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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欺负 大庭广众, ...

  •   韩皇后赏赐姚木槿的六十贯,即非铜钱亦非银铤,而是纸币,名曰“会子”。

      衣冠南渡之后,朝廷命户部建立“会子务”,向民间大力推广使用纸币,以之代替金银铜钱。皇室行为世范,韩皇后发内帑恩赉诸人,赏钱用的便是纸币会子。

      一张会子约巴掌大小,白底红字,其上以朱砂刻印“行在会子库”、“敕伪造会子犯人处斩”等字样及山水城门绘画,面额从二百文至三贯不等。

      韩皇后赏给姚木槿的会子面值三贯,共二十张,合计六十贯。

      待凤辇离去后,姚木槿拿着赏钱,找了太平观外一处僻静之地,盘膝席地而坐,这便开始喜滋滋地数钱了。数完一遍又数一遍,越数越开心,只觉这些红红白白的纸简直好看的不得了。

      她这边正数得高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怪叫:“大胆刁妇!怎敢偷拿宫观五色纸钱!还不快还回来!”

      姚木槿愕然回头,只见身后草丛中忽地冒出七八个孩童,为首之人方头方脸,正指着她手中会子夸张地叫着。

      这些孩童瞧年岁不过总角之年,瞧衣着俱是绫罗绸缎,姚木槿心知这些应是随家中亲眷来雅集游玩的官宦子弟,于是她起身拜了个万福,笑着解释:“小官人误会了,这不是五色纸钱,这是会子。”

      “会子?会子是什么东西?”为首那人疑惑道。

      “会子不也是太平观的?你就是偷拿,还想抵赖。”另一人在旁质疑。

      姚木槿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宝贝疙瘩,连会子是可以买卖交易的钱币都不知道,甚至连会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竟以为是道观的符箓纸钱。

      “我没偷拿,这些是圣人给我的赏钱。”姚木槿说。

      “骗子!圣人何时给赏钱了?我们怎么没有?”为首的方脸男孩抢白道。

      话毕,又冲着姚木槿伸出手,道:“拿来给我瞧瞧。”

      姚木槿见和这些小屁孩根本说不通,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她低下头,打算将那沓会子装进自己的随身荷包中。哪知便是在此时,为首之人打了个眼色,七八个孩童尖叫着冲上前,连推带搡,又扯又拉,不过三两下便将会子抢夺入手。

      “你们做什么?!!”姚木槿惊呼。

      “抢到了!”

      “走!快跑!”

      “真好白相哉!哈哈哈!”

      抢到会子的拿了就跑,“呼啦”一下,人就全散了。

      姚木槿至此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孩童并非不认识会子,他们是故意来抢她的钱,只为寻开心罢了。

      而此刻,二十张会子已经被众人抢得七零八落,甚至有几张已在抢夺过程中被撕烂,可怜兮兮地碎尸于地。

      姚木槿登时火冒三丈。

      她疾冲上前一把攥住那正要逃走的方脸孩童的衣裳,怒道:“把钱还我!”

      方脸孩童抢的最多,手里也不知攥了多少张,在姚木槿面前挑衅地晃着:“就不还,就不还,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姚木槿劈手去夺,却被男孩身子一拧躲开了。姚木槿绝不肯放过,再次追着去夺。

      凤凰山上有泉眼,水流汩汩,于山间汇出清潭。潭水颇深,冷冽幽碧,不见其底。

      姚木槿数钱之处距清潭不远,方脸孩童与她拉拽着,二人跌跌撞撞地从草坡一直追扯到潭边。

      莫看那孩童只有十二三岁,可富贵人家好吃好喝地养着,养得力气一点不比姚木槿小。两个人就这么撕扯着,距离潭水越来越近。

      方脸孩童见自己始终无法挣脱姚木槿,便开始对着她的脸吐唾沫,边吐边骂:“啐!疯婆子!疯婆子!”

      姚木槿被吐了一脸唾沫星,只觉五脏六腑皆燃起怒焰——被人这样欺负,实在忍无可忍!于是她用力拽过那孩童后襟,扬手就是两巴掌甩在背上。

      她手劲儿不小,这两巴掌打得也着实没留情面。

      那方脸男孩“嗷”地一声痛叫,转瞬便嚎啕大哭起来,直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正被人凌迟似的。

      “救命啊!杀小伢儿了!刁妇杀小伢儿了!”

