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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六) 臣不求别的 ...

  •   皇宫的丧钟响起了第一声。

      沉郁的钟声穿透宫墙,穿透殿宇,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那声音太沉太重,像是天塌下来一块,直直地敲进所有人的神经里。

      殷玄镜站在窗前,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皇上驾崩了——”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喊声、脚步声。举国同丧,可这宫里,乱的从来不是丧。

      殷玄镜收回目光,慢慢系好腰间的带子。

      今日她穿了一身黑衣。不是丧服,是方便行动的那种。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殿外,所有下朝的大臣全部返回宫中,聚集在金銮殿前。他们要等,等先帝的遗旨,等新君登基。

      那个一直照拂皇上的太监双手捧着圣旨,走到众人面前。那圣旨上盖着玉玺,是先帝最后的遗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传先帝圣旨,先帝驾崩后,传太子殷……”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他的脑袋。

      太监瞪大眼睛,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下去。血溅出来,溅到他身后的龙椅上,刺目的红。

      那道圣旨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整个金銮殿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来人啊——”

      尖叫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大臣们四散奔逃,你推我挤,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踩在脚下。侍卫们纷纷涌上前,把殷晞影团团围住。

      殷晞影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他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好好的,太监还在念圣旨,所有人都在等。然后那支箭就来了,那个太监就在他眼前倒下去,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子上溅了几滴血。

      红的。

      温热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下!快走!”

      侍卫拽着他往外跑。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脚像踩在棉花上。身后传来喊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銮殿起火了。

      那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像是有谁提前布好了局。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而上,把整座宫殿吞没。

      大批黑衣人从火中涌出,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侍卫们拼死抵抗,可对方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来三个。

      殷晞影被人拖着往外跑。

      身边的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刚才还护着他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里。另一个人补上来,继续拖着他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火中走出来。

      一身黑衣,脸上沾着血,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宫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殷晞影看清那张脸,浑身一震。

      阿镜。

      换做平时,看到殷玄镜这个样子,他肯定要被吓死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

      救星来了。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掉,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他想喊,想哭,想告诉殷玄镜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太监在他眼前死了,很多人死了,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腥气,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可她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镇定。

      她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守在四周。

      殷玄镜抬手,招了招。

      一个黑衣人上前。

      “带他出宫。”她说。

      殷晞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等等!”

      他挣扎起来,死死盯着殷玄镜。

      “我不走!阿镜我不走!”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走!”殷晞影喊,声音都在抖,“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会死的!你会——”

      “赶紧走。”

      殷玄镜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转身,朝火海走去。

      殷晞影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母后在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就走了。父皇刚刚也走了。现在这世上,他们只剩下彼此一个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走了,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她会死吗?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黑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火海。

      “阿镜——”

      他大喊,挣扎着想追上去。可黑衣人牢牢架着他,拖着他就往外走。

      “阿镜!阿镜!”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很快,就被火光吞没了。

      殷玄镜不知道殷晞影在想什么。

      她没空知道。

      这辈子的埋伏比上辈子来得更快、更凶。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根本杀不完。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好她有准备。

      她带人杀出一条路,确认殷晞影被送走之后,转身又冲进火海。

      与其说这个还是皇宫,不如说是地狱。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殷玄镜踩过一具尸体,往金銮殿方向走。暗卫的人跟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群影子。

      “多少人?”

      “报主子,东边清理了十七个,西边还有。”

      “咱们折了多少?”

      “……六个。”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六个。

      这是她精心培养了六年的暗卫,每一个都花了大心血。六个,够她心疼一阵了。

      可她没有停。

      “让他们撤回来,别硬拼。”她说,“这些人不简单。”

      暗卫应声而去。

      殷玄镜站在一处回廊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火光中的厮杀。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对不是乌合之众。上辈子这场叛乱,她是在第二天才出手收拾残局——那时候两败俱伤,她捡了个便宜。

      这辈子不一样。

      这些人像是知道她会出现,提前做了准备。

      有人在针对她。

      殷玄镜眯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谁?藩王?老臣?还是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势力?

