是我们!”

      沈砚站在火光外,声音平淡:“旧臣夜聚,血书谋逆。按律,拿下。”

      陆怀拔剑,

      “拼了!”

      浮梦厉声:“谁拔剑,谁就真成谋逆!”

      可已有数人被逼到绝路,拔剑冲向御前司。

      沈砚手一挥,弩箭上弦。

      崔逢青动了,他不是冲入坛内,而是一步上前,站到旧臣与御前司之间。

      “沈砚。”

      沈砚看他,

      “让路。”

      崔逢青道:“我带他们去大理寺。”

      沈砚道:“陛下命御前司拿夜集谋逆。”

      “我不入坛。”崔逢青声音很稳,“他们未举旗,未出兵,未伤人。血书案在大理寺审,你若现在放箭,就是把证人射成逆党。”

      沈砚看着他,浮梦也看着沈砚。

      她知道沈砚不干净,也知道他是御前司的刀。但此刻,他若放箭,青川案会被血洗;他若不放,便是在皇帝和证据之间撕开一道缝。

      火光里,沈砚沉默很久,

      “缴械。”他说。

      御前司弩箭未放,陆怀等人被迫交剑。

      浮梦立刻让卢潜的人——早在外等候的两个回春堂暗线——记录姓名。顾少衡带旧臣逐一按手印,声明自愿去大理寺说明夜集来由,不奉余一旗,不聚兵。

      陆怀死死盯着浮梦,

      “你让我们跪去大理寺?”

      “不是跪。”浮梦道,“是活着去。”

      “活着受辱?”

      “活着说话。”她看着他,“你若死在这里,连谁让你来的都说不清。”

      陆怀眼圈红了,

      最终,他把血书交了出来。

      血书纸背有一枚暗印,秦。

      是秦绍。

      浮梦看见,心底一冷。

      旧臣失控背后,果然有秦绍。

      沈砚也看见了,他眼神微变。

      崔逢青道:“现在,还拿吗?”

      沈砚收刀,

      “去大理寺。”

      旧社坛夜集,被压下了,可消息仍传回宫中。

      御书房里,皇帝听完,只问:“余一入坛了吗?”

      曹太监答:“未入,立坛外,称不入旧坛。”

      皇帝沉默片刻,

      “他倒学会了。”

      曹太监低头,

      皇帝又问:“血书背印呢?”

      “写着秦字。”

      皇帝轻轻敲案,

      “秦绍这病,病得太久了。”

      这一夜,旧臣未成乱。

      但秦绍的手,终于从旧臣血书里露了出来。

      而浮梦知道,皇帝不会放过这只手。

      不一定因为秦绍有罪,而是因为秦绍已经不好用了。

      陆怀交出血书后,整个人像散了架。

      他坐在社坛石阶上,双手发抖,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

      浮梦看着他,

      “活着不是送死。”

      陆怀抬头,眼里都是血丝,

      “公主殿下,你有父皇,有将军,有回春堂,有大理寺,我们有什么?”

      “你们有名字。”浮梦道,“有证词,有父辈死因,有太庙灰匣,有白鹿巷名册。你们若觉得这些不够,是因为你们还没学会怎么用。”

      陆怀哑声:“名字能杀皇帝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能让他杀你时,不能说你从未存在。”

      陆怀怔住,这话不够热血,不够痛快,却像一块冷石压在火上。它灭不了所有火,却能让火不再乱窜。

      御前司开始收押夜集旧臣,浮梦坚持每个人先按手印,写明自愿赴大理寺说明,不承认夜集谋逆。沈砚起初不耐烦,后来干脆让御前司的人拿灯照着,免得他们写错。

      “沈大人今日很配合。”浮梦道。

      沈砚面无表情,

      “我不想替秦绍收烂摊子。”

      “只是如此?”

      沈砚没有答,血书背面的秦字暗印被封存时,顾少衡忽然跪到崔逢青面前。

      崔逢青皱眉,

      “又何事?”