      他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便将附近的人吸引了来,内中有女使、仆役,还有几位太平观的小道士。众人见这花行娘子竟敢动手打王孙贵胄家的小官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你晓得我阿爹是谁?你敢打我,我叫我阿爹杀了你!”方脸男孩仍在哭叫着。

      “我管你爹是谁!把钱还我!”

      姚木槿并不想知道这男孩他爹是谁,她现在只想把自己的钱要回来。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能养出这样的儿子,估摸着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正闹腾不休之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唤道:“韩大人。”

      紧接着,围观诸人“唰”地向两边让出一条道,韩迟云负手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过来。

      那方脸男孩一见韩迟云仿佛看见救星,立刻哭喊道:“韩家哥哥,这刁妇打我!这刁妇要杀我!你快帮我打死她!”

      “放屁!”姚木槿怒喝。

      韩迟云的目光从方脸男孩身上转向姚木槿,眉头微蹙,问道:“你打他了?”

      姚木槿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方脸男孩便抢先告状:“她打我,她在我背上扇巴掌,我背可疼,我骨头要断了!”

      “你是哪家小孩,竟如此无耻!”姚木槿啐道。

      “你是不是打他了?”韩迟云又问了一遍。

      姚木槿咬牙切齿,片刻后终是点头:“打了。”

      “这位是温御史家中幺子,名唤温谦。”韩迟云语调平静地吩咐道,“姚娘子,请你给温小官人道歉。”

      “他抢我钱你怎么不说?!”姚木槿美目圆睁,狠狠瞪向韩迟云。

      “无论如何,是你动手打人。”韩迟云的神色已是静中带冷。

      “我打的就是这个一肚子坏水儿的狗东西!”

      “姚娘子!”韩迟云的声音蓦地凛冽起来,“我乃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我现在以签判的名义,命你立刻给温小官人道歉。”

      ——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

      这十二个字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姚木槿怒火烧灼的心瞬间冷静下来。

      是了,对方现在是专管她这种小民小商的签判大人。她可以梗着脖子和“韩迟云”硬杠,可若是她今后还想在临安府好好过日子、做买卖,她就不能和“韩大人”硬杠——韩大人要是不想让她好过,简直易如反掌。

      思至此处,姚木槿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道歉又如何,道歉又不会少几块肉,只要能把钱要回来就行。

      “温小官人对不住。”姚木槿语速极快地说。

      韩迟云颔首,继而转向温谦,道:“温小官人,请将姚娘子的会子还给她。”

      温谦见韩迟云以官位迫姚木槿道歉,面上立时显出得意之色。他并不缺钱,之所以带人抢这些东西,就是图个乐子。这会儿韩迟云让他把钱还给姚木槿,他也不想得罪韩迟云,遂打算再骂几句出出气就把钱还了。

      孰料恰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阿谦,给姚娘子道歉!”

      是很温柔的声音。虽温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姐,你怎得向着外人!”温谦倏然回头,看着身后拂开众人向他走来的女子,抗议道。

      温丛琳带着女使行至近前,先与韩迟云见礼,而后垂眸看着弟弟,道:“姚娘子不该动手打人,但你也不该拿别人耍乐。既然姚娘子已向你道歉,你也要向她道歉,如此才算公平。”

      “我不。”温谦抗拒道。

      “道歉!”温丛琳的声音泛起丝丝寒凉,这凉意与她端庄淑婉的模样颇为参差,“今日乃雅集盛会,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丢我们温家的脸,当心我现在就去告诉父亲,你以为父亲会偏向你么……”

      温磐确实喜爱温谦,但温磐更爱脸面。

      今日凤凰山雅集,温磐与一众有头有脸的朝廷官员皆参与其中,此刻诸人正在望湖亭伴着宰相韩辙宴饮。若是让他知晓儿子在这皇家御苑闹事丢人,少不得要让温谦吃不了兜着走。

      温谦站在原地别扭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对不住,卖花的。”

      温丛琳舒了口气,上前一步对韩迟云道:“韩大人,舍弟顽皮,坏了雅集清净,还望韩大人勿怪。”

