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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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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说的尽快是真的很快。
覃晴刚结束剧本围读,脑子里还盘旋着角色的情绪和台词,略带疲惫地刷开酒店房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廊灯,光线昏暗,她下意识地以为小圆可能在里面收拾,刚想开口让人出去,目光却顿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是林默。
她侧躺着,身上只盖着自己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把自己蜷缩在沙发上,呼吸清浅,眉心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几缕黑发散落在颊边,衬得眼下那抹淡淡的乌青格外明显。
覃晴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默说的“尽快”会这么快,几乎是前后脚就到了。更意外的是,林默居然会在这里睡着,而且是在沙发上。
上辈子,哪怕是在她们关系最亲密的那段时期,每次结束后,林默也总是会很快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或空间,绝不会留下过夜,更别提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她房间里睡着了。
不过,覃晴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就是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林默。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睡眠中也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睫毛在眼底投下小小的阴影。覃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默好像……真的很累。处理她那些破事,协调两边工作,再连夜赶过来……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林默的睫毛。林默没醒,呼吸节奏都没变,看来是真的睡沉了。
房间里虽然开着暖气,但这样缩在沙发上睡,肯定不舒服,也容易着凉。覃晴几乎没怎么犹豫,弯下腰,动作小心地将手臂穿过林默的颈后和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默比看起来要轻一些,但毕竟是个成年人,覃晴抱得并不算轻松。她屏住呼吸,尽量平稳地将林默抱到床边,轻轻放下,又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覃晴直起身,看着被窝里安睡的林默,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点点小骄傲。
这大概是她覃晴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伺候人。感觉……还不赖。
忙活完,覃晴自己也觉得困意上涌。剧本围读耗费心神,又刚抱了个人,她打了个哈欠,看着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
她对跟别人睡一起没什么讲究,上辈子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现在还只是盖着棉被纯睡觉呢。于是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掀开被子另一角,在林默身边躺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准备睡个回笼觉。
意识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身旁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覃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偏头看向林默。只见林默不知怎么了,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放在被子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身体也微微绷着,像是在抵抗什么,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压抑的气音。
做噩梦了?
覃晴本来没想管,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但林默那边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却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覃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支起身子,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仔细地打量着林默。她睡得很不安稳,嘴唇抿得发白,睫毛颤抖得厉害。确实是做噩梦了,而且看起来是个不太好的梦。
林默居然也会做噩梦?覃晴有点新奇。她还以为像林默这样情绪稳定得像口古井、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牵动她心绪的人,是不会被梦境困扰的呢。
看着林默在梦中挣扎却无法挣脱的样子,覃晴心里那点看热闹的新奇感慢慢淡了下去,升起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她不喜欢看到林默这个样子,哪怕是在无意识的梦里。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下午剧本围读休息时,她嫌屋里闷,出去闲逛,在酒店后面一个小花园的角落里,看到过一棵结香树。枝头上已经有一些毛茸茸的、鹅黄色的小花苞。
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总是睡不安稳,夜惊多梦,外婆就会在傍晚时,去院子里折一枝结香花,放在她的枕头底下,轻声念叨着“结香解梦,夜夜安枕”。也不知道是真的有奇效,还是外婆的温柔和花香给了她心理安慰,那段时间,她确实睡得踏实了许多。
覃晴盯着林默紧蹙的眉头看了几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动作极轻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几分钟后,她又悄无声息地回来,手里多了一枝带着嫩叶和几个花苞的结香枝条,清雅微苦的香气隐隐散发出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依旧陷在梦魇中的林默,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算你好运。”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枝结香花,轻轻地塞进了林默的枕头底下,靠近她脑袋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侧身看着林默。
不知道是结香花真的起了作用,还是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带来了安心的暗示,又或者是噩梦已经到了尾声——林默紧锁的眉头,竟然真的慢慢舒展开来,攥着被角的手也缓缓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放松下来,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睡眠。