      顾少衡立刻改成半跪,脸更红,

      “属下——不,我……我想请崔先生准我留在旧臣中,专查传信人。”

      浮梦道:“理由。”

      顾少衡抬头,

      “因为他们信我,我也犯过同样的蠢,知道他们会听什么话。”

      这倒是实话,浮梦看向顾闻璋。

      顾闻璋眼眶微红,点头。

      崔逢青道:“不准以我的名义。”

      “是。”

      “不准喊幼主。”

      “是。”

      “不准聚众夜行。”

      顾少衡顿了顿:“是。”

      浮梦补一句:“每查一人,写账。”

      顾少衡这次没有犹豫,

      “明白。”

      他终于从想做臣子,变成了能做线人的旧臣。

      回府路上,崔逢青一直很安静。

      浮梦问:“今日疼吗?”

      “有点。”

      “哪里?”

      “他们跪的时候。”

      她沉默,他说得很简单,却比毒发更难治。

      人跪你,不一定是敬。有时是把他们所有无法处理的痛,都压到你肩上。你不接,他们恨;你接了,便是死路一条。

      浮梦低声道:“以后他们跪,你就往旁边让开。”

      崔逢青看她,

      “有用?”

      “至少显得你不熟。”

      他笑了一下,

      “好。”

      旧社坛夜集没有死人,这是今晚最大的胜利。

      可浮梦知道,皇帝要的并不只是死人。他要旧臣失控的痕迹,要余一被喊主的证据,要大理寺卷宗里出现“夜聚旧坛”四个字。

      他们挡住了血,却挡不住这四个字入卷。

      所以明日开始,必须让另四个字压过去。

      不入旧坛,是崔逢青亲口说的。

      这四个字,要贴到长安每一处血书旁边。

      沈砚临走前,忽然对崔逢青道:“你今日若入坛,御前司会放箭。”

      崔逢青道:“我知道。”

      沈砚看着他,

      “知道还来?”

      “所以不入。”

      沈砚沉默片刻,

      “你变聪明了。”

      崔逢青淡淡道:“我一直不蠢。”

      浮梦在旁道:“沈大人夸人也很难听。”

      沈砚没有反驳,这一夜,他确实没有放箭。

      秦绍死在第二日清晨,尸体被发现于安业坊废药库旁,离影井不远。青布覆面,手中攥着半张御前空令灰,胸口插一枚短刃。刃身很窄,像御前司刀,又不像。

      大理寺、御前司、尚药局的人同时赶到。

      浮梦到时,沈砚已在。

      他蹲在尸体旁,手上沾了一点血。

      “不是我杀的。”他说。

      浮梦道:“沈大人最近常说这句。”

      “因为最近死的人都像我杀的。”

      这倒是事实,秦绍死得太蹊跷。

      长秋宫清查牵出假册,废后诏落地;旧臣血书背印指向秦绍;旧社坛夜集被压下,秦绍成了喂旧臣失控的人;尚药局旧井、御前空令、会稽代印,全都与他相连。

      他活着,就要入大理寺堂上说话,所以他死了。

      严端脸色极难看,

      “验尸。”

      李闻医官立即上前。

      秦绍死于短刃入心,死前服过封声药,舌根有黑痕。手中空令灰是后塞的,指缝无灰痕。胸前衣襟内,藏着一封认罪书。

      认罪书写得很全:会稽代印、御前空令、盐仓封蜡、太庙灰匣、长秋宫假册、旧臣血书,全都认了。唯独没认一件事:皇帝主命。

      认罪书最后写:

      “臣秦绍,欺君罔上,借旧案谋私,死不足惜。”

      浮梦看完,笑了,

      “真懂事。”

      沈砚看她,

      “你觉得假?”

      “沈大人觉得真?”

      沈砚不答。

      严端把认罪书封存,脸色沉得像铁。

      “秦绍一死,许多线断了。”

      “断尾。”浮梦道。

      “谁断?”

      她看向安业坊废药库,

      “能让秦绍服封声药、写认罪书、死在影井旁,还把刀伪成御前司的人,不多。”

      沈砚道:“你怀疑曹太监。”

      浮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怀疑曹太监?”

      沈砚淡淡道:“你从长秋宫出来后,便在查曹元礼,御前司也查到了。”

      “查到什么?”

      “曹元礼,癸未年太庙侧阁钥役,后入御前,改名曹安。蘅氏冷宫死前香,是他传的。秦绍近来数次入宫,见的也是他。”

      浮梦心口一沉,

      “证据?”

