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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六) 阿镜,生辰 ...

  •   这样的生辰,殷玄镜每年都过。

      流程早已倒背如流——百官朝贺,皇子公主端坐高位,接受那些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贺礼堆成小山,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没有一件是真正想要的。父皇会说几句场面话,母后会露出得体的笑容,然后一切按部就班地结束。

      连殷晞影都有点昏昏欲睡。

      殷玄镜坐在他旁边,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小满说,要给她过生辰。

      会是什么样的生辰?

      她想象不出来。魏昭从来没有单独给她过过生辰——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但那句“很久没有给阿镜过生辰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了很久。

      终于,仪式结束。

      殷玄镜回到寝宫,开始等。

      等魏昭来找她,等那个“很久没有”的生辰。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去下针。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耳朵竖着,捕捉每一点细碎的声响。

      宫女进来掌灯,她没动。

      晚膳送来,她没吃。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洒下一地清辉。

      魏昭没有来。

      殷玄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褶皱。

      是忘记了吗?

      还是……不准备给她过了?

      又或者,只给殷晞影过了,把她忘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能去问,不能去催,不能露出半分在意。她是郡主,是殷玄镜,是那个永远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她不能跑去问魏昭:你不是说要给我过生辰吗?为什么不来?

      她只能等。

      等到蜡烛燃尽,等到月亮偏西,等到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挤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如果不是殷玄镜一直盯着门口,根本发现不了。

      是小满。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繁复的罗裙,而是一身利落的便衣,头发也简单束了起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映出她弯弯的眼睛。

      “小满?”

      殷玄镜脱口而出,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嗯,是我。”

      魏昭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起殷玄镜的手。

      殷玄镜低头看了看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魏昭。

      她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站起来,乖乖跟着魏昭走。

      夜色深沉,宫道上空无一人。魏昭拉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回廊,越过假山,最后停在那道熟悉的暗门前。

      殷玄镜愣了愣——这是她带魏昭出去的那条路。

      暗门被轻轻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的气息。

      魏昭先钻出去,回头朝她伸出手。

      殷玄镜握住那只手,跟着跨了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殷晞影。

      她的太子兄长就站在不远处,一身深色衣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可他那张脸上的兴奋太过明显,连漆黑的环境都掩盖不住。

      “阿镜!”他压低声音喊,用力挥手,“快过来快过来!”

      殷玄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魏昭。

      魏昭凑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放心,他不知道具体怎么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

      殷玄镜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热了热,好在夜色浓,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点点头,放下心来。

      ——这地方要是被殷晞影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殷晞影身边还等着两匹马。其中一匹他已经爬了上去,正笨拙地调整坐姿,看样子是偷偷学了好久。

      另一匹通体黑色,鬃毛油亮,安静地站在夜色里。

      魏昭看向殷玄镜,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月光。

      “阿镜,”她说,“不是要教我骑马吗?”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看着那张脸上的笑意——和白天那个淡淡的、礼貌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是从前那个小满的笑。

      她忽然也笑了。

      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自己知道,她在笑,很高兴的那种。

      她走过去,一脚跨上马背,动作利落。

      然后朝魏昭伸出手。

      魏昭把手放进她掌心,借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前。

      这个姿势,魏昭完全是在殷玄镜怀里。

      夜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魏昭的头发被风撩起,有几缕拂过殷玄镜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殷玄镜的手臂环着她,拉着缰绳。

      她低下头,看见魏昭的耳廓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抓紧了。”她说。

      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魏昭“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怀抱里。

      马儿迈开步子,缓缓走进夜色。

      身后传来殷晞影手忙脚乱追上的声音:“诶你们等等我——我这匹马怎么不听话——”

      魏昭笑出声来。

      那笑声轻轻脆脆的,像银铃洒在夜风里。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紧手臂,把人圈得更稳了一些。

      月亮很圆,风很轻,怀里的人很暖。

      两匹马先后停下,停在郊外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垂在天边,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月光把整片草地染成银白色,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是流动的水银。

      殷玄镜坐在马背上,环着怀里的人,望着这片银色的世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不是那种得到什么、达成什么的开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轻飘飘的开心。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又像是找回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像这样从宫里跑出来,骑着马,没有任何顾虑地跑在月光下——

      没有什么江山社稷,没有阴谋算计,没有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

      只是跑着,只是吹着风,只是抱着怀里的人。

      或许想要逃出宫的孩子,不止一个。

      嘭——

      一声炸响忽然划破夜空。

      殷玄镜抬起头,看见一簇烟火在月亮旁边炸开,金色的,像菊花一样绽放。

      紧接着是第二朵,红色的。

      第三朵,紫色的。

      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铺满了整片夜空。红的、金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把月光都压了下去。

      殷玄镜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烟火。宫里的烟火比这更大、更盛、更排场。可那些烟火,是放给天下人看的,是彰显皇家威仪的,是规矩里的一部分。

      眼前的烟火不一样。

      这烟火,是放给她一个人看的。

      温热的气息忽然拂过耳畔。

      “阿镜,生辰快乐。”

      魏昭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就贴着她的耳朵说。那声音穿过烟火的炸响,穿过夜风的低语,穿过殷玄镜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直直地落进她心里。

      殷玄镜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出宫骑马就是惊喜。

      或者这些烟火,就是惊喜。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这一句“阿镜生辰快乐”,才是真正的惊喜。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魏昭正仰着脸看烟火,烟火的彩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嘴角噙着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镜!阿镜!”

