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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四) 凭什么?野 ...

  •   一股无名火烧着殷玄镜的神经。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那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那火焰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烧成灰烬,烧得什么都不剩。

      愤怒吗?

      不是。

      委屈吗?

      也不是。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又像被人扒开了伤口。像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所有的秘密都被摊在阳光下。

      她只觉得这股火要把她烧死了。

      “阿镜?”

      殷晞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阿镜,你……你还好吗?”

      殷玄镜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他,握着那副梅花帕子,一动不动。可她的背影在抖,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殷晞影绕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吓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殷玄镜。

      双目赤红,像是燃着两团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折断,也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一个做什么都不形于色的人,变成这个样子——

      那得是多大的情绪?

      殷晞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准备她暴走,准备她发火,准备她做出任何他想象不到的举动。他站在那里,腿有点软,却没有躲。

      可殷玄镜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下,两下,三下。

      慢慢地,那起伏平复下来。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火焰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沉静。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梅花帕子。

      折好。

      收进袖中。

      然后转过身,看向殷晞影。

      那双眼睛还是有点红,可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人,只是殷晞影的幻觉。

      “现在起程回宫。”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殷晞影愣了一下。

      “……哦,好。”

      本来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这么多东西,该记的都记了,该写的都写了。他点头,转身去安排。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殷玄镜站在那座破败的木屋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木屋,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晞影收回目光,走了。

      回宫的路,和来时一样长。

      殷玄镜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殷晞影几次想开口,都被那沉默堵了回去。他只能缩在角落,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回宫之后,日子照常过。

      因为殷玄镜的提议,上辈子的那场饥荒并没有太严重。各地的收成都比往年翻了一倍,百姓有了粮,国库有了储,朝廷的赈济及时到位。几个月下来,民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切都比上辈子好。

      可殷玄镜知道,还有一件事,和上辈子一样。

      皇上病倒了。

      消息传来那天,殷玄镜正在写信。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下去。

      “知道了。”她说。

      传旨太监退下后,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

      那是给魏昭的信。

      写了很久,始终没有寄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匣子里,和那些梅花帕子放在一起。

      距离上辈子皇上驾崩、殷玄镜夺位,还有半年。

      只不过现在,她不准备等了。

      皇上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

      前几日还能上朝,这几日已经起不来身了。御医进进出出,熬药的炉子日夜不熄,可那些苦汁灌下去,半点不见起色。

      皇上的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殷玄镜去探望的时候,被拦在了殿外。

      “郡主留步,皇上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

      侍卫的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穿着殷晞影的衣裳。

      小时候的戏码,如今又派上了用场。他们虽然长得不像从前那么像了,可殷晞影的服饰、殷晞影的玉佩、殷晞影的走路姿态——她学得太像了,像到门口的侍卫看了一眼,便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殷玄镜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几个宫女垂首立在角落,御医刚刚退下,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汁。

      殷玄镜走过去,在龙床边跪下。

      “父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皇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犀利了。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他看着跪在床边的这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上那张脸。

      “影儿……”

      殷玄镜没有动。

      那张苍老的手抚过她的脸颊,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垂死之人特有的温度。

      她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儿臣在。”

      皇上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在就好,在就好……”

      他的手滑落下去,被殷玄镜接住,放回被子里。

      皇上开始说话。

      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说朝政,说边关,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坐上这把龙椅。那些往事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然后皇上说到了她。

      “镜儿……”

      殷玄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镜儿啊,”皇上望着帐顶,喃喃自语,“让她去和亲吧。”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太聪明了。”皇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眼睛里的东西,朕太熟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

      “朕当年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就是那个眼神。”

      “可她是个女子。”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像是在劝退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是个女子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眼里怎么能有那样的野心!”

      殿中很安静。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殷玄镜跪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偶尔也会抱她,也会夸她聪明,也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虽然没有对殷晞影那样重视,但也不差。

      可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的野心,看出她比殷晞影更适合那个位置。

      但那又怎样?

      她是女子。

      女子不得参政,不得干政,不得有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这是规矩,是祖制,是所有人都默认的道理。

      就连看穿了她野心的父皇,最后想到的,也只是“让她去和亲”,让她远离这片土地,远离他的太子。

      殷玄镜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皇上又说了一会儿。

      说殷晞影以后要如何如何,说国师会辅佐他,说魏将军会支持他。说朝中那些老臣,谁可信,谁不可信,谁要提防,谁要拉拢。

      殷玄镜都耐心地听着。

      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终于,皇上说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慢慢阖上,像是要睡过去。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让阿镜做皇帝。”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突出来,死死盯着跪在床边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影……影儿你……!”

      “错了,父皇。”

      殷玄镜抬起头,对上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我是镜儿。”

      “还是分不清我们两个吗?”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他方才还抚过的“影儿”的脸。那张脸和影儿那么像,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

      “你……你……”

      皇上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她。

      殷玄镜没有躲。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手颤抖着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儿臣今日来,不是为了气您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儿臣只是需要一道圣旨。”

      “一道让全天下都知道,儿臣是先帝亲封的女帝的圣旨。”

      皇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疯了!”

