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凶极饿》丙子桑落

190、决心

　　想到这里，骆穹忽然转头盯着祈岁安，视线落在祈岁安的小腹上，而后走上前一步，把手覆了上去。

　　而后抬头盯着祈岁安的眼睛，感受着他丹田里那个已经化为汪洋一片的小球。

　　里面已经开始有一些微小的生灵了，这是原初世界即将诞生的象征。

　　祈岁安看着忽然垂眸的骆穹，低垂的眼皮下看不出什么想法，但他忽然就感觉到一丝怪异的……慌张。

　　山君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想要做出某个决定，但这个决定导致的结果，祈岁安未必能接受。

　　“山君，您……”

　　话未说完，就见骆穹叹了口气，退后一步，“还是差一点，算了。”

　　什么算了？祈岁安心头那点慌张，更浓厚了，他想起断龙山异象前，那位抱珠女神形象的天母曾来见过他。

　　与他说了一句话。

　　破开天门天命断，摘星揽月未成空。

　　就是这一句话，让他决定不再看守那息壤下的世界缺口，而是主动破开。

　　天母没有骗他，就在他做下这事的瞬间，只听见蒙蒙中一声叹息，而后便有什么东西慢慢离他而去。

　　那东西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离，顺着那出现的缝隙，延伸至其他的世界。

　　那是他与山君不能得善终的罪魁祸首，那所谓的天命，山君也是因为这个，才会一直回避与他的感情。

　　如今，天帝们终于决定了，放弃让他继续做天命人。

　　只是天命人的候选不在此界，天命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剥离。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自己与那异界的，新的天命人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因而他这几天都是高兴的。

　　他和山君的寿元，都悠长到看不见尽头，时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可就在这一刻，山君的衡量，之后的失望，而又马上开始衡量另一个决定。

　　他心中的喜悦，就不自觉地被慌张覆盖。

　　*

　　这事并未这么了结。

　　幼娘劝说女儿寨的女郎们与他们一起“搬家”的行动不算顺利。

　　一说要离开此界，别说那些女郎，哪怕是柳姥姥和孙明绮，也总有些像是言不由衷的不愿意。

　　就像她们骨血深处，被设定好了什么禁制，一旦有离界的想法，就会接管她们的思维。

　　但山君在那一次回去后，便叫幼娘算了，只留下愿意跟着走的黑山在山庄里暂住。

　　而山君自己，则是拉着祈岁安，放下了那正缓慢扩大的世界裂缝，忽然开始周游世界。

　　先去沂水学宫见了时风华，又去七绝宗见了王守真和冯千罗。

　　都是随意寒暄几句，看上几眼就离开，而后又去了中荒。

　　在王氏、霍氏见过王至徽和霍久彘以后，山君又拉着他去了上洲，去见了李临仙。

　　那时正好帝后，就是李承阙和孔四娘也在那里拜访，也就一起见了。

　　甚至还和他偷偷说了两句，这对至尊夫妻的貌合神离。

　　而后返程时，山君又让祈岁安带他去了乐善堂，见了一次乐娘。

　　乐娘如今身上功德金光已经不比一些神庙里的神像小了，这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她可真做了不少事。

　　她带着他们参观了如今规模不小的乐善堂，看了那远比女儿寨更广阔，也更完善的……用山君的话说，慈善救济机构。

　　就这样，二人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见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全是与山君有所关联的旧人。

　　祈岁安原本以为是山君想趁着这个世界毁灭以前，与过往告别。

　　可直到半年后，返程之时，山君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离别的伤感情绪。

　　反而那种衡量得失的表情，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且正向着某个方向偏移。

　　祈岁安有所感觉，山君似乎很快就要做出那个，他无法接受，却也无法阻拦的决定了。

　　*

　　回到山庄后，断龙山的世界缺口又扩大了，已经跨过断龙山和两界山之间那曾经是阿伽封印的深渊。

　　骆穹也没管，只是沉默着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了门。

　　院子里摆的那个独角，半年了，已经积灰，骆穹一点点把它擦干净。

　　手上做着这些事，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亮点，光线在亮点间穿梭，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每一个亮点，代表着骆穹见过的一个人，彼此联系，在他面前，成了一个叫他有些难以突破的关系网。

　　骆穹挥手把这网打散，又继续擦拭着独角，擦完了在上面敲了敲。

　　“早知道不如让你那时候碎了算了，也免得我如今这样的纠结。”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抬手看着断龙山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这个世界……唉，本来觉得，灭了就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与他没什么关系。

