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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徐晓x周黎 破晓黎明, ...

  •   周黎第一次见到徐晓,是在高一刚开学的第一周。虽然如今教育体系完整,女性受教育的比列却还远比男生少。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的走不动道。周黎端着餐盘,站在人群中间进退两难,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人群散去再过去。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从她傍边挤过去,马尾扫到她端着餐盘的手,她本能地收了收手指,餐盘晃了晃,汤差点撒出来。

      “哎呀!”那女生回头,看到周黎手中的餐盘倾斜着,里面的汤正在往边缘滑动,她反应极快,一只手托住餐盘底部,另一只手扶正汤碗。动作利落,做这些的时候自己手里的餐盘也稳稳当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女孩笑起来,眼睛很亮,笑声爽朗,“我走太快了,没撞到你吧?”

      周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皮肤晒的有点黑,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嘴角两边不对称,右边高一点,左边低一点。周黎后来又了很长时间才注意到,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

      ‘‘没事’’她说。

      ‘‘你是哪个班的?”那女生一边护着她往外走,一边问。

      “高一三班。”

      ‘‘这么巧!我也是三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那女孩瞪大眼睛。

      周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个子不高,不爱讲话,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也不起来走动,纯在感这种东西,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到是很少见的事。

      “我叫徐晓,”那女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黎。”

      “周黎,”徐晓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真的记住了。从那以后,徐晓每次再教室里看到周黎,都会喊她的名字。早上进教室第一句话是‘‘周黎早啊’’,课间路过他的桌位会敲敲她的桌角说“周黎你又在看书”,放学时会隔着半个教室喊“周黎明天见”。她以为这样冷淡的回应迟早会让徐晓觉得没意思,然后像其他人一样,不再找自己说话。

      但徐晓没有。

      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踏青。公交车上,徐晓一上车就直奔最后一排,在周黎旁边坐下。周黎正在看一本书,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抬头看了一眼,是徐晓。她低头继续看书。

      “你看的什么书?”徐晓凑过来看封面。

      “《简·爱》。”

      “好看吗?”

      “还行。”

      “讲的什么?”

      周黎想了想,说:“一个女的,爱上了一个男的,但她发现那个男的藏着一个秘密,她就没有跟他在一起。后来经历了些事情,还是在一起了。”

      徐晓听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她为什么一开始不跟他在一起?是因为那个秘密让她觉得他不好吗?”

      “不是,”周黎说,“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留下来,就会失去自己。”

      “哦。”徐晓点点头,好像没太听懂,但也没继续追问。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递给周黎:“吃吗?”

      周黎接了一颗,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喜欢吃话梅吗?”徐晓问。

      “还行。”

      “那明天我再给你带。”

      第二天,徐晓真的又带了话梅。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她每天都带一袋话梅,直到周黎说“你不用每天都带”,她才换成陈皮糖、薄荷糖、果冻。周黎不知道徐晓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热心。她偶尔会偷偷观察——课间,徐晓跟别人说话时也是笑着的,也会分零食给别人。但“偷带周黎一个人的专属零食”,好像没有。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高二下学期,周黎开始躲着徐晓了。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某种她一直在压抑的、像地底暗河般的东西,开始沿着石缝,不可遏制地向上渗透。她害怕了。

      她害怕那种看到徐晓跟男生说话时胸口发闷的感觉。害怕徐晓喊她名字时,心跳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害怕在日记本上一遍遍写“徐晓”这两个字时,手腕的颤抖。更害怕某一天,这些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心事,会被谁发现。

      这种害怕不是没有来由的。

      高二那年,学校有个高三的女生被诊断出“同性恋倾向”,校方通知了家长。那女生的母亲闹到学校里,在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给我搞这种事情,你对得起我吗?”那女生站在走廊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同学,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周黎站在人群里,手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她看着那个女生缩着肩膀站在走廊上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种恐惧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屈辱的灼烧感,有人在她脑子里对她说:你就是那种人,被人知道了,也会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看笑话。

      那天晚上,周黎失眠了。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想,她不能害了徐晓。就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至少可以管住自己的嘴。不能让徐晓知道,不能把徐晓拖进这潭浑水。徐晓那么开朗,那么被人喜欢,应该有正常的生活,以后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孩子,过那种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而她周黎,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她以为只要不说,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徐晓不是那种会等别人开口的人。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补课。有一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周黎坐在角落里看书,烛光在墙上一跳一跳地晃。徐晓从前排摸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机照明,蜡烛的微光只够照亮方寸之间,人的面孔模糊在阴影里。