      沈砚递来一张出入簿拓,

      “太庙侧阁钥役旧簿,御前司库中留有一份。原本被封,昨夜才取到。”

      “昨夜?”

      “旧社坛之后。”

      也就是说,沈砚也意识到秦绍会被断尾,抢在对方彻底抹线前取了曹太监旧簿。

      浮梦看他,

      “沈大人为何给我?”

      “因为曹安也想我死。”

      这理由倒是符合他的说法。

      秦绍尸体被抬走时,安业坊围了许多人。有人说秦绍畏罪自尽,有人说御前司灭口,也有人说这是废后余党内斗。消息会很快传遍长安,皇帝需要的版本也会很快出现:秦绍欺君,废后失德,旧臣受煽,尚药局失察。

      所有罪都能被几个人分掉,皇帝仍坐在上方。

      浮梦不会让他分得这么顺。

      回将军府后,她立刻开堂。

      顾闻璋、顾少衡、陆怀、裴照、梁嬷嬷、胡谨言候问记录、秦绍尸检、曹元礼旧簿、长秋香册,全数摊开。

      陆怀跪在堂下,脸色灰败。

      他昨夜差点让旧臣成乱,今日看见秦绍认罪书背后的断尾,终于明白自己被人当成怎样一根柴。

      “公主,我愿供。”他哑声道。

      “供谁传信?”

      “一个自称秦府旧仆的人。给我们太庙供纸,给血书词,告诉我们废后只是替罪羊,余一若不出,青川永无翻日。”

      “人呢?”

      “死了。”陆怀道,“今早听说在曲江边找到。”

      又死了。

      浮梦看向卢潜。

      卢潜写下:旧臣传信人亦死,疑断尾连环。

      顾闻璋闭着眼,老泪纵横,

      “是老夫没有看住他们。”

      浮梦道:“现在看住。”

      “怎么看?”

      “白鹿巷旧臣全部入大理寺备案,愿作证者留名,不愿者离京。再有人以余一名义聚众,顾氏先抓。”

      顾闻璋点头,

      “老夫认。”

      旧臣失控这一场,终于被按下,但也让他们付出代价:旧臣名单暴露,皇帝有了“青川易乱”的口实,崔逢青被迫第二次公开拒旗,秦绍被断尾,曹太监线浮出。

      皇后倒台,秦绍断尾,旧臣失控,三件事连在一起,像皇帝挥出的三把刀。

      第一刀斩皇后,切掉长秋宫。

      第二刀断秦绍,切掉内廷代印。

      第三刀借旧臣,试图把余一推成谋逆。

      前两刀已落,第三刀被挡住半截。

      夜里,浮梦去长秋宫偏殿见废后。

      废后听说秦绍死了,只说:“陛下手快。”

      浮梦把曹元礼旧簿放在她面前,

      “曹太监。”

      废后看了一眼,

      “终于到他了。”

      “他会死吗?”

      “不会那么快。”废后道,“曹安是陛下的影子,影子若死,说明灯要灭,陛下不会轻易让灯灭。”

      “那如何查?”

      废后看着她,

      “让影子站到光下。”

      浮梦离开偏殿时,宫门外风很大。

      她抬头看向太极殿方向,皇后已倒,秦绍已断,旧臣已被血书试过。下一步,皇帝一定会让曹太监变得更干净,或者让他消失得更像忠仆。

      她必须更快。

      回府后,崔逢青还未睡。

      “秦绍死了。”她道。

      “嗯。”

      “曹太监浮出来了。”

      “后面我们要如何做?”

      浮梦把曹元礼旧簿放在灵前,

      “影子。”

      崔逢青看着她,

      “你累了。”

      “嗯。”

      “先睡吧。”

      “睡醒了,再查影子。”

      这一夜,长安很多人没睡。

      废后在偏殿抄空经,顾闻璋在白鹿巷旧证册上划去失控者名,沈砚在御前司翻曹安旧档,郑从言在礼部补太庙侧阁钥役录,皇帝在御书房看秦绍认罪书。

      而将军府灵前,浮梦终于伏案睡着,香烟在两座灵位前缓慢上升。

      皇后倒台,旧臣失控,这一幕以秦绍断尾收住。

      但真正的影子,才刚站到灯边。

      秦绍认罪书被送入宫时,皇帝正在用早膳。

      曹太监立在一旁,低眉顺眼。

      皇帝看完认罪书,笑了一声。

      “写得不错。”

      曹太监道:“秦绍罪重,畏罪自尽,倒也算给案子一个交代。”

      皇帝放下纸,

      “你觉得够交代?”

