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听淞客

34、时间…太快了

　　门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正在收拾客厅桌面的裴月白手上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底瞬间亮起来。
　　“应该是他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指尖微微有点发烫，没有急着开门，稍稍定了定神，才转动门锁。
　　门外站着季书珩。
　　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额前碎发被外面的热风吹得微乱，手里拎着一小袋包装精致的糕点，眉眼弯弯，神情温顺柔和，看上去干净又温和。
　　“过来的时候路过老字号，顺手带了一点点心。”季书珩把袋子递过来，声音轻轻的，礼貌又妥帖。
　　阳光落在他肩头，任谁看，都只是一个性情柔软的少年。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出门前，他已经把家里几位表兄弟接下来的动向，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些人今天下午要私下约见公司元老，打算游说对方，向季书砚施压。这件事，他没有声张，悄悄记在了心底。
　　裴月白伸手接过纸袋，指尖不经意碰到季书珩的手指，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
　　“谢谢你，太客气了，快进来。”
　　屋内，窗帘半拉开，柔和的日光铺满客厅。林未迟正把果盘摆到茶几上，时砚阳站在一旁，把多余的抱枕整理好。看见季书珩进来，两人抬眼，朝他浅浅点头示意。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长辈管束，也没有旁人打扰。
　　“家里就我们几个。”林未迟倒了一杯冰柠檬水推过去，“随便坐就好。”
　　季书珩在沙发边坐下，姿态松弛，却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他环视一圈这套宽敞清冷的公寓，隐约能察觉到这里长久只有林未迟一人生活的痕迹，简约，干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
　　“平时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冷清？”季书珩看向林未迟，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
　　“习惯了。”林未迟淡淡笑了笑，“管家会经常联系我。”
　　时砚阳坐在林未迟身侧，没有多说话，目光安静地落在林未迟身上，下意识将他护在自己这边。属于两个人之间的亲密，不动声色地藏在细微的小动作里。
　　裴月白挨着季书珩的旁边坐下，拆开糕点的包装袋，甜香慢慢漫开。他很自然地找着话题，说起南方的学校，说起期末考试，说起一路坐火车过来时看见的风景，絮絮叨叨，热忱又坦荡。
　　季书珩耐心听着，偶尔轻声应答几句，会接住裴月白每一个细碎的话题。
　　“栖芜听上去很好。”他弯起眼睛，“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去看一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裴月白的心跳乱了一拍。他忍不住去想，以后，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裴月白全然没有察觉，季书珩一边回应着自己，思绪偶尔会短暂飘回季家。季允澈性子正直，重亲情，多半不愿意撕破脸对付亲戚。那几位表兄弟步步紧逼，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他需要继续蛰伏，收集更多的把柄。
　　这份盘算，被他完美地掩藏在温顺无害的外表之下。在裴月白的眼里，眼前的少年，只是纯粹温柔，很好相处。
　　上午的时光慢悠悠地流走。
　　几个人窝在客厅，放了一部轻松的老电影。屏幕光影来回晃动，房间里只有影片低低的声响。
　　裴月白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偏向身旁的季书珩。偶尔两人目光相撞，季书珩会浅浅一笑，柔和得让人沦陷。裴月白连忙移开视线，耳尖一次次泛红。
　　时砚阳和林未迟靠得很近。黑暗里，时砚阳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林未迟放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不需要言语，便是无声的慰藉。林未迟侧过头，望了一眼时砚阳，眼底漾开淡淡的暖意。
　　中途，季书珩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是家里发来的消息，表兄弟那边已经开始行动，约好了下午三点见面。
　　屏幕的光短暂映在他眼底，转瞬便恢复如常。他低头快速回复了几句，借口是在外和朋友相聚，暂时无法回去。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神色没有半点异常。
　　裴月白随口问：“家里有事吗？”
　　“一点小事而已，不用在意。”季书珩轻轻摇头，笑意依旧干净，“可以好好陪你们。”
　　午饭简单对付过去。冰箱里管家备好的食材，几个人一起动手做了几样小菜。裴月白会下意识留意季书珩的喜好，把清淡的菜往他面前推。
　　午后，外面的阳光最炽烈，不适宜外出。几个人便留在公寓的阳台乘凉。热风拂动窗帘，远处城市楼宇连绵。
　　裴月白鼓起勇气，和季书珩并肩靠在栏杆边，小声和他说话。
　　等开学之后，我们可以经常聊天。放假，我还可以再来北方。”
　　季书珩转头看向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那份毫无保留的喜欢，直白地摆在自己面前。
　　他心底很清楚裴月白的心意。
　　他并不排斥这份纯粹的偏爱。只是长久周旋于家族的尔虞我诈，他早已习惯凡事权衡利弊。这份滚烫的真心，对他而言，既是意外，也是一份难得的放松。只是他尚且不会全然交付自己。
　　“好。”季书珩轻声应下，声音温柔，“我等着。”
　　简短的两个字，就让裴月白心里满是欢喜。
　　阳台的另一边。
　　时砚阳和林未迟站在一起，离两人稍稍远一点。
　　“今天晚上就要走了。”林未迟望着远处，语气有一丝淡淡的不舍，“还没有待够。”
　　时砚阳微微侧身，挡住一部分晒向林未迟的日光。
　　“没关系。”他低声说道，“还有寒暑假。我们可以再过来，你也可以往去。高一结束，离高考还有两年，还有很多时间。”
　　林未迟转过头看向他。阳光下少年的眉眼沉静温柔。漂泊孤独了许久，有一个人跨越千里奔向自己，这份踏实，是从前从未拥有过的。
　　林未迟轻轻点了点头。
　　夏日的风缓缓吹过阳台，带着燥热，又裹挟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甜。
　　欢乐的时光总是流淌得格外迅速。转眼，暮色慢慢浸染天际，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
　　厨房里，几个人一起准备晚餐。没有丰盛的大餐，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烟火气满满。
　　晚饭桌上气氛热闹松弛。裴月白不停给季书珩夹菜，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份下意识的亲近。季书珩坦然收下，嘴角始终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晚饭过后，手机再次震动。
　　依旧是季家的消息。表兄弟今天拉拢元老并不顺利，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大哥季允澈察觉到不对劲，却还在顾念亲情，犹豫着不愿强硬处理。
　　季书珩看着消息，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如常。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裴月白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有一点失落：“这么快吗。”
　　“家里还有事。”季书珩解释，语气柔和，“不好意思了。”
　　几个人送季书珩走到公寓楼下。
　　街边路灯陆续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柏油路上。
　　“路上小心。”裴月白开口，语气里藏着不舍。
　　“嗯。”