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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绷带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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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在圣塞西莉亚废弃教堂的断壁残垣间呜咽穿梭，如同无数亡灵在破碎的拱廊间低语。腐朽的橡木长椅东倒西歪，堆积着厚厚的鸟粪和尘埃，空气里弥漫着霉菌、蝙蝠粪便和某种更深沉的、石质腐朽的冰冷气息。月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它透过高耸却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玫瑰花窗，被切割成无数道苍白扭曲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覆满尘埃的地面，映照出飞舞的微尘，如同飘散的骨灰。最刺眼的一束，正从圣坛后方那尊残破的圣母石像左眼空洞里直射而下——那石像的头颅缺失了小半，左眼位置只剩下一个边缘参差的漆黑窟窿。月光如同冰冷的银色泪痕，从那个绝望的孔洞里汹涌流淌，无声地浇灌在圣坛前冰冷的地面上。
维奥莱塔·德·莫奈背靠着圣坛旁一根粗粝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的石柱，身体微微佝偻。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牵扯着左肩下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她身上的银灰色板甲在左胸偏上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边缘翻卷，露出底下被利刃割破、浸透鲜血的亚麻内衬。暗红色的血液如同粘稠的墨汁，从裂口处不断渗出，顺着冰冷的甲片边缘蜿蜒流淌，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脚下布满尘埃的石板上，积成一小泊不断扩大的、反射着月光的暗红水洼。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艾琳·冯·莱茵跪在她面前冰冷的石地上，单薄的裙摆被血污和尘土沾染。她的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几乎握不住那把从维奥莱塔腰间皮鞘里抽出的、沉甸甸的匕首。匕首的青铜柄冰冷刺骨，上面缠绕的防滑皮绳已被汗水浸透，滑腻得几乎脱手。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维奥莱塔胸前那道不断渗出暗红的裂口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久前地窖里那张燃烧的羊皮纸、那句冰冷的“婚宴即葬礼”、以及眼前这片刺目的血红，在她脑中混乱地搅成一团。
“快点…没时间了…”维奥莱塔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嘶哑和压抑的痛苦。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灰败，但那双灰海般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艾琳颤抖的双手，“追兵的狗鼻子…比你想的更灵…”
艾琳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伸出左手，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维奥莱塔胸前板甲裂口边缘翻卷的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然后，她尝试用左手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裂口下方连接胸甲和背甲的皮绳扣带。皮绳被血浸透，变得滑腻僵硬，扣结更是缠得死紧。
“该死…”艾琳低咒一声，左手用力抠了几下，指甲几乎要翻折，扣结纹丝不动。挫败感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
“用刀！”维奥莱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暴戾和急迫。她灰眸中燃烧着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割开它！像宰羊剥皮那样！犹豫什么？！”
这声低吼像鞭子一样抽在艾琳背上。她浑身一颤，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昨夜温室里被父亲钳制的无助，织坊中被婚服压迫的窒息，此刻被这“宰羊”的侮辱瞬间点燃！她猛地抬起头，撞进维奥莱塔那双燃烧着痛苦与不耐的灰眸里。蓝宝石般的瞳孔中，恐惧被一种倔强的火焰取代。
“闭嘴！”艾琳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利，像冰锥般刺破凝滞的空气。她不再犹豫，右手紧握匕首，将锋利的尖端狠狠抵在维奥莱塔胸前皮绳最粗壮的连接处——就在那不断渗血的裂口下方！
冰冷的刀尖接触到被血浸透、变得滑腻僵硬的皮绳。艾琳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革被暴力割裂的声响在死寂的教堂里炸开！
坚韧的皮绳应声而断！
匕首的锋刃几乎是擦着维奥莱塔冰冷板甲的内衬划过，带起几缕被割断的亚麻纤维。
艾琳没有停顿，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要脱手而出的匕首，再次挥刀！目标转向维奥莱塔身侧连接肩甲和臂甲的皮绳搭扣。
“噗！”
这一次，匕首割断的是维奥莱塔右侧腋下的皮绳。但就在刀锋划过的瞬间，维奥莱塔的身体因为剧痛猛地一颤，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格挡！
“呃！”维奥莱塔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艾琳只觉得右手手腕猛地一紧！一股巨力传来！
维奥莱塔那只沾满血污、骨节分明的手，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死死地抓住了艾琳握着匕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剧痛瞬间从腕骨蔓延到小臂！
艾琳痛呼出声，惊恐地抬头。