      “报——”

      又一个暗卫摸过来。

      “郡主,西边发现他们的头领。”

      “带我去。”

      暗卫领着她穿过几条小巷,避开了几波厮杀的人群,最后停在一处偏殿的墙根下。

      “就在里面。”

      殷玄镜探头看了一眼。

      偏殿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正对着几个黑衣人发号施令。火光映在他脸上,殷玄镜看清了他的长相——

      兵部侍郎。

      那个平时在朝会上唯唯诺诺、从不发表意见的人。

      殷玄镜的嘴角弯了弯。

      藏得够深的。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几个方向摸过去。

      “上。”

      话音落下,几道黑影同时扑出。

      偏殿里顿时乱成一团。那个兵部侍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暗卫按倒在地。其他几个黑衣人挣扎了几下,很快也被制住。

      殷玄镜走进去。

      兵部侍郎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殷玄镜蹲下身,看着他,“我不知道。是你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

      兵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几变。

      殷玄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谁的人?多少人?埋伏在哪?”

      兵部侍郎咬着牙,不说话。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带回去。”她说,“慢慢审。”

      两个暗卫把人拖走。

      殷玄镜站在偏殿里,看着外面的火光。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混乱了。她的暗卫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那些叛乱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她转身,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刚走出偏殿,一个暗卫跌跌撞撞跑来。

      “郡主!不好了!金銮殿那边——”

      殷玄镜的心一沉。

      她提起剑,朝金銮殿跑去。

      金銮殿前已经乱成一锅粥。

      火从殿内烧到殿外,把整片天空都映红了。几十个黑衣人围成一圈,中间是殷玄镜留下的十几个暗卫。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手。

      殷玄镜看清了局势。

      她的人少,对方人多。硬拼的话,会死很多人。

      她眯起眼睛,扫了一圈。

      那圈黑衣人的站位很有意思——看似随意,其实暗合阵法。几个方向互为犄角,进退有据。想冲进去救人,得先破阵。

      可惜。

      她上辈子跟魏昭学过破阵。

      殷玄镜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衣人发现她,立刻有几个转身扑来。她不慌不忙,脚步一转,错开第一个人的刀锋,同时抬手,袖中短剑刺入第二个人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殷玄镜已经突入阵中。

      她没去管那些黑衣人,直奔自己人所在的位置。一路上脚步不停,短剑翻飞,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

      那些黑衣人想拦住她,却总是慢一步。

      不是他们太慢。

      是她太快。

      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到了阵心。

      “走。”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暗卫们纷纷反应过来,跟着她往外冲。殷玄镜断后,短剑挥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住追兵。

      等最后一个暗卫冲出去,她才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些黑衣人想追,却被火势挡住。

      金銮殿塌了一角,轰然巨响。

      火光冲天,把整座皇宫照得如同白昼。

      殷玄镜靠在一处墙角,大口喘着气。

      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不深,但疼。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撕下一块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

      “主子……”

      一个暗卫凑过来,满脸惭愧。

      “属下无能,让郡主涉险……”

      殷玄镜摆摆手。

      “不怪你们。”她说,“对方有备而来。”

      她顿了顿,又问:“现在什么情况?”

      暗卫报了一串数字。多少人清了,多少人还在,多少人折了。殷玄镜听着,心里默默算着。

      比她预想的要好。

      虽然比上辈子凶险,但她的人损失不算大。那些叛乱的人,已经被清得七七八八了。

      “继续清。”她说,“天亮之前,我要这宫里没有一个活口。”

      暗卫领命而去。

      殷玄镜靠在那里,望着火光冲天的金銮殿。

      那道圣旨还在里面。

      先帝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那道。

      她本来想抢出来的。

      可现在看来,大概已经烧成灰了。

      殷玄镜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没有圣旨,她也能当这个皇帝。

      只是多杀几个人而已。

      背后的人一直没有显身。殷玄镜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她眼里都一样。

      挡她路的,只有一个下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火光渐渐弱下去。殷玄镜带着暗卫在宫中穿行,把那些被困于殿中的大臣一个一个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有些人吓得面如土色,有些人感激涕零,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都没在意。

      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住了。

      国师不在。

      “国师呢?”她问。

      周围的暗卫面面相觑。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一个老人的去向。

      殷玄镜皱了皱眉,转身又往火场方向走。

      暗卫想拦:“主子,那边危险——”

      她没理。

      找了一圈,最后是在那间偏殿里找到他的。

      曾经教殷晞影功课的地方,离主殿不远,却神奇地没有被火势波及。门窗完好,桌椅整齐,仿佛外面的厮杀和火焰与这里毫无关系。

      国师端坐在里面。

      烛火燃了一夜,还剩最后一截。他就坐在那烛火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殷玄镜推门进去。

      一身的血腥气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她身上的黑衣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发丝散乱,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国师睁开眼睛。

      “陛下来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走进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殷玄镜挑了挑眉。

      “陛下?”

