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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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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晴跟着林默回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被林默描述得仿佛“深山老林、鸟不拉屎”的老家之前,耳朵都快被林默的叮嘱磨出茧子了。
“那边很久没人常住,可能灰尘大,也比较阴冷。”
“附近没什么像样的商店,外卖也送不到那么偏的地方。”
“院子里花草多,夏天蚊虫特别厉害,虽然现在不是夏天,但也得注意。”
“房子旧,隔音和保暖都不太好……”
林默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几乎把能想到的所有缺点都列了一遍,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覃晴就是能从里面听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劝阻?或者说,是某种自我保护式的提前铺垫。
覃晴听着,脑子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幅荒草丛生、墙皮剥落、说不定还有老鼠蟑螂横行、需要艰苦抗战的破败景象。她甚至做好了要“体验生活”、“忆苦思甜”的心理准备,带着点好奇和一点微妙的、准备看林默“出糗”的恶趣味。
然而,当车子真的驶入那片安静的、建筑略显陈旧的居民区,停在一个带独立小院的二层老式楼房前时,覃晴发现……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地方是有点偏,周围绿化很好,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城市惯有的喧嚣。小院子的围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打理得还算整齐,虽然没什么名贵花卉,但也种了些应季的、蔫蔫的绿植。楼房的外墙确实有些年头了,带着雨水冲刷的痕迹,但并不破败,反而有种时光沉淀后的清雅宁静感。
推门进去,屋里窗明几净,虽然家具简单陈旧,但看得出被定期打扫过,空气里只有淡淡的、阳光晒过布料和木头的气息,没有任何霉味或灰尘味。
“这里……还不错嘛。”覃晴有些意外地在不算大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推开通往小院的玻璃门,晚冬早春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巧的、与世隔绝般安静的院子,心里居然涌起一点奇异的喜欢。这里很像她小时候外婆家隔壁那种老院子,有种被时光遗忘的、安稳又孤独的味道。
她转身,拍了拍正在玄关处放下行李、准备收拾的林默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嘿嘿,等以后我不演戏了,我们就来这里归隐山林吧?感觉挺清净的。”
林默正在解围巾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覃晴亮晶晶的、带着点憧憬的眼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深意的笑容,语气平和:“你不当演员了,我还要继续当经纪人的。”
“那有什么关系?”覃晴撇撇嘴,理所当然地说,“放心好了,你有且仅有我一个艺人。”她虽然这辈子没打算再跟林默发展上辈子那种混乱的炮友关系,但经纪人和艺人的绑定,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就算有一天她真的不演戏了,她也绝不会让林默去带别的艺人。她讨厌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哪怕只是曾经属于她的东西。
林默没接这话,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
覃晴则以自己胳膊还没好全、是“伤员”为理由,光明正大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林默本来就没指望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干活,随她在屋里屋外好奇地参观、溜达。
果然,没一会儿,覃晴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嘿嘿,外面那个树桩子是什么呀?怎么光秃秃地留在那儿?多难看。”
她站在小院一角,指着那个在平整土地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孤零零的、半尺来高的陈旧树桩。树桩表面已经干裂发黑,边缘有些腐朽的痕迹,但大致轮廓还在,能看出原本树干不算细。
林默正在擦拭客厅桌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直起身,透过玻璃门,看向院子里正弯腰打量树桩的覃晴,又看了看那个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醒来后却强迫自己遗忘的树桩。
沉默了几秒,林默放下抹布,走到门边,看着覃晴的背影,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听吗?”