      “周黎。”徐晓喊她。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黎的笔尖顿了一下,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暑假开始后,她确实躲着徐晓。她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再回应徐晓的招呼,甚至刻意绕远路回宿舍,就怕在走廊上碰见她。“没有。”她说。

      “撒谎。”徐晓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周黎从没见过她这种认真到有些低沉的样子,“你是不是烦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周黎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下,墨水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痕迹。

      “周黎,”徐晓又叫她名字,“你看着我。”

      周黎抬起头。烛光映在徐晓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眼睛却一点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周黎。周黎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藏不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吧”,但那个“回”字怎么也发不出音。

      “我喜欢你。”徐晓突然说。

      周围吵吵嚷嚷的,没人听到这句。

      但周黎听到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钉进她的骨头里,钉进她那个被恐惧和压抑反复敲打的心脏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铺天盖地的害怕。

      “你疯了。”周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太冷了,冷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徐晓说。

      “你不知道。”周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你告诉我,意味着什么?”

      周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喜欢你,因为我是女的”,想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就完了”,想说“我不想害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教室。

      身后好像传来徐晓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停。

      那个暑假,是周黎过得最漫长的一个暑假。补课结束后,学校放了两个星期的假。周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接电话。手机响了就按掉,按不掉就关机。她妈问她在干嘛,她说看书。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进去,打开的书永远停在同一页,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全是那晚烛光里徐晓的脸。“我喜欢你。”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不深不浅,刚好让她没办法忽视。

      她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徐晓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会不会过几天就想通了,觉得自己不懂事,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的理智告诉她,你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应该继续躲着她,等毕业了,各奔东西,时间和距离自然会冲淡一切。但她的心说,你已经躲够了。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周黎到教室的时候,徐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正在跟前桌的同学聊暑假的事。周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徐晓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跟同学说话。

      没有喊她名字。没有问“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没有掏口袋说“我给你带了零食”。什么都没有。周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一本本摆好。

      桌面上空空的,没有便签条,没有陈皮糖,周黎把手伸进桌兜,在角落里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她攥着那颗糖,掌心黏糊糊的。

      她想起暑假前,徐晓每天都往她桌兜里塞点小零食。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包小饼干,有时候只是一张写着“加油”的纸条。周黎都没有回应,但她都收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枕头底下。她以为徐晓会一直这样。她以为无论她推多少次,徐晓都会回来。

      可这一次,徐晓没有再来找她。

      那种被撕开一个口子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塌方。周黎是个安静的人,她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但现在,她咽不下去了。

      她想到了那个高三女生的母亲站在办公室里撕心裂肺哭的画面,想到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和刺痛的目光,想到在画满“徐晓”名字的日记本上停下笔的那只手。

      她曾经以为,那些恐惧比她的爱更强大,比她的勇气更庞大,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保护色。但等了好几个星期,那种恐惧并没有回来找她,取而代之的,是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

      比起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规训,比起那些看上去离经叛道的感情,她好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徐晓离开她。

      原来徐晓的声音、徐晓的笑、徐晓喊她名字时的那种随意又亲昵的语调,早已成了空气。

      周黎从未说喜欢,她以为失去无所谓。但她错了。

      她开始注意徐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注意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撇,注意到她好像瘦了一点,注意到她跟叶知秋说话时笑起来的声音,比从前低了半个音。周黎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像在写一本永远不会被人读到的书。

      国庆节前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大扫除。周黎被分到擦走廊的窗户,徐晓被分到扫操场。她站在二楼走廊擦玻璃,看到楼下的操场上,徐晓正和几个同学一起扫地。阳光很好,徐晓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她一边扫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扫帚差点甩出去。周黎看着那个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撑不住了。

      大扫除结束后,周黎没有回宿舍,她在操场上找到了徐晓。徐晓正拎着扫帚准备放回器材室,看到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周黎跟在后面,等周围没人了,她喊了一声:“徐晓。”

      徐晓停下来了,但没有转身。

      周黎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看着徐晓的背影,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马尾垂在肩后,发梢有点分叉。

      “那天晚上,”周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操场上很安静,风吹过,远处好像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过了好几秒,徐晓转过身。周黎看到她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你说呢?”徐晓反问她,声音有点哑,有点倔,“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那一刻,周黎心里那堵墙,从第一块砖开始,整面整面地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徐晓面前,抬起手,指腹碰到徐晓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凉凉的,碰在一起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伸回来,手指交握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不远处的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发出进球后的欢呼,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快要开败的甜腻气息。

