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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银杏叶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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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屿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七点整。
距离系统预告的任务发布时间还有两小时。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慢慢坐起身。
昨晚睡得不好,梦境支离破碎,全是灰色卫衣和浅褐色的眼睛,还有图书馆走廊里电梯门合拢的瞬间。
他洗漱、换衣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站在窗前往外看。
秋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城市上空,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手机震了一下。
【新任务发布。】
时屿的手指收紧,杯壁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任务内容:于今日下午3点,在校内“银杏大道”对目标人物裴烬进行第五次羞辱。本次任务为联动任务,需同时满足以下两项要求:】
【一、羞辱内容需涉及目标人物的“不配”——不配获得奖学金、不配进入实验室核心组、不配与更优秀的人(天命之子沈清熠)同处一个校园。羞辱过程中需至少一次提及沈清熠,并做出明确的优劣对比。】
【二、确保天命之子沈清熠在场,且其亲眼目睹整个羞辱过程。】
【目标情绪波动值需达到70以上(当前波动值:25)。】
【任务成功奖励:积分200点。】
【任务失败惩罚:电击(重度)+ 额外扣除已获得积分50%。】
【附加说明:本次任务旨在一次性推进“目标人物黑化”与“执行者与天命之子关系”两条任务线。请执行者认真对待。】
【倒计时开始:距离任务截止还有7小时52分钟。】
时屿放下水杯,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系统越来越狡猾了。
它发现单次针对裴烬的羞辱收效渐微,发现裴烬对时屿的“表演”产生了免疫力。
于是它换了策略——
让沈清熠加入这场戏,把羞辱变成对比,把伤害变成“你不如他”的降维打击。
而且,让沈清熠亲眼目睹。
这样既能让裴烬的黑化加速,也能让时屿在沈清熠面前坐实“纨绔恶霸”的人设——
完美契合原主的身份,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一石二鸟。
时屿慢慢坐回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有20点积分。
不够购买任何东西。
不够豁免任何惩罚。
不够让他在今天的任务里,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他唯一拥有的,是系统还没剥夺的、昨天刚兑换来的“行为自由度”——
但那只在非任务时间有效。
一旦系统判定他进入了“任务执行状态”,自由就会像水一样流走。
除非他愿意承受惩罚。
重度电击,外加扣除50%积分。
而他现在只有20点,扣完就清零。
清零之后呢?
下次任务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裴烬在酒吧后巷的光影里看着他的样子。
“你到底是真的想伤害我,还是不得不伤害我?”
当然是后者。
但他不能说。只能演。
上午的课,时屿依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线条,那些线条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十二点,他收到沈清熠的消息:“下午摄影社外拍取消了,天气不太好。你在哪里?我刚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关于行为经济学的新书,要不要一起看看?”
时屿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苦。
如果不是系统的任务,他大概会感谢沈清熠的好意。
但此刻,他只觉得命运在拿他开玩笑——
那个该出现在银杏大道上目睹一切的人,正主动向他靠近。
“好,下午见。”
他回复。
放下手机,他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中午的食堂人很多,时屿找了个角落坐下,机械地往嘴里塞了几口饭。
然后他看到了裴烬。
一如既往地,裴烬在那个角落的窗口排队,打了一份最简单的饭菜,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低垂,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时屿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看着他。
裴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时屿的方向。
四目相对。
时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看了时屿几秒,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在问:“有事?”
时屿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面前的饭菜。
可他已经吃不下了。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快得像是一眨眼就到了两点半,慢得像是在时钟的每一格上都粘了胶水。
时屿站在公寓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对着镜子说:“你可以的。”
没有回答。
两点四十五分,他走出公寓。
秋天的风从校园里穿行而过,卷起地面的落叶。
银杏大道的两排银杏树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
很美。
美得让时屿心里发疼。
他走到大道的中央位置,站定。
系统在他视野里标注出两个红点:
【目标人物裴烬:距离160米,正在从计算机学院方向靠近。预计2点55分抵达银杏大道。】
【天命之子沈清熠:距离120米,正在从图书馆方向靠近。预计2点52分抵达银杏大道。】
两条线,正在向他的位置汇聚。
时屿深吸一口气,秋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他等了两分钟。
沈清熠先到了。
“时屿!”
他远远地招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我带了那本书,你要不要翻翻?”
时屿扯出一个笑容,迎了上去。
两人在银杏树下站定,沈清熠从纸袋里抽出一本书递给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了时屿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咦?”
沈清熠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温和,“那是计算机学院的裴烬同学吧?我看过他参加竞赛的录像,很厉害。”
时屿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裴烬已经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几步开外。
时屿转过身。
裴烬就站在金色的落叶里,灰色卫衣,旧双肩包,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角的专业书。
阳光从梧桐和银杏的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的眼睛看着时屿。
然后又看向沈清熠。
那目光平静,但时屿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用力。
【任务开始。辅助矫正程序启动。】
时屿感觉那股冰凉的、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再次沿着脊椎攀升上来,控制了他的喉咙、他的面部肌肉、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的嘴角扬起那个熟悉的笑。
轻蔑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富贵人家少爷特有的傲慢。
“沈学长,你认识他?”
时屿听见自己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计算机学院的裴烬,连个正经项目都跟不下来的人,也配让你记住名字?”
沈清熠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时屿会突然说这种话。
“不是,裴烬同学他……”
沈清熠试图打圆场,“他竞赛成绩很好的,我听说——”
“好什么啊。”
时屿打断他,声音更大了几分,足以让周围经过的学生都停下脚步,“竞赛全是靠队友带,真让他独立做一个项目,什么都拿不出来。”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裴烬,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沈学长,”他朝沈清熠那边偏了偏头,“你知道他连实验室核心组都进不去吗?就这种水平,也好意思跟你同校?你拿了全国金奖,他连校队主力都不是。”
【目标情绪波动值:30…35…40…】
裴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时屿离他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那些细微的、正在变化的光。
那种光不是愤怒。
而是像湖面被石子打碎后,又重新凝结的冰。
“裴烬,”时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继续,越来越锋利,“你就别占着名校的名额了。你这种家境,你这种背景,你这种——”
【警告:执行者的自主意识正在干扰任务执行。控制力度增强。】
时屿的喉咙一紧,剩下的台词被系统强行接管了。
“——你这种出身的人,根本就不配和沈清熠待在一个地方。”
话落。
空气凝固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的声响。
沈清熠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丝隐约的不解。
他看着时屿,又看看裴烬。
裴烬慢慢抬起眼睛,看向时屿。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受伤”的东西。
他只是在看。
认真地、专注地、像是在读一本写满密码的书。
【波动值:55…60…65…还差5点!】
“裴烬,”时屿的嘴在继续动,“你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该自己退学。别让你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还替你操心——”
裴烬突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时屿。
近到他能看见裴烬眼睛里,那些正在成形的、危险的冰晶。
然后裴烬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时屿能听见:
“你又在演了。”
时屿的心脏猛地攥紧。
“你提到我奶奶的时候,”裴烬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被当众羞辱,“你的眼睛在抖。”
【目标情绪波动值:68。还差2点!】
系统的警报在时屿脑海里疯狂作响。
但时屿已经听不清了。
他看着裴烬的眼睛,在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慌乱的、正在碎裂的。
裴烬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让他无处遁形。
“既然你要演,”裴烬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出一个极轻的弧度,“那就演得像一点。”
然后他后退一步,抬起声音,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平静但足够清亮的声音说:
“时屿同学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清熠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上前说什么。
但裴烬没有给他机会。
他看向时屿,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注视什么珍贵的东西:“谢谢提醒。”
说完,他转身,踩着金色的落叶,不急不慢地走了。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时屿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目标情绪波动值峰值:72。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00点已发放。当前积分余额:220点。】
系统的提示音像隔了很远传来。
时屿没有听。
他只是看着裴烬离开的方向,看着那片金灿灿的落叶地毯上,他留下的那串脚印。
沈清熠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关切和困惑:“时屿,你刚才为什么——”
“抱歉……”
时屿打断他,声音干涩,“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他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银杏大道。
他不知道沈清熠在身后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周围那些学生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只知道,裴烬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一枚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胸口。
“你又在演了。”
“你的眼睛在抖。”
“既然要演,那就演得像一点。”
……
裴烬全都看穿了。
从第一次咖啡厅的相遇,到第四次主干道上的当众羞辱,再到这一次在沈清熠面前的对比打击——
裴烬一直都看穿了。
他看穿了时屿的痛苦,看穿了时屿的言不由衷,看穿了这整出戏背后那个看不见的提线人。
他只是没说出来。
直到今天。
时屿回到公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他抬手捂住了脸。
这一次,他的眼泪没有流出来。
因为某种更深冷的东西,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冻结了。
是恐惧。
他怕裴烬看得太多、看得太透,最终会发现真正的答案——
那个他绝不能透露的系统存在的秘密。
如果裴烬发现了真相,会发生什么?
世界线崩溃?
系统抹杀?
还是更糟的、他想都不敢想的后果?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裴烬黑化值异常波动。】
【当前黑化值:18/100。】
【波动分析:本次任务表面达成目标,但目标人物的情绪反应路径出现新的异常。黑化值上升后,回落速度再次超出预测模型,且伴随有对执行者的关注度进一步提升(当前关注度:81/100)。】
【警告:目标人物对执行者的兴趣已超出安全阈值。建议执行者在后续任务中采取更为激进的羞辱策略,以瓦解目标人物的心理防御并驱散其不合理的正面关注。】
时屿放下手,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激进的羞辱策略。”
他想起裴烬离开时那个背影,想起裴烬说“谢谢提醒”时嘴角那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
是轻蔑?
是放任?
还是某种正在成形的、危险的、属于裴烬自己的剧本?
时屿不知道。
他只知道,裴烬不是一台会乖乖按照系统模型走路的机器。
他是活的。
而活的东西,永远比模型复杂得多。
时屿躺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掌心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积分余额:220点。
他之前花了200点换来的“自由度”,在今天的任务里毫无用武之地。下一次,他需要换点别的。
或者,攒着。
攒到1000点,换那个真正能让他挣脱系统喉咙钳制的东西。
还有多少任务?
还有多少羞辱?
还有多少眼泪和谎言?
他算了算,然后放弃了。
因为数字太长了。
长到看不见尽头。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秋深了。
而冬天,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