关于这个树桩的故事。关于那棵曾经枝繁叶茂、香气清幽的结香树。关于那个挥刀砍树的、绝望而决绝的背影。关于她此后十三年的沉默与漂泊。
她的语气太认真,太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可能无法收回的决定。
覃晴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转过来,脸上那点好奇和探究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耐和回避取代。她皱了皱鼻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讨喜的东西:
“我不想。”她干脆利落地说,甚至往旁边挪了两步,远离了那个树桩,“我就随口一问,你别这么严肃嘛。走走走,进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覃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屋里,背影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合拢了。
看吧。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她其实连窥探你过去的边角料,都懒得花费心思。她只是觉得那树桩难看,仅此而已。
你的忐忑,你的挣扎,你的“想听吗”背后那些沉重的东西,在她看来,大概还不如晚饭吃什么重要。
林默想扯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回到屋里,继续沉默地收拾。
自从成年后搬离,林默就很少再回到这个房子。父亲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更不会踏足这里。
这些年,她只是定期请钟点工来打扫,维持着最基本的整洁,像维持着一个无人祭奠的衣冠冢。如果不是覃晴突发奇想,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再次推开这扇门。
覃晴这个任性、恶劣、却又总能精准打破她平静生活的家伙,总是给她带来接连不断的“麻烦”和“意外”。
比如现在。
林默收拾完楼下的房间,刚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吱呀”声。她疑惑地走出去,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瞬间定在了原地。
院子里,那个废弃了多年、她以为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的旧秋千,竟然被重新挂了起来。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秋千,简单的木板,两根结实的麻绳。以前,麻绳是系在那棵结香树最粗壮、最平整的枝桠上的。结香树被砍掉后,秋千也就被卸下来,不知塞到了哪个储物间的角落蒙尘。
而现在,覃晴不知从哪里把它翻了出来,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根新的、更结实的绳索和一个坚固的金属架子,将秋千稳稳地挂在了小院另一侧的空地上。她正坐在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板上,脚尖点地,轻轻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的、略显生涩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看到林默出来,覃晴停下晃荡,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然后很自然地朝林默招招手,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命令和理所当然的笑容:
“收拾完了?来,过来帮我推秋千。”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好了被推的准备。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没有丝毫“这是我擅自弄的”的歉意,也没有“要不要一起玩”的邀请,只是“来帮我推”。
林默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阳光下坐在秋千上、发丝被微风吹起、眼神明亮地看着她的覃晴,又看了看那个承载了她无数童年欢乐与最终梦碎的旧秋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诡异地泛起一丝……近乎麻痹的暖意。
她没有问覃晴是怎么找到秋千的,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弄来的架子。她只是沉默地走了过去,绕到覃晴身后,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推了一下。
秋千带着覃晴,向前荡去,麻绳摩擦着金属架,发出悠长而规律的“吱呀”声。
风拂过覃晴的脸颊,也拂过林默的指尖。
一下,又一下。
林默推得很认真,视线落在覃晴随风微微扬起的发梢,和那截被宽大毛衣袖子遮住、却依旧能看出包扎痕迹的手臂上。
心底那片因为树桩和“不想听”而泛起的冰冷和自嘲,似乎被这单调的“吱呀”声和手下的推力,一点点地、无声地熨平了。
甘之如饴。
不只是这一次。
是每一次。
无论覃晴的要求多么无理,多么任性,多么将她置于何种境地。
她都甘之如饴。
覃晴玩了一会就玩腻了。秋千带来的新鲜感褪去,冬末傍晚的风也有些凉了。她从晃荡的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林默:
“你要不要玩?”她问,语气随意,像是分一块自己吃腻了的糖。
林默摇摇头,眼神平静地掠过那个熟悉的秋千板,声音温和:“不了。你玩累了就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想坐上去。那个秋千承载的童年欢乐早已随着那棵树一起被斩断、风干,只剩下空荡荡的绳索和无处安放的回忆。她早已失去了想要坐上去、感受风拂过发梢的单纯兴奋。
覃晴也不勉强,点点头,跟着林默回了屋。
林默简单地煮了两碗面,加了荷包蛋和青菜。食材是她过来前特意买的,知道这边不方便。覃晴没挑剔,安安静静地都吃完了,甚至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味道还行”。林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覃晴在这个清静的老房子里过得还算舒心。胳膊的伤在静养下慢慢好转,青紫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黄痕,活动也日渐自如。
这里没有狗仔,没有没完没了的通告,也没有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只有日升日落,和院子里偶尔掠过的鸟雀。
林默把她照顾得很好,一日三餐,提醒换药,甚至在她无聊时,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本旧书给她解闷。
这个许久没人住、冰冷得像标本的房子,因为两个人的入住,似乎也渐渐沾染上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和温度,不再只是一个被定期打扫的空壳。
一天晚上,覃晴正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刷手机,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微弱电流声,紧接着,“啪”地一声,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覃晴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黑暗中林默大概所在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没过几秒,林默平静的声音就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应该是跳闸了。老房子电路负荷不行,可能开了取暖器又烧水,超负荷了。我去后院看看总闸。”
“我跟你一起去。”覃晴立刻说。她不太想一个人待在这突然黑下来的陌生老房子里。
林默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下,大概也觉得把覃晴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太放心,便应道:“嗯,跟着我,小心点。”
两人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穿过昏暗的客厅和厨房,往后院存放总电闸的小杂物间走去。夜风很凉,吹得人一个激灵。
总闸盒子钉在杂物间外墙较高的位置。林默仰头用手电照了照,确认是跳闸了,需要把闸刀推上去。但开关有点高,她踮脚也够得勉强。
“你等着,我找个东西垫脚。”林默说着,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最后搬出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木箱,拂去上面的灰尘,试着踩了踩,确定能承重,这才站了上去。
覃晴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尽量稳定地给林默照明。
林默踩在木箱上,伸手去够那个老式的闸刀开关,有些费力。她稍微踮了踮脚,用力往上一推——
就在闸刀“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那个木箱子在潮湿的杂物间里存放太久,内部已经有些腐朽风化,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本就勉强,加上林默向上推闸时那一下用力的反作用力——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木箱的一角猛然塌陷下去!