      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定情信物,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一个女孩红着眼眶问“你说的话还作数吗”,另一个女孩咬着嘴唇说“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但这就够了。对未来要面对的一切,她们都心知肚明。在学校里,她们是同学,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教室里,她们隔着好几排座位,不能坐在一起。课间,不能靠得太近,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对视。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不能手牵手走在操场上。晚自习后回宿舍的那段路,是她们一天中唯一能并肩走在一起的十分钟。

      有时候她们什么都不说,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在一起。有一次徐晓突然说,其实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女生不太一样。周黎侧头看她,她笑了笑,又说,上初中的时候女生们都聚在一起讨论哪个男生好看,我就觉得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插不进去。那时候我以为我有问题,后来我看了很多书,慢慢才想明白,我不是有问题。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怕不怕?”周黎问。

      “怕什么?”

      “别人知道。”

      徐晓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的是,别人不知道。”

      周黎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你知道吗周黎,”徐晓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我就不会喜欢你。”她顿了很久,声音轻下来,“我不愿意。”

      周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也有特别好的时刻。比如周末,她们约好去图书馆看书。坐在一起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但桌底下两个人的手悄悄牵在一起,指尖在对方手心里写字。周黎写“你好”,徐晓写“你才你好”。又比如有一次下雨,她们共撑一把伞,徐晓个子高一点,主动举着伞,伞面往周黎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周黎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就不肯。她说,你本来就容易感冒,别淋雨了。

      还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她们走在路上,遇到一群放学的低年级学生,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把球踢偏了,直直朝周黎飞过来。徐晓反应很快,一把把周黎拉到怀里。球从她们身边擦过去,没人注意到。但就在那短暂的一两秒里,徐晓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周黎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她闭了闭眼,想把这一刻深深刻进脑海里,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不要忘。

      幸福和恐惧是并行的,像铁轨的两条线,始终平行,始终相伴而行。

      周黎依然害怕。她害怕被同学发现,害怕被老师找谈话,害怕徐晓父母那关。尤其是徐晓——她那么开朗,那么明亮,明明可以过一种不必躲藏的人生。周黎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偷走了本该属于大众所认知范围内属于“正常人”的徐晓。

      这种想法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几个月,终于在一个周末爆发了。

      那天她们约好去逛街,徐晓看中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很软,她围着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周黎好不好看。周黎说好看。徐晓买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周黎。“情侣款,”徐晓说,把围巾围到周黎脖子上。

      周黎拎着那个装着围巾的袋子走在路上,心里翻江倒海。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口,她突然停下来。“徐晓,我们就这样吧。”她说。徐晓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没有完全收回去。“什么意思?”她问。

      “我们……别在一起了。”

      徐晓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了——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受伤,然后是愤怒。那种表情周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会在徐晓脸上出现。

      “为什么?”徐晓的声音在发抖。

      周黎没回答。

      “周黎你看着我,”徐晓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的脸,“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丢人?”

      “不是。”

      “那为什么?”

      周黎咬着嘴唇。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你不能这样,”她说,“你不应该过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哪种生活?”

      “就是——”周黎张开嘴,又合上,“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找一个正常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不用害怕任何人知道你的事。你跟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能做。连牵个手都要看周围有没有人。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受这种罪。”

      徐晓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眼眶一点点红上来,周黎以为她要哭,但徐晓没哭。她只是看着周黎,声音可能因为太用力变得沙哑:“周黎,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同性恋是错的吗?”

      周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张了张嘴:“……这是社会规训。”

      “我不是问你社会怎么说,我问你。你觉得我——喜欢你是错的吗?”周黎看着她。

      她想说不。但她想到那个高三女生的母亲,想到走廊上的窃窃私语,想到那些她无数次梦见、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的画面——如果徐晓也被那样对待,如果徐晓的父母也那样骂她,如果徐晓也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嘲笑——

      “也许吧,”她说。

      她不敢看她。

      徐晓伸出手,扳着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她。

      “那好,你听我说,”徐晓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同性恋是不是错的,我到现在也不确定。因为所有人都说它是错的,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就是错的。但有一件事我比任何人都确定——我的爱一定没有错。”