      曹太监没有答,

      “奴才不敢妄言。”

      “你近来不如从前敢说。”

      曹太监惶恐着跪下,连连磕头认错。

      皇帝看着他,许久后道:“起来,你跟朕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曹太监起身,背后已出冷汗。

      皇帝把认罪书放到一旁,

      “浮梦会查到你。”

      “奴才明白。”

      “怕吗?”

      曹太监笑了笑,

      “奴才是陛下的人,怕也无用。”

      皇帝道:“错,怕才有用。”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背拍在曹太监颈后。

      同一日午后,曹太监亲自到将军府传旨,

      “陛下口谕,秦绍畏罪自尽,案仍续查。公主与崔将军连日劳累,着在府中静养三日,不必入宫。”

      浮梦听完,抬头看他。

      曹太监仍是那副温和模样。

      “曹公公辛苦。”

      “公主才辛苦。”

      “秦绍死得突然。”

      “罪重者心虚,常有突然。”

      浮梦笑了一下,

      “曹公公见多了?”

      曹太监垂眼,

      “宫里人命轻,见得多。”

      “母亲那条命,也轻吗?”

      曹太监的笑终于淡了,院中风停了一瞬。

      周谨、青鲤、卢潜全都屏息。

      曹太监缓缓道:“蘅嫔娘娘之事,奴才只是奉旨传香。”

      “奉谁的旨?”

      “公主,口谕已传,奴才告退。”

      他没有答,但“奉旨”二字已经够了。

      浮梦没有拦,她让卢潜写下:曹安承认蘅嫔死前传香,称奉旨。

      曹太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公主,宫中旧事,越查越冷。冷到最后,人会不知自己要什么。”

      浮梦道:“我要账清。”

      曹太监叹息,

      “账清之日,未必有人高兴。”

      “我不是为了让人高兴。”

      曹太监走了。

      这一趟,他是来传旨,也是来试探她握到哪里。浮梦知道,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站在阴影里递口谕。他已经被迫走到光下。

      晚上,沈砚送来第二份曹元礼旧档。

      档中有癸未太庙侧阁钥役轮值、冷宫封门令抄、尚药局传香小票三项残拓。每一项都不完整,但都能与皇后香册相合。

      浮梦看完,问:“代价?”

      沈砚道:“曹安不能死得太快。”

      “为何?”

      “他若死,线断在御前,你要的是御座。”

      浮梦看着他,

      “沈大人终于说得直了。”

      沈砚道:“我也怕死。”

      她没有笑,这句话从沈砚口中说出,比任何表态都真一点。

      秦绍死后,长安各处都以为案子会暂缓。皇帝让他们静养三日,像给了体面,也像盖上瓮盖。

      可将军府里,三日并不静。

      顾少衡查旧臣传信人,闻竹查南市说书钱路,周谨查曹安入御前前的旧友。

      卢潜整合皇后香册、秦绍认罪书、曹元礼旧档。

      浮梦则把所有线画在一张纸上。

      最上方写:御座。

      下方五条线:

      废后、秦绍、胡谨言、曹安、旧臣失控。

      这五条线都不是终点,只是皇帝用来挡刀、转刀、断尾、试火的东西。

      崔逢青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下一步查曹安?”

      “查影子。”

      “影子后面?”

      浮梦抬头,

      “灯。”

      灵前香火轻动,两座空灵位前,证匣越堆越多。

      皇后倒台,旧臣失控,秦绍断尾。长安看似被皇帝重新压住,实则每一处被压下的地方,都留下了裂缝。

      浮梦用笔圈住曹安二字,

      “先让影子开口。”

      查曹安,不只查一个太监。

      还要查那些被影子遮住、替他传话、替他开门、替他背锅的人。

      灯亮着,才有人敢走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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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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