维奥莱塔的脸近在咫尺。月光照亮了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紧咬的牙关，那双灰海般的眼眸因为剧痛和突发的状况而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风暴般的痛苦和一丝被冒犯的、野兽般的凶光！艾琳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呼吸间浓重的血腥味和汗水的气息。
“你……”维奥莱塔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狂暴和难以置信，“想…卸我胳膊？！”
手腕被钳制的剧痛和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艾琳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她试图挣脱，但那只手如同焊死在她腕骨上，纹丝不动！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心底那股倔强的火苗却烧得更旺。
“是你在动！”艾琳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尖锐颤抖，她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灰眸，“不松开我怎么继续？！你想血流干死在这里吗？！”
四目相对！空气如同凝固的炸药！
维奥莱塔灰眸中的风暴剧烈翻腾了几秒，那里面混杂着剧痛、暴怒、被顶撞的惊愕，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被戳破的狼狈？她死死盯着艾琳那双燃烧着倔强火焰的蓝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痛楚。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她眼中那骇人的凶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认命的挫败？抓住艾琳手腕的力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继续。” 维奥莱塔闭上眼睛，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颓然。她的头微微后仰，重重地抵在冰冷的石柱上，喉结滚动，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线滑落。
艾琳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抓得发红、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手腕，上面清晰地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指痕。她甩了甩手，强忍着酸痛和恐惧，再次握紧匕首。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也更加迅速。匕首的锋刃精准地割断了维奥莱塔左侧腋下、腰侧以及后背连接的所有关键皮绳搭扣。随着最后一声皮革断裂的轻响，沉重的胸甲终于失去了束缚，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微微向外弹开。
艾琳深吸一口气，丢开匕首。冰冷的双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托住沉重的胸甲边缘。金属的冰冷透过指尖直抵心脏。她用力，将裂开的胸甲缓缓向上、向外掀开。
随着胸甲被移开，一股更浓烈、更温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底下被割破、浸透暗红血液的亚麻内衬完全暴露在月光下。艾琳伸出颤抖的手指，摸索着内衬领口的系带。
系带同样被血浸透，打成了死结。她咬着牙，用指甲费力地抠着，指尖传来粘腻湿滑的触感和血的腥甜。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维奥莱塔冰冷的胸甲上。
终于，“噗”的一声轻响，系带被解开。
艾琳屏住呼吸，双手抓住内衬被血染透的领口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向下剥开！
内衬被剥至肩膀下方，露出底下缠绕的、早已被暗红色血渍彻底浸透的白色亚麻束胸绷带！绷带紧紧地缠绕着维奥莱塔的胸廓，在左肩下方的伤口位置，暗红的血渍晕染得最为浓重，如同在雪地上绽开的诡异花朵。
艾琳的目光凝固在那片刺目的血红绷带上。她伸出手，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冰凉，小心翼翼地捏住绷带最上缘、靠近锁骨位置一个相对干净些的边角。她开始尝试解开那复杂的缠绕。绷带被血浸透后变得又滑又硬，她的手指笨拙地撕扯着，试图找到一个活结的线头。
“剪开…”维奥莱塔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费劲解了…”
艾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抓起地上的匕首，再次将锋利的刃尖对准绷带最上层的边缘。
冰冷的刀尖接触到被血染成深褐色的亚麻纤维。艾琳屏住呼吸，手腕用力向下压去。
“嘶啦——”
绷带被锋利的匕首割开一道口子。
艾琳顺着这道口子，小心地、尽量不触碰下方伤口的皮肤，将匕首的刃尖向下滑动、切割。一层又一层被血浸透、变得僵硬的亚麻绷带在刀刃下缓缓裂开，如同剥开一层层凝固的血茧。
随着绷带一层层被割开剥离，维奥莱塔紧致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在月光下逐渐显露出来——流畅的肩颈线条，清晰的锁骨，紧实的腰腹……然而，吸引艾琳目光的，却是左肩下方那个仍在不断渗血的、狰狞的箭创裂口，以及……
就在那新鲜伤口下方几寸的位置，肋骨与腰腹的交界处，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巨大旧疤，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蜜色的皮肤上！
那疤痕的形态极其怪异，绝非刀剑或野兽撕咬所能形成。它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带着宗教意味的图案——三片优雅上扬的花瓣，下方连接着细长的花茎……一朵被火焰扭曲、凝固在皮肉之上的！
鸢尾花！
艾琳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心神剧震、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触碰那狰狞烙印的瞬间——
“哗啦！”
教堂高处，一块早已松动的、布满蛛网裂痕的彩绘玻璃碎片，似乎承受不住夜风的持续撕扯，终于脱离了窗框的束缚，从高高的穹顶直坠而下！
碎片翻滚着，切割着冰冷的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朝着圣坛旁那两个毫无防备的身影，狠狠砸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