      “无妨。”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不知韩小官人今日是否来此?恰好我对这太平观颇为熟悉,若是韩小官人来了,我愿与舍弟一起伴他赏玩。”温丛琳忽然问起韩迟云的弟弟韩竣。

      韩迟云礼道:“多谢温娘子好意,阿竣身体不适,今日并未至此。”

      “哎呀,真是可惜了。”

      那边韩温二人客气地交谈着,围观众人眼见一场闹剧已至尾声,这便陆续散开,自去游赏。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温谦被姐姐威胁着给姚木槿道了歉,心中怨愤已极。此刻见阿姐正和韩迟云说话,无暇顾及自己,他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深潭,突然蹿向潭边,抡起手臂一甩,原本攥于掌心的那沓会子便如同漫天飞雪一般,飘飘洒洒落入潭中。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叫,拔腿就想往潭水里跳。

      韩迟云反应相当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姚木槿拦腰抱住:“你疯了?!”

      “我的钱,我的钱!”姚木槿挣扎着,想要挣脱韩迟云的禁锢。

      韩迟云怒道:“为了那点儿钱,连命都不要了?!”

      “你放开我!放开!放开!”姚木槿拼命挣扎。

      她的腰被韩迟云牢牢地箍在怀里,身前挡着男人宽阔的胸膛。她力气没他大,挣不出去,只能毫无章法地在这男人怀里对其拳打脚踢。

      韩迟云生怕姚木槿冲动起来跳下寒潭,遂任凭对方如何挣扎,甚至拳头如雨点一般打在他身上,他却仍是紧抱着不松手。

      会子乃楮纸制成,落入潭中,先时还漂在水上,不多会儿便吸饱了水,开始下沉。其上墨迹也越来越漫漶,渐渐已不可见。

      姚木槿眼睁睁看着那些会子一张张沉下潭去,终于绝望地停止了挣扎。

      韩迟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于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姚木槿的身子,将她按在怀里,霎时便如触电一般,松了手,向后连退三步才站住。

      姚木槿没理会韩迟云的失措。会子沉入寒潭,她的心也随之沉入寒潭。

      她突然没了愤怒,也没了委屈,只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也变得朦胧,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的罗网罩住,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耳中似乎听见温丛琳怒斥温谦的声音,但那声音是模糊的,忽远忽近,她没听清。

      又听到韩迟云说话,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

      又听到温谦的哭声,扯着嗓子哀嚎,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烦死人。

      再之后,她感觉有人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将几张纸塞进她手心。

      她定睛看了看,拉她手的人是温丛琳;又低头看了看,塞在她手里的是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会子。

      “我让阿谦把旁人抢走的钱都要了回来,你拿好。”温丛琳拉着姚木槿的手,柔声说着,“舍弟自小顽劣不堪,疏于管教,我这个做姐姐的亦难辞其咎。姚娘子,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温丛琳的声音很温柔,柔得像一场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姚木槿心里的火全被这柔雨给浇灭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可能是被气病了,耳朵里还是嗡嗡嗡的。

      片刻之后,她听到韩迟云发话,音声沉稳地让围观众人全部散去。

      韩大人的话,没人不听。待诸人渐渐散走,温丛琳向韩迟云行了个礼,而后便扯着还在呜咽抹泪的温谦远去了。

      “走吧。”韩迟云亦迈步离开,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轻声说。

      姚木槿没理他。

      韩迟云已经走了过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与众人一起离开。

      眨眼间,惹事的人和围观的人全走了,惟余姚木槿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潭边,也不知站了多久。

      潭水漾起涟漪,一圈圈,一层层,縠皱波纹丝丝缕缕。姚木槿的面颊也落了些涟漪,冰凉的,抬手一摸,原来是雨。

      下雨了。

      姚木槿却还站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下雨就下雨吧,她这一生不知淋过多少雨,也不差这一回。

      忽然,一柄伞出现在姚木槿头顶,为她遮住了漫天雨珠。

      那是一柄上好的翠竹伞。伞面以桐油小皮纸蒙成,其上绘着云山千里、雁影风树,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与伞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抹浮动的暗香,隐隐约约,是沉水香的味道——本朝王孙贵胄皆喜焚香熏衣,但旁人都是用合香,唯独此人偏爱单香,还是这般清正古板的沉水香。

      姚木槿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身后为她撑伞之人是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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