覃晴看着她的睡颜,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袭来,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林默醒了过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她感觉到身下是柔软得有些陌生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蓬松的被子,而不是那件单薄硌人的羽绒服。她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走廊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然后,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覃晴熟睡的侧脸。
覃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着,褪去了白天的所有张扬和棱角,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林默怔了几秒,大脑才迟缓地开始运转。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沙发上……怎么到了床上?还和覃晴睡在一起?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大概是覃晴把她抱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动,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还以为,以覃晴的性格,要么直接把她叫醒让她自己滚去睡,要么就任由她在沙发上冻着,根本不会管。
毕竟,她只是保姆而已。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不知道是几点了。手机应该在外套口袋里,但她现在懒得动,也不想开灯吵醒身边的人。时间似乎在此刻变得不那么重要。
睡了一觉,连夜奔波和处理工作积攒下的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一些。接到覃晴电话后,她几乎是立刻着手收尾手头的工作,那些原本计划用几天时间处理的事情被她压缩到极致,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覃晴并没有要求她这么快,电话里甚至没提时间。是她自己想要尽快过来。只因为覃晴那句“我需要你”,还有那句别扭的“我不想跟你冷战”。
林默静静地看着覃晴的睡颜,心里那点因为保姆二字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好像也被这安宁的睡意抚平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替覃晴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一拉。
然而,就在她微微侧身,抬手的时候,指尖却碰到了一个不属于枕头和被褥的东西——一根带着些许韧性、表面微糙的枝条,还有几簇柔软微凉、毛茸茸的小东西。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光线太暗,几乎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手指的触感,还有鼻尖隐约嗅到的那一丝清雅微苦、带着点陈旧书卷气的特殊香气,瞬间唤醒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是结香花。
明明光线这么暗,暗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林默就是无比确定,指尖碰到的,是结香花。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也没有碰过结香花了。上一次……大概是十三岁那年。更早以前,小时候,家门口的花坛边上,就种着一棵不小的结香树。每年冬末春初,光秃秃的枝条上就会冒出这些鹅黄色、毛茸茸的小花苞,一簇一簇的,像一个个沉睡的小绒球,香气并不浓烈,却清幽持久,能飘满整个小院。
林默很喜欢那棵树,也很喜欢那些小花。妈妈也喜欢。妈妈说过,结香又叫“梦花”,把愿望系在枝条上,或者把花放在枕头底下,就可以夜夜安枕,美梦成真。那棵树上,曾经挂满了林默用彩色丝带系着的、写着小小愿望的纸条。
那棵树,是爸爸当年追求妈妈时,亲手种下的。他说妈妈像结香花,外表温和,内里坚韧,香气悠长。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像一个温暖柔和的、带着香气的梦。
直到有一天,林默放学回家,看到妈妈沉默地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些照片。妈妈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看那些照片第二眼。她只是平静地起身,去厨房拿了平时砍排骨用的厚背刀。
那天晚上,妈妈把林默送到了隔壁相熟的阿姨家,叮嘱她乖乖写作业,早点睡觉。林默透过阿姨家的窗户,看到自家小院里,妈妈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下,又一下,沉默而用力地砍向那棵结香树。木屑纷飞,花朵零落,香气仿佛也被斩断,混合进夜晚冰冷的空气里。
然后,妈妈就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后来林默知道,那些照片,是爸爸出轨的证据。
如果林默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或许会为一个在婚姻绝望中勇敢选择离开、甚至用砍掉象征爱情树木这种方式来诀别的女性鼓掌。可她偏偏是那个被留在原地、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童年院子里那棵香花树的孩子。
叫她怨不了,恨不了。妈妈有妈妈的绝望和决绝,爸爸做错了却不会跟她一个孩子道歉。
她只能一个人被困在那个有着结香花气味的院子了,只能把所有的疑惑、恐惧、失落,连同对那棵树和花香气的记忆,一起深深地埋进心里,然后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她的名字——林默,默然无声。
或许,她本身就不应该出生,或者不应该目睹和承受那些。这是她潜意识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时隔十三年,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在覃晴的枕头底下,她竟然再次见到了结香花。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那柔软的花苞,熟悉的触感和气味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闷痛,有些恍惚,还有些……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看着黑暗中那模糊的黄色轮廓,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到厌恶——厌恶这勾起不愉快回忆的东西,还是该感到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有树有花、妈妈还在轻声哼歌的下午。
或者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高兴?
高兴自己,好像再次得到了一次许愿的机会?
虽然,她早已不知道,自己还能许什么愿,又该向谁许愿。
林默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手指搭在那枝结香花上,目光却落在身旁覃晴安睡的侧脸上。
窗外的微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结香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好像只有眼前熟睡的覃晴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