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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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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你真的喜欢我啊。”
覃晴感受着林默近在咫尺的、还未完全平复的灼热呼吸,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被印证了某种猜测的了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试图用轻佻来粉饰太平的意味。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目的明确的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下意识的、毫不留情的躲避。这没法解释,无论是林默的靠近,还是她的退开。
于是,她只能抛出这样一句话。用半是调侃、半是给对方递台阶的语气。她不想承认林默可能真的对她抱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情感,更不想去深究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和……心虚。
她希望林默能否认,或者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者一句冷淡的“别胡说”把这事揭过去。只要林默现在否认,她们就还能回到以前那种“一个任性,一个纵容”的、模糊但安全的模式里。
覃晴想得很好。她不在乎林默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她在乎的是还能不能维持现状。
然而——
“对,我喜欢你。”
林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她没有接覃晴递过来的、涂着轻松色彩的台阶。大概是觉得,事已至此,再否认显得可笑又多余。吻意已经表达,心意已经昭然,覃晴的躲避也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但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了承认。
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哪怕这份喜欢,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负担,是麻烦,是需要立刻划清界限的东西。
空气大概凝固了两三秒钟。寂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夜风穿过老旧窗棂的细微呜咽。
覃晴松开了刚刚还扶着林默腰侧的手,那只手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僵硬和无所适从。她往后退了一步,很明确地拉开了两人之间因为刚才意外而过分贴近的距离。
一直伶牙俐齿、总有话说的人,此刻变成了沉默的那一个。她无话可说。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冰冷而机械: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悔意?覃晴现在没空去细想这百分之五十五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是后悔刚才下意识推开了林默?还是后悔重来一次依旧把关系搞得一团糟?亦或是后悔自己那点试探和任性地踏入了对方的私人领域?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覃晴转过身,甚至没去看黑暗中林默的表情,径直走向那个还敞着的电闸盒子。她个子比林默高一些,踩着那块还没塌陷的木箱,抬手,有些用力地将那个老旧的闸刀再次推了上去。
“咔哒。”
轻微的声响过后,屋内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人眼睛有些发痛。客厅、厨房、走廊……方才还沉浸在绝对黑暗里的老房子,瞬间变得灯火通明,温暖明亮,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
仿佛刚刚黑暗里那场未完成的吻、那句直白的告白、以及那份无声的拒绝,都只是短暂停电时产生的幻觉,随着光明的到来,烟消云散。
然而,地上那部屏幕碎裂、再也不会亮起的手机,却像一枚沉默的黑色伤疤,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走吧,弄好了。”
覃晴是这样说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等林默的意思,弯腰捡起地上那部报废的手机,握在手里,指尖触到冰凉的、碎裂的玻璃屏幕,然后转身,独自朝着亮灯的屋内走去。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和决绝。
林默依旧站在原地,站在那个塌了一角的破木箱旁,站在重新恢复明亮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院子里。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黑暗确实能隐藏很多东西。隐藏了那一刻她鼓足勇气的靠近,隐藏了被拒绝时心脏骤然紧缩的钝痛,隐藏了她眼中可能掠过的狼狈和破碎。
也一并隐藏了,在覃晴后退的那一步时,她其实……下意识地,向前追近了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距离。
那是一个未被察觉的、本能的挽留。
然而,光来了。所有的隐藏都无所遁形,只剩下清晰到残酷的、被拉开的距离,和被留在原地的、沉默的自己。
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团。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个碎裂的木箱残骸。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一点一点,拾掇起自己刚刚被碾碎一地的、从未说出口的期待。
覃晴走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就像她来时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随意。她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在这个清冷的老房子里和林默一起过年。来这里的目的,一开始就只是找个僻静地方养好胳膊上的伤,免得回去被父母看出端倪,徒增担心和麻烦。
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痕,活动也完全无碍。是时候回去了。
林默却并不清楚这一点。在她看来,覃晴的离开,完全是因为那晚黑暗中未尽的吻和她那句过于直白的“喜欢”。那之后,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覃晴几乎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一种刻意回避的疏离。
所以,覃晴提出要走,林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只是沉默地帮她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叫了车,送她到门口。
即使没有那晚的意外,覃晴也是要走的。但覃晴不会跟林默解释这些。她不需要解释,或者说,她潜意识里觉得解释了也没用,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理清脑子里那团被她刻意忽略、却因为林默的告白而被强行推到眼前的乱麻。
离开时,覃晴一直没有回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示意司机开车,动作一气呵成。车窗外那个站在老房子门口、身影在冬日薄暮里显得有些单薄模糊的林默,迅速向后掠去,变小,直至消失在后视镜的尽头。
她好像从来就不会回头看看,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为她处理一切麻烦,承受她所有任性,甚至在她猝不及防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依旧只是站在原地的人。
覃晴一直在家待到临近春节。父母见她回来,胳膊也好全了,自是高兴,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家里洋溢着久违的热闹和温馨。她绝口不提拍戏受伤的事,也绝口不提林默。
林默没有联系过她。电话、信息,一片沉寂。仿佛那个夜晚的告白和之后的尴尬,随着覃晴的离开,也被林默亲手掐断了信号,埋葬在了那座老房子和那个破碎的手机里。
覃晴也没有找过林默。她照常生活,陪父母逛街置办年货,会见许久不见的朋友,偶尔刷刷手机看看新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是夜深人静时,或者在某个突然走神的瞬间,眼前会晃过林默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平静却掷地有声的“对,我喜欢你”。
除夕夜,年夜饭丰盛热闹,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喧嚣。父母在客厅里边看边讨论,笑声不断。覃晴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走到阳台,冬夜的冷风拂面,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连绵不绝的烟花点亮,璀璨夺目,又转瞬即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节日的喜庆。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覃晴以为不会有人接,正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了接通的声音。
“喂?”
是林默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连绵不绝的、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噼里啪啦,热闹非凡。不知道是她这边阳台外的,还是林默那边的。或许两边都有。但这不重要。
沉默在烟花爆竹的喧闹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和绵长。仿佛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覃晴看着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热闹的背景音:
“林默,新年快乐。”
那边似乎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对于林默来说,覃晴的这通电话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意外,甚至有些无措了。她大概没想到,在那样尴尬的分别后,覃晴还会打电话给她,而且是在除夕夜。
“……新年快乐。”林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覃晴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淹没在又一阵炸响的烟花声里。紧接着,林默就听见覃晴用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般的语气说:
“新的一年,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含义模糊。林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对她说,还是覃晴的自言自语,“不值得的人”又指的是谁——
电话已经□□脆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单调而冰冷,迅速被窗外更加密集震耳的爆竹声吞没。
林默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独自站在她租住的、冷清公寓的窗前。窗外也是万家灯火,烟花绚烂,但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覃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扎进心里某个刚刚结痂的角落。
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
不值得的人……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那些盛开又寂灭的光,久久没有动。
而城市的另一头,覃晴放下手机,将它随意地扔在阳台的小桌上。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她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属于乖女儿的笑容,走向正在看电视的父母。
“爸,妈,要不要吃水果?我去切。”
仿佛刚才那通短暂而突兀的电话,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话,都只是除夕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随着挂断的忙音,一同消散在了辞旧迎新的喧嚣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覃晴脑海中响起,但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将它忽略了过去。
不值得。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知道是说给林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