      我的爱一定没有错。

      周黎看着她的眼睛,那么坚定,那么亮,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我喜欢你,周黎,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女生才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你安静,不爱说话,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你是我见过的内心最柔软的人。你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笔,你把围巾分给我一半,你给我讲题的时候比老师还有耐心。这些都是你,都是我喜欢你的理由。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受罪,但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我人生最好的日子。无论是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无论以后会怎样。跟你在同一天里活着,就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在窄巷里回荡,像某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宣言。

      周黎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两颗,三颗。徐晓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眼泪,擦不干,越擦越多。

      “你别哭啊,”徐晓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哭我也想哭。”

      “你本来就哭了。”周黎说。

      徐晓一愣,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湿的。两个人对着哭了一会儿,又对着笑出了声。巷口的银杏树刚好掉下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她们中间。

      高三那年,她们更小心了。

      高三压力大,所有人都在埋头学习,没人有空在意谁跟谁走得近。老师盯着成绩单,家长盯着模拟考,同学之间的话题从八卦变成了“这道题怎么做”、“你报哪个大学”、“你觉得今年的分数线会涨吗”。周黎和徐晓都报了省城的大学,分数不一样,志愿不一样,但她们约好,要在同一个城市。

      高考前一天晚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紧张和离别的气息。同学们在彼此的同学录上留言,交换照片,约好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徐晓走到最后一排,在周黎旁边坐下。教室里人很多,没人注意到她们。

      “紧张吗?”徐晓问。

      “不紧张。”周黎说。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最紧张。”徐晓笑了一下。

      周黎低头笑。她确实紧张,不是因为明天的考试,是因为考完试以后呢?她们还能在同一个城市吗?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还能在下晚自习后,在月光下走那段只有十分钟的路吗?

      “周黎,”徐晓轻轻叫她的名字,“不管考得怎么样,不管以后在哪个城市、哪所大学,我们都会继续在一起,对吗?”

      周黎看着她,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未来像一团雾,她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的是,如果未来没有徐晓,那个未来就不值得她去。

      “对。”周黎说。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住徐晓的手。

      高考结束那天,下着雨。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周黎撑着一把伞,站在校门口的树下等徐晓。徐晓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到雨幕里撑着伞安安静静等她的身影,大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她的伞下。

      “走吧。”周黎说。

      “去哪里?”

      “哪儿都行。”

      她们走进雨里,两个人的背影在伞下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贴着谁。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只属于她们的歌。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她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开始了新的生活。大学里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过去,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可以去食堂吃饭,可以去图书馆自习,可以在操场上牵手。但也仅止于此——她们还是不能公开,不能告诉室友,不能发合照。这层壳,从高中穿到大学,不知道要穿到什么时候。

      但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她们有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不用再在月光下走那只有十分钟的路。可以每天晚上都并肩躺在一起,聊今天发生的事,聊明天的课,聊以后的打算。徐晓有时候半夜会突然说一句“周黎你知道吗”,周黎迷迷糊糊地问“知道什么”,她说“我今天还是很喜欢你”。

      周黎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被窝里,摸索着找到了徐晓的手,五指穿进她的指缝,扣紧。

      这就是回答。

      一年后,她们在一起的事被叶知秋知道了。不过那时候叶知秋也跟秦妄在一起了,只对她们这种隐瞒朋友搞地下恋的行为表示谴责。

      这件事后,她们反而更加轻松了。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这么大,两个女孩相爱并不会导致世界崩塌。

      周黎想起很多年前,那间烛光摇曳的教室里,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说“我喜欢你”。此刻她终于能坦然地、大声地对自己承认——她也喜欢她,从高一那个中午就开始了,从她注意到她笑起来嘴角两边不对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从她开始记下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就开始了。

      周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从高中带到大学,一直带在身边。打开,里面是一张张便签条、一颗颗糖纸、一张电影票根、几条发绳、一张叠成千纸鹤的信纸。

      最底下,是那条灰色的围巾,还是新的,没舍得围。

      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件件摆好,拍了张照片。发送。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消息:“你收着干嘛,围起来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以后给你买更贵的。”

      又隔了几秒,又来一条:“算了,旧的也别扔。这是我们开始的地方。都留着吧,我们以后用一辈子,慢慢攒。”

      周黎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再过几天春天就会来临。

      破晓黎明,枯木逢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徐晓x周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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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转fq,作品《快穿之我和主角娶老婆》《归枝》fq可原名搜到,专栏其他的文后续可会在fq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