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转机 “蛋糕。我 ...
-
五月底的夜晚,天空难得一片清爽,不再是压得密不透风的黑蓝色,而是颇有些浪漫情调的暗粉色。薄如蝉翼的云丝镶嵌在月亮上,为月作裳。
街道静悄悄的。
这条街的尽头,摇摇晃晃走来两个的人影。
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拉长……
徐颂扬半搀半抱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卫宪雩,他不让抱,也不让背,一定要自己走回家。
自己又走不稳,走两下就要跌倒。
按理来说,徐颂扬才最应该是酒量不好的那个人,可他不仅没喝醉,反而异常清醒。
今夜喝醉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不会喝酒的。
卫宪雩太开心了,所以即使没喝醉,也难得醉一回了。
“是吗?”徐颂扬在他鼻尖轻柔地划了一下。
卫宪雩突然睁开眼睛,像在专注观察森林里的稀缺物种那样入迷地望着他,不知道从那里哼出的一声“嗯”。
或许只有在卫宪雩不清醒的时刻,徐颂扬才有机会看到一点他鲜为人知的可爱一面。
接下来卫宪雩很正常,徐颂扬不由得怀疑他是否酒醒了。
事实上并没有。
徐颂扬想把再次瘫软的卫宪雩抱回床上,一碰到他卫宪雩立马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来,徐颂扬无法,只好把他弄到沙发上躺着,好在卫宪雩十分配合。
即使他不配合也没有关系,徐颂扬会像卫宪雩一样,在他想要睡觉的地方打上温暖的地铺。
趁他现在还有意识,徐颂扬准备去厨房给他泡一杯蜂蜜水,转身之际,卫宪雩伸出手拉住了他,嘴里咕哝着:“蛋糕。”
徐颂扬长时间没有回身。
脑海里,响起了指针转动的流逝声音。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拿掉卫宪雩扣得死紧的手。
“你不是不吃蛋糕吗?”他把在他手中拧成麻花的卫宪雩的手握住,“那我们订的蛋糕呢……”
他不知道卫宪雩不吃蛋糕。
在何陆一提醒以前,他都不知道。
他讨厌这种不知道,讨厌何陆一的知道,讨厌不够了解卫宪雩的自己。
可是为什么,卫宪雩要提议订一个大点的蛋糕呢?
在蛋糕店选款式的时候,他的两双波平如镜的眼睛泛起涟漪,整个人沉浸在生日的喜悦中,在场的徐颂扬目睹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小孩子才会流露出的期待,如何也想不到湖面的涟漪并不是为造型琳琅的蛋糕,而是一滴来自过去的眼泪砸向水面,波震湖抖。
卫宪雩在何陆一口中对蛋糕的排斥和在他眼前的主动提及,构成了一系列的疑问。
可惜人只有在死亡那一刻才有机会发现命运埋下的伏笔、隐去的钩子。
如果那时徐颂扬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卫宪雩的这份喜悦,是建立在一片空白之上的。
他想他和卫宪雩的第一个蛋糕现在是不是已经被老板处理掉了。
徐颂扬满目温柔地注视着他,“可惜你还没有吃到。”
“不过,”徐颂扬低下头,和卫宪雩靠在一块儿,感受他额头上散发的温度,在酒精的作用下格外温暖,“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生活里有个光明的盼头。”
“就像武侠小说里面主角身处绝境时发现的一道微光。虽然我不是主角,也没有走到绝境,但你对于我,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而是逢生的一道光。”
走出去,鸟语花香。
卫宪雩摇头。
徐颂扬以为是他头痛了。酒喝多了就是会这样。
他在卫宪雩的额头上轻吻一记,安抚他异常的情绪,“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喝了会好睡一点。”
卫宪雩的某根执着心弦似乎被他的吻松动了。
徐颂扬见他在黑暗里合上双眼,起身去厨房。
脚步声叠浪。
“蛋糕。我取回来了。”
卫宪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跟在他后面两步的距离。
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软趴趴地钻进徐颂扬的耳朵里,使他像过电般地僵立在两步之外,心立马松软一片。
松懈的心脏很快又绞紧,鼻酸眼热。
徐颂扬转过身,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卫宪雩站在华灯初上外,眉眼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随性、刻意而为的轻佻。
而今天,这些通通不见了。
卫宪雩看上去有些委屈。
徐颂扬一大步走到他面前,莽撞地抱住了他。
卫宪雩伏在徐颂扬的肩窝里,小小空间里只存在喷薄的气息和蓬勃的心跳。
徐颂扬的热泪落在卫宪雩的发丝里,像清晨不散的朝露。
“很好看。”卫宪雩怯怯伸出手,搂住他的后背,“……你要吃吗?”
“我要吃。”他抢先回答,似乎不只在问徐颂扬。
徐颂扬胸口一酸,旋即在他耳边由心地笑了,哪有自己说服自己的人呢?