　　无尽虚空，各式各样的世界何止亿万，生生灭灭，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可就是半年前，见了阿伽转世的那个孩子……他放弃了将近十万年得来的修行，转世重生，就为了继续在这世上活下去。

　　阿伽这个陪伴了他好几年的生灵，生出的这种决心，让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这个世界毁灭了不打紧，可这世上数之不尽，艰难挣扎，也只想继续活在这世上的生灵……

　　不去看没什么，亲眼见到了，不止那些见过的熟人，那些来来去去像是背景一样的生灵。

　　他们，难道就真要在天地和天母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的争斗中，作为毫不重要的连带品，无声无息地消亡吗？

　　这些生灵，难道就不值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吗？

　　为了活着，他们付出了代价，就应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

　　哪怕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就是努力了也不一定有结果。

　　又哪怕不是每一个人，都在骆穹眼里值得活着。

　　但就算想到这些，骆穹还是觉得，付出一定要得到一些回报，这样才公平。

　　世上生灵，值得一个在天母和天帝的纷争中，活下来的机会。

　　更凑巧的是，经过失去祈岁安那十五年，觉醒来一些自己本真的东西的骆穹，有给他们一个机会的能力。

　　又更凑巧的，他有这个能作为媒介的独角，又在不久前，在手机里寻找搬家的目的地时，找到了可以作为终点的目标。

　　而又又又很巧的，他生出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想法，并且去做时，遇见了触动他产生做这件事的动机的阿伽。

　　巧合接着巧合，将骆穹推向一个注定的结果。

　　至于这些巧合，是不是某人故意推动的谋算，那都不重要。

　　阳谋就是这样，一切摆在你面前，你能看穿所有的底层逻辑和影响因素，但你还是会去做。

　　骆穹擦干净独角以后，夜已经深了，他抱起独角，一点点走出山庄。

　　在门口，他隐约看见了祈岁安和楼遂在说什么。

　　“你不是去报仇的吗？我看孔荒主和她家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呢。”这是祈岁安在说，“到底还是下不了手，是吗？”

　　“我太软弱了，哪怕孔心慈欺我骗我杀我害我，我始终做不到……”

　　楼遂也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这世界都要毁灭了，我愿不愿意动手，也没什么意义了，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至于那个我与她的孩子，我还想请山君……”

　　后面的话，骆穹走远了，没有听清楚祈岁安有没有答应楼遂的请求。

　　他只是静悄悄地抱着独角，慢悠悠地，一步步走到那个被祈岁安用阵法封锁的裂缝边。

　　“山君！你要做什么！”骆穹经过祈岁安和楼遂的谈话现场时，并未掩藏行迹，祈岁安注意到了他，跟了过来。

　　骆穹回头，盯着祈岁安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把这个人记在心里。

　　他不说话，只是一味地这样做，让祈岁安心里酝酿了半年的慌张，在此刻忽然爆发出来。

　　山君到底做出了决定，那个让他无法接受的决定。

　　“别这样，我不会有事的，这种小事情，伤不到我。”

　　看着祈岁安几乎崩溃的神色，骆穹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像是笑的表情。

　　“祈岁安！”骆穹声音大了一些，“记住！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不会继续逃避了！”

　　说着他把抱着的独角扔进了那个裂缝，消失半年多的异象又一次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色彩斑斓地光柱冲入云霄后，没有消失，而是潮水一样的在天幕上扩散开来。

　　而后骆穹抬手，对着祈岁安推了推，他就被瞬间推回了骆穹的山庄中。

　　云霞洞府同步启动，七彩云霞化作实质，包裹住整个两界山，将这座方圆数百里的山川连根拔起。

　　连带着里面的人和物，山庄、飞星舟、祈岁安和他的天人部下，后来加入的阿修罗王和她的部下，还有幼娘、黑山以及还在沉睡中的大猫。

　　全都一起从这个世界剥离，被送进了那天上的光芒之海里。

　　这是骆穹原本就做好了的搬家打算实现时会发生的时，只是和想法不一样的是，他没走。

　　在看着云霞洞府彻底消失不见后，骆穹纵身一跃，跳入那不知通向何处的裂缝。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被又一次爆发的光华淹没，里面的生灵，也在无知无觉中被分解为最原始的粒子。

　　而后被分解的整个世界开始扭曲，而后另一个同样被解离的光团从虚空中游荡而来，彼此融合，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