林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叫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就向后仰倒下去!
覃晴吓得心脏骤停,几乎是想也没想,凭着本能就冲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在黑暗中精准地捞住了林默下坠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撞了个满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覃晴的手臂紧紧箍在林默腰后,林默则因为惊吓和失衡,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覃晴胸前的衣襟。
而覃晴手里举着的手机,则在刚才那一捞的动作中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屏幕的光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远处居民楼零星透出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院子的轮廓。
两人以极其亲密的姿势紧紧相贴着,胸膛相抵,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下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温热的体温透过不算厚的衣物传递过来,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惊魂未定,急促的喘息喷在覃晴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她抬起头,借着远处那点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竟然奇迹般地看清了覃晴近在咫尺的脸。
眼睛依旧很漂亮。即使在这样浓稠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也像是落入了星子,亮得惊人,带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默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句不知何时看过、早已遗忘在角落的话:“当你觉得一个人的眼睛漂亮时,你早已爱上了这个人的灵魂。”
覃晴有什么灵魂值得她爱呢?
任性,自我中心,对别人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是刻薄、忘恩负义。
可是在林默看来,那却是勇敢,是极致的自我与真实,是不屑伪装的傲娇,是只遵从自己内心、哪怕与世界为敌也毫不在意的、近乎天真的“只做自己”的勇敢。
太近了。
林默想。
真的太近了。
近到可以从这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看到那片或许连覃晴自己都未曾完全了解、荒芜又炽热的原野。
也许是这个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却又因为覃晴的到来而重新有了温度的家;也许是院子里那个被重新挂起、吱呀作响的旧秋千;也许是那枝被悄悄塞进枕头底下、带着陈年香气和解梦传说的结香花;也许是此刻这猝不及防的贴近、黑暗中心跳如鼓的共鸣……
无数细微的、积攒的情绪和冲动,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林默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理智和界限。
她昏了头。
她想,或许……美梦真的可以成真。
哪怕只有一秒。
被黑暗和寂静无限放大的勇气,驱使着她。她抓着覃晴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倾去,目光落在覃晴近在咫尺的、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她想再近一点。
吻上去。
吻上这双总是说出刻薄话语,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她心脏软得一塌糊涂的唇。
两人的呼吸越发灼热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令人心悸的张力。林默甚至能感觉到覃晴身体微微的僵硬,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就在林默的唇瓣几乎要碰到覃晴的、温热的气息已经交融在一起的刹那——
覃晴猛地、极其清晰地偏开了头。
她的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她避开了林默近在咫尺的靠近,也躲掉了林默这沉默寡言、隐忍克制的人生中,或许是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凭着本能和冲动主动凑近的亲吻。
林默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所有的勇气和热度,在瞬间被冻结、抽空。黑暗完美地掩盖了她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填补了两人之间那骤然拉开的、微小的距离。
覃晴是真的没那个想法。
她不想再跟林默发展上辈子那种不清不楚、定义为“炮友”的关系。上辈子是她混蛋,利用了林默的沉默和纵容,贪图那点身体的慰藉和掌控感,却从未给过对方任何承诺或明确的感情。重来一次,她不想再那样。
她或许……是有点喜欢林默的。喜欢她的妥帖,习惯她的存在,甚至偶尔会贪恋她沉默的纵容和专注的目光。
但绝对没有到“爱”的程度。
爱太沉重了。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意味着可能失去自由和自我。她覃晴天生就不适合承载另一个人的深情。她不想,也不敢。
所以,她退开了。
避开了这个可能让一切失控的吻,也避开了林默那份她隐约感知到、却不愿去深究和回应的沉重情感。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逐渐平复、却又显得格外疏离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个屏幕碎裂、再也亮不起来的手机,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未完成的、惊心动魄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