“我也要吃。”徐颂扬离开他的脸,又贴上他的脸,明明他就在身边,但徐颂扬总有一种将要失去他的失重感,他踩在虚空之上,好像全世界都要抛弃他一样。
“在哪?”
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冰凉,卫宪雩低垂着眼皮,“在冰箱里。”
他盯着徐颂扬的手看得入神。
不知道喝醉的人眼里的画面是什么样的。
徐颂扬从一堆红罐子旺仔牛奶里面取出下午两个人一起预定的蛋糕。
小两层的纯白色蛋糕,款式十分的简单,表面只有一层圆嘟嘟的淋面和几粒车厘子,馅心却十分丰富。
卫宪雩选这款蛋糕的时候徐颂扬就觉得很适合卫宪雩。
“没有蜡烛。”
但貌似没有关系。
面对人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蛋糕,卫宪雩感到人生也因此轻快了不少,恍惚中长出了翅膀,托举他陷入绵密的奶油中。
是真的没有关系。
小时候家里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他确定的是凌羡记得,但是她太恨卫岩了,恨着恨着,也恨上了卫岩的儿子。
卫岩儿子的生日,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最耻辱最幸福的那天和卫宪雩的生日在同一天啊,她不该是卫家的人,却又和卫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就一个人坐在楼上的小餐桌旁,保姆会定时定点送上一日三餐。
每天晚上的饭菜都是一样的——卫岩不允许他晚餐多吃。家里其他的人都不被卫岩允许干预他的教育——半块三明治,一杯热牛奶,通常是冷的,只有父亲在家用餐的那天,卫宪雩才能吃上热乎乎的晚餐。
因为闹肚子,卫宪雩经常出入医院,久而久之,身体素质和免疫力下降,多次因肠胃炎和胃痛昏厥。
卫宪雩嘴里嚼着生菜叶,低着头问监督她吃饭的保姆,“今年也没有蛋糕吗?”卫宪雩只记得她长相凶恶,眼珠像铜铃一样突出。
凶恶保姆说,“先生没有吩咐过。”
“可是……可是,”卫宪雩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提起过,“今天是我的生日,同学们说生日要吃蛋糕,还要吹蜡烛。”
“小少爷,你的生日就是母亲的苦难日啊,你难道希望你那死去的母亲死不瞑目吗?”
“妈妈……”卫宪雩吞咽眼泪,“那妈妈呢?死了会去哪里呢?”
“她在蛋糕里,所以你不能吃。”保姆回答他。
卫宪雩和着眼泪和恐惧吃掉了有馊味的三明治和变质的牛奶。
之后的许多年,他都被保姆的谎言诅咒着。
打破诅咒的这一年,也是他收到母亲绝笔信的那年。
“还是不要点蜡烛了。”卫宪雩拉住去找火柴的徐颂扬,十几年前的寒风吹走了他身上的酒味,代替他吹灭了二十八岁的蜡烛,“我不想许愿,也不想吹蜡烛。”
黑暗中,两双眼睛沉默对视。
“好。”徐颂扬重新坐下来。
卫宪雩拍了拍手,让鼓掌看起来像拍去灰尘那样日常。他没有切蛋糕的经验,长大的这些年,都是何陆一为他切蛋糕,再把吃不完的蛋糕解决掉。因此万分紧张,他不愿徐颂扬看出端倪。
但这貌似很难办到。
徐颂扬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伪装。
卫宪雩等他的提问。
徐颂扬等他的倾诉。
徐颂扬不敢问,卫宪雩等不及。
“我现在吃了。”
卫宪雩把切得最大的一块给徐颂扬,自己则是一块小小的,柠檬慕斯与红茶流心的内馅看起来格外诱人。
第一次得到渴望已久的东西,卫宪雩想留下点美好回忆。
可看着手里的这盘蛋糕,他怎么都吃不下。
最后,在徐颂扬目不转睛的凝望里,他放下了蛋糕,放下了这份执着。
徐颂扬却倾身吻过来。
温声问:“尝到了吗?”