      殷玄镜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可以不给。”

      她说。

      “不给,儿臣就自己拿。”

      “等您走了,儿臣会自己坐上那把椅子,自己给自己下一道圣旨。到时候,您拦不住,谁也拦不住。”

      皇上瞪着她,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儿臣今日来,只是不想等。”

      “也不想……”

      她顿了顿。

      “弑帝。”

      那两个字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他望着帐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等着他的回答。

      “阿镜不要——”

      一道声音突然闯进来,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殷晞影从门口冲进来,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他跑得太急,衣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这些,直接冲到殷玄镜面前,张开双臂,拦在她和皇上之间。

      那架势,活像殷玄镜下一秒就要拿刀捅死皇上一样。

      殷玄镜看着他,没说话。

      殷晞影喘着气,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在龙床前。

      “父皇!”

      皇上刚被殷玄镜气得半死,现在又看见这个儿子冒出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

      “父皇,你就答应阿镜吧!”

      殷晞影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说不出来了。

      “我就是个草包,不成大器,我自己知道!那些策论我看不懂,那些朝政我理不清,那些阴谋诡计我更是一窍不通!”

      皇上瞪着他,嘴唇颤抖着。

      “可是阿镜不一样!她很厉害!”

      殷晞影说着,眼眶都有点红了。

      “那个赈灾的法子,那个让收成翻倍的法子,根本不是我想的!是阿镜想的!我只是帮她递上去而已!”

      “那些农户夸我的那些话,根本就不该是我的!是阿镜的!一直都是阿镜的!”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看看殷晞影,又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觉得,用不着自己动手,皇上就已经快被气死了。

      “真的真的!”殷晞影还在继续说,“父皇你答应她吧!我真的不想做什么太子,也不想做什么皇上!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那些大臣说的话我也听不明白,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只会被人当傻子耍!”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一阵,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当年那场狩猎游戏的奖励,专门给太子的那块。凭此令牌,可以向皇上提出任意一个请求。

      殷晞影双手捧着那块令牌,高高举起。

      “父皇,你说过,可以用这个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

      他抬起头,看着龙床上那个脸色铁青的人,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让阿镜成为女帝。”

      殿中一片死寂。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皇上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跪在床前的殷晞影,再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拍了拍殷晞影的肩膀。

      “阿兄。”

      殷晞影回过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放心,”殷玄镜说,声音很轻,“我不会对父皇怎么样的。”

      殷晞影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我没……我不是……”

      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

      殷玄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殷晞影看见了。

      他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殷玄镜没再理他。她越过他,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的人。

      “父皇。”

      她的声音很平静。

      “您好好休息。”

      “圣旨的事,不急。”

      她顿了顿。

      “您可以慢慢想。”

      说完,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殷晞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了。”

      殷晞影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龙床上的父皇,犹豫着站起来。

      “父……父皇,儿臣告退……”

      他行了个礼,磕磕巴巴的,然后追着殷玄镜跑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龙床上,皇上瞪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叹完。

      “谁带你进来的?”

      出了门,殷玄镜才问。

      殷晞影还因为刚才被拆穿而脸红着,耳朵尖都透着粉色。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听到问话才抬起来。

      “国师。”

      殷玄镜了然地点头。

      果然。

      她装成殷晞影的样子进来,如果殷晞影再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她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可如果是国师带进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国师有随时面圣的特权,带一个人悄悄进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殷晞影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殷玄镜想忽视都难。

      她侧过头,对上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弑帝,也不会弑父。”

      殷晞影赶紧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干这种事的!”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

      “我是想说……”

      “什么?”

      “你别生气。”

      殷玄镜愣了一下。

      生气?

      她想象不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生气的人。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愤怒会让人失控,失控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死。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所以她从不生气。

      她只会冷静地、理智地、一步一步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别生气。”

      殷晞影又重复了一遍。

      “别生父皇的气。”

      “别生我的气。”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藏不住的关心。

      “也别生——”

      他顿住了。

      “别生谁?”

      殷晞影抿了抿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昭姐姐的气。”

      殷玄镜的目光顿住了。

      从那个村子里出来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魏昭这个人。那些信她也是只写不送,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魏昭,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那副梅花帕子被她收在袖中,贴身放着。可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村子,没有提起过那个妇人,没有提起过那些吻,没有提起过她发现的一切。

      殷晞影也没有提。

      他从前是个天天把“昭姐姐”挂在嘴边的人。昭姐姐这个,昭姐姐那个,昭姐姐走了他哭了三天。可从那以后,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过。

      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这两个字突然砸下来,殷玄镜有一瞬间的恍惚。

      昭姐姐。

      多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的人,想起那些落在伤口上的轻吻,想起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想起那句“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想起那副梅花帕子。

      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木屋。

      想起她握着帕子站在那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殷玄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殷晞影看见了,并且觉得那个笑容让他有点发冷。

      “凭什么?”

      她问。

      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殷晞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玄镜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前走。

      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追上去。

      可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是啊,凭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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