      “能在这时候找到这里来的,大概也就只有未来的陛下了。”国师说,“提前叫一声,也无妨。”

      殷玄镜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意外。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站在这里。

      “你没去大殿听圣旨。”殷玄镜说。

      国师没有正面回答。

      “这场暴乱的主使,是礼部尚书。”

      殷玄镜的眉挑得更高了。

      “——是先帝默许的。”

      殿中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殷玄镜看着国师,等着他继续说。

      “礼部尚书早就有造反的意图,先帝也一直在提防。”国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只是先帝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几日前约见了礼部尚书,默许了他——”

      他顿了顿。

      “默许了他造反。”

      殷玄镜听完,点了点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这辈子的埋伏比上辈子来得更快更凶。难怪那些人像是知道她的每一步。难怪暗卫会损失那么多人。

      不是对方太强。

      是她的好父皇,为了不让这个天下落入一个女人手里,默许了别人来抢。

      殷玄镜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烛火被她的笑声惊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多可笑。

      大概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而国师说先帝这是中邪了,更可笑了。

      亲生女儿不如外人。宁可让江山落入乱臣贼子之手,也不愿意传给那个比他更适合的人。

      就因为她是女子。

      就因为那个眼神让他害怕。

      殷玄镜笑完了,低头看着国师。

      “那国师您呢?”

      这句话问得不清不楚。可她知道,国师听得懂。

      你是站哪边的?

      你也觉得女子不该为君吗?

      你也想拦我的路吗?

      国师看着她。

      一站一坐。一明一暗。一君一臣。一个满身血腥,一个衣衫洁净。

      那目光交错了很久。

      然后国师动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殷玄镜面前,缓缓跪下。

      “臣——”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自然是辅佐陛下登基。”

      他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姿势端正,一丝不苟。

      殷玄镜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国师身上,很长很长。

      上辈子,她怎样都没能让国师辅佐她。

      那个倔老头宁可辞官归隐,也不愿意为她这个女帝效命。她杀了一批又一批人,唯独拿他没有办法。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做。

      他却跪在了她面前。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老人,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道恭恭敬敬的姿势。

      殿外,天快亮了。

      厮杀声渐渐平息,偶尔还有几声惨叫远远传来。火势已经控制住,只剩下些余烬还在冒烟。

      殷玄镜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起来吧。”她说。

      转身又走了。

      门开了又关。

      国师跪在原地,慢慢抬起头。

      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望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理好衣袍,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光熄灭后的烟雾弥漫在宫城上空,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可他知道,天会亮的。

      不管那光从哪边来。

      宫门大开。

      沉重的门扇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涌来,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寂静。

      边关的士兵们赶来了。

      而为首的那一人——

      殷玄镜站在废墟前,看着那道身影策马而来。

      玄色盔甲,猩红披风,手握长枪,身姿如松。她骑马的速度极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只破开晨雾的鹰。

      是她绣过的那方帕子。

      那匹马上坐着的小人,送出去的时候魏昭还说自己不会骑马。

      此刻这服画面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魏昭带着黎明的曙光一起到来。

      天边恰好亮起第一缕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那光穿过宫门,穿过废墟,穿过一夜的血腥与硝烟,落在殷玄镜脚边。

      昭。

      她的名字,本就是光明。

      或许殷玄镜出生时的天降异象,从来不是指她和殷晞影。

      是她们。

      是她和魏昭。

      是这两个女人。

      是女人。

      魏昭带来的士兵迅速涌入宫中,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尽数拿下。喊杀声渐渐平息,火焰被一桶桶水浇灭,只剩下余烬在晨光中冒着袅袅青烟。

      魏昭翻身下马。

      她站在宫门内,盔甲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尘土,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可她的眼睛很亮,越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越过那些废墟和尸体,直直地看向一个人。

      殷玄镜站在不远处。

      一身黑衣已经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血。发丝散乱,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永远不会弯的刀。

      她们隔着那片废墟对视。

      周围的士兵在忙碌,脚步声、喊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可那些声音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三年。

      整整三年。

      魏昭看着她,看见她脸上的血迹,看见她身上的伤,看见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殷玄镜看着她,看见她终于穿上了那身盔甲,看见她骑在马上时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看见她真的成了那个“天下第一个女将军”。

      她们有很多话想说。

      你还好吗?

      你怎么来了?

      那副梅花帕子,是你留的吗?