卫宪雩低笑:“好熟的词。”
“奶油的味道。”徐颂扬说。
卫宪雩靠在他的怀里,困意袭来,“嗯”了一声。
徐颂扬搂着它倚在沙发一角,面对窗外万千烟火,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情,如果就这么厮守下去,他愿意。
他们是多么渺小啊,一点点小事就会难受上一天。但他们又是多么伟大,为了成就爱的人,难受一辈子也甘之若饴。
徐颂扬侧首亲吻卫宪雩的鬓角,眼中闪耀着彩光,“你吃过蛋糕了。卫宪雩,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过生日。”
“谢谢你允许我参与了你的二十七岁。”
“二十八岁后的每一天,我都陪着你。”
回应他的是健康绵长的呼吸声,怀里的体温是如此真实。暗夜里,徐颂扬的笑容灌进爱里,珍惜地又吻了他一遍,说了很多次“谢谢”。
卫宪雩一觉睡到了午饭时间,醒来就闻到阵阵饭菜香。他肚子饿的咕咕叫,推开门出去,见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白色餐桌上摆着已经炒好的菜,在阳光下腾腾冒热气。
卫宪雩现在又不饿了,反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塞的眼眶都酸热。
他靠在门上,睡衣穿戴得整齐,脚上套了一双黑色纯棉长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猜徐颂扬肯定知道他就站在这儿。
因为徐颂扬的动作明显变快了。
两个观察仔细的人都没有先开口。
卫宪雩低头闻了闻睡衣的衣领,属于自己的味道令他安心,但那上面已不仅只有他的味道了。就像他的家,每一个地方都有徐颂扬挥散不去的身影,甚至抽屉里还有徐颂扬送他的项链耳坠。
他不反感。
他……很喜欢。
“过来尝尝鸡肉烂没烂。”徐颂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头,举着一块鸡肉正对他笑。
卫宪雩穿过阳光的障碍线,张嘴“啊”了一声,徐颂扬就把那块刚好入嘴、没有骨头的鸡肉喂到他嘴里。
“再煮一会。”卫宪雩可能是累了,靠在徐颂扬的肩膀上,看了眼咕嘟咕嘟冒泡的锅里,“夹块土豆给我。”
徐颂扬笑着从锅里夹起一块软绵入味的土豆,手在下面等着淌下来的汤汁,吹凉了才喂给他。
“好吃吗?”徐颂扬双眼亮闪闪地望着他。
卫宪雩竖起大拇指,“好吃。”
徐颂扬开小火让鸡肉炖着,想起冷亭君和何陆一的关系,问道:“何陆一是做什么的?”
卫宪雩这才想起来:“他是健身房的老板。”
“原来你们是同行啊。”
“想哪去了,”见他皱着眉头,卫宪雩才意识到徐颂扬还把他当老板呢,“他才是健美健身房的老板。”
“沃城商业三大巨头,你知道吗?”
“叶商两家合作创立的承昭集团、沈家……还有一个,我不太了解,据说在美容产品研发这块独占鳌头。”徐颂扬所知道的这些都是从净雀的总裁叔叔那里听到的。
“是何家。”卫宪雩不减蔑视地道,“这两年如果不是何陆一,这万年老三必然要‘退位让贤’。”
“前几年美容市场竞争残酷,集团内部出现卧底,研发成果被同行窃取,研发团队进行了一次大换血,整整两个季度入不敷出,亏损巨大。何陆一那会儿刚接手公司没多久,就面临如此劫难,忙得脚不沾地,经常七八个城市乱飞,又要打官司,没几天待在陆地上的生活。”
卫宪雩停顿了半晌,忽而问,“你猜,那卧底是谁。”
“能给公司造成这么严重的损害,应该是元老级别的了。”
“是他哥。”卫宪雩轻飘飘地把事实告诉他,“他哥不学无术,整天游手好闲,不是泡在酒吧就是在温柔乡里,仗着是何家人为非作歹,都是何陆一去给他擦的屁股。要是在从前的年代,他就是典型的官老爷形象。”
“何戚嫉妒何陆一轻而易举得到家族和董事的赏识,就做出了背叛家族背叛公司的事情。”
徐颂扬眼前闪过昨天晚上何陆一那健美壮硕却形单影只的背影,不知道是在替谁问,“然后呢?”
“还能怎么办,何家家主知道后废了他的一条腿和右手,关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不安排保姆佣人,定期配送粮食,至于日常生活起居,全靠他自生自灭。毕竟,何家家主还算仁慈,没有让他成为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否则他不是太轻松了吗。”
卫宪雩凉薄道:“反正是自家人,他无情我无义。”
徐颂扬心惊,“何家家主是他的父亲吗?”
合理猜测,但他更倾向于不可能。
为人父母,法治社会,这是徐颂扬所看到的表面信息。除了这一点,在徐颂扬的观念里,因为身体流动同样的血液,即使孩子再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过,父母也不可能真正做到冷眼旁观。
卫宪雩摇头,习以为常,“是何陆一的母亲,何夫人。”
观点被推翻,徐颂扬只想到一种可能:“何戚不是亲生的吗?”
卫宪雩忍不住笑了出声:“何戚是他异父异母的哥哥,根本没被列进族谱。”
卫宪雩又一次看清他和徐颂扬人生最开始的差异。
他的身边,都是些烂包的家庭,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的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稀罕。
卫宪雩简单说了下,“何家一贯只招赘婿,只要忠诚,任其享尽荣华富贵。何戚的亲生父亲就是没有做到这一点。不过何夫人和陆先生二位,也算是商界夫妻模范了,等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这两年公司渐入佳境,重回巅峰,何陆一就琢磨开一家健身房,算是给自己谋个‘养老’保险。三月份他去旅游,我正好闲的没事帮他看看店。”
“三月份?”他是在三月份来的沃城,也是在三月份,他在机场遇见卫宪雩……
机场。
“你那天送他去的机场?”
“对啊。”卫宪雩挠了挠他的下巴,“就是那天。”
“难不成,你忘了碰瓷你的老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