      殷晞影的声音忽然炸开,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马上跳了下来,在草地上蹦来蹦去,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阿镜!这些是我和昭姐姐一起给你准备的!喜欢吗!”

      他喊得很大声,一脸邀功的表情。

      殷玄镜看向他。

      话是对殷晞影说的:“是吗?”

      可她的眼睛,看的却是魏昭。

      魏昭正好也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那双眼睛弯弯的,里面映着烟火,也映着她。

      殷玄镜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殷晞影还在那边上蹿下跳,一会儿追着马跑,一会儿在草地上打滚,一会儿又指着烟火大呼小叫。十四岁的少年,再怎么稳重也还是个孩子,此刻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哪里知道——

      这个他和魏昭一起准备的惊喜,已经被殷玄镜自动听成了“魏昭特地准备的”。

      殷晞影:我和昭姐姐一起——

      殷玄镜:小满给我准备的。

      魏昭不知道这些。她只是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仰着脸看烟火,偶尔回头看一眼阿镜,笑一笑。

      烟火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点亮。

      殷玄镜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稳了一些。

      风很轻,月很圆,烟火很好看。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她心里知道,停不下来。

      那些该发生的事,迟早会发生。

      她低头,把下巴轻轻抵在魏昭的头顶,闭上眼。

      至少这一刻,她拥有她。

      时间不会一直停在这一刻。

      烟火燃尽,夜风渐凉,月亮开始向西偏移。殷晞影打了个哈欠,魏昭也揉了揉眼睛。他们该回宫了。

      三匹马缓缓踏上归途,蹄声轻碎,回荡在夜色里。

      殷玄镜依旧环着魏昭,依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可她的目光,不再只落在身前的人身上。

      她看见了。

      就在他们方才停留的那片草地边缘,草丛里有动静。

      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警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看见了。

      那块衣角,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殷玄镜的眼神暗了几分。

      她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拍了拍魏昭的肩。

      “小满,你和阿影先走,我落了个东西,回去找找。”

      魏昭回过头,有些担心:“我陪你?”

      “不用。”殷玄镜的声音依旧很淡,“很快就好。”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魏昭。魏昭接过,还想说什么,殷晞影已经催着马过来了:“怎么了怎么了?”

      “阿镜落了东西,我们先走。”魏昭说。

      “那我们在暗门那儿等她!”殷晞影大大咧咧地挥手,“阿镜你快点儿啊!”

      两匹马渐渐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殷玄镜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朝着那片草丛走去。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草丛里没有人。只有一方帕子落在地上,白色的,沾了些露水和泥土。

      殷玄镜弯腰捡起来。

      帕子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不是宫里的样式,是寻常百姓家惯用的那种。

      她认得这个绣法。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帕子。那是那些“寻常百姓”自以为隐蔽的标记,是用来传递消息、确认身份的暗号。

      有人跟踪他们。

      是谁?目的是什么?看到了多少?知不知道暗门的位置?

      殷玄镜把帕子攥在手心,慢慢收紧。

      私自溜出宫这件事,就够他们受的了。郡主、太子、未来的太子妃,三个人一起夜不归宿,传到父皇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更不用说,怎么解释他们知道那道暗门。

      那道暗门,是连宫中侍卫都不知道的存在。如果有人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了那道门——

      殷玄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凉。

      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没错。

      可她也是那个杀伐果断、血洗朝堂的女帝。

      杀意在那瞬间涌上来,像冰水漫过心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人跑不远。只要顺着痕迹追上去,找到他,然后——

      她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匕首,是她上辈子用惯了的兵器,这辈子也随身带着,从未离身。

      可她没有动。

      月光下,她就那么站着,攥着那方帕子,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远处的马蹄声彻底消失,久到夜风把她的衣摆吹起又落下,久到月亮又向西偏移了一寸。

      然后她松开手。

      帕子被她叠好,收进袖中。

      她转身,朝着暗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却很稳。

      杀意还在,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没有出鞘,但随时可以。

      不是现在。

      她需要先回去,确认魏昭和殷晞影安全抵达,确认没有人发现他们。然后,她再慢慢查。

      那方帕子在她袖中,贴着肌肤,带着夜晚的凉意。

      夜晚总是可以隐藏很多东西,殷玄镜身上的杀意,那个不知道什么身份跟踪他们的人,还有魏昭临走前意味深长往后看的那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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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