      那些吻,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们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上辈子的恩怨,隔着一场大火和满地的废墟。

      谁都没有先开口。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浑身浴血,一个满身尘土。

      一个站在废墟前,一个站在宫门内。

      沉默很长。

      长到有士兵跑过来汇报什么,魏昭抬手示意知道了,却没有动。长到有人来问殷玄镜下一步怎么办,殷玄镜摇了摇头,也没有动。

      她们只是看着对方。

      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时光,都看回来。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带着上辈子记忆的、站在面前的人。

      最后,还是沉默。

      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她们之间。那墙很薄,薄到能看见彼此的眉眼;那墙又很厚,厚到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远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宫城,照亮了废墟,照亮了血迹,照亮了那两个相对无言的身影。

      魏昭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殷玄镜看见了。

      她看见那个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阿镜。

      可魏昭没有出声。

      她只是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殷玄镜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那么站着,站在那里,等。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朝阳越升越高。

      废墟上开始有鸟儿落下,在余烬中寻找吃食。远处的喧哗渐渐平息,只剩偶尔传来的命令声和脚步声。

      她们还是那样站着。

      相对无言。

      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沉默,都在此刻站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长时间没动静的悔意值在这时候上涨了。

      殷玄镜最后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穿过废墟,穿过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穿过晨光与硝烟交织的空气,一步一步走远。

      魏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在断壁残垣后。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来还在生气呢。

      她的小皇帝,生气了。

      气她瞒着她。气那个村子。气那些吻。气她试探的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

      气她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魏昭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个时辰后,金銮殿。

      大火已经扑灭,残局已经收拾。被烧毁的殿宇暂时用不上,百官便聚在尚且完好的偏殿中。

      殷玄镜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卷圣旨。

      当然,那圣旨上什么都没有。真正的圣旨早就烧成了灰,和先帝的尸骨一起,埋在了那片废墟下。

      可没人敢提出异议。

      她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已经换过,脸上的血迹也已经洗净。可她身上那股气势还在,那种从火海中杀出来的、见过了血的气势,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传先帝遗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先帝驾崩,传位于其女殷玄镜。”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眼睛,又低下去。有人张了张嘴,被身边的人扯住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人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站出来。

      魏昭动了。

      她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臣——”

      她的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偏殿。

      “参见陛下!”

      紧接着是国师。

      苍老的身影缓缓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臣,参见陛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站着的、犹豫的、不甘的、愤怒的人,一个一个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片浪潮。

      不管接不接受,愿不愿意。

      此刻,他们都要跪下,参见新帝。

      殷玄镜站在高处,俯视着那一片跪伏的身影。

      她看见了礼部尚书的余党在发抖,看见了那些曾经反对她的人把脸埋得很低,看见了有人咬着牙、攥着拳,却终究不敢站起来。

      也看见了那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魏昭跪在最前面。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是跪着,却跪得坦坦荡荡,仿佛那不是在臣服,而是在确认什么。

      殷玄镜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慢慢走上那把龙椅。

      坐下。

      “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

      唯独魏昭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

      “臣——”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静悄悄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近日在边境剿灭了一支敌军,斩敌首三百,俘虏八百,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殷玄镜看着她。

      “臣斗胆,想用这军功,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求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新帝刚登基,她就开口要赏?

      可魏昭跪得笔直,目光稳稳地落在殷玄镜身上,没有半点闪躲。

      殷玄镜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声音很淡。

      “求什么?”

      魏昭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点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她就那么跪在那里,跪在满朝文武面前,跪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宫殿里,一字一字说:

      “臣不求别的,只求一纸婚约。”

      殿中彻底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婚约?

      和谁的婚约?

      魏将军的女儿,刚刚立下军功的女将,当着新帝的面求一纸婚约——

      她要嫁给谁?

      有人偷偷去看殷玄镜的脸色。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殷玄镜看着跪在下面的那个人。

      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看着她跪在那里、坦坦荡荡、无所畏惧的样子。

      求一纸婚约。

      和谁?

      她不知道。

      不,她知道。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殿中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有人偷偷交换眼神,久到国师轻轻咳了一声——

      殷玄镜终于开口。

      “准。”

      只有一个字。

      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魏昭听见了。

      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谢陛下。”

      她磕下头去,姿势端正,一丝不苟。

      起身的时候,她看了殷玄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殷玄镜移开了目光。

      可她攥着龙椅扶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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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转fq,作品《快穿之我和主角娶老婆》《归枝》fq可原名搜到,专栏其他的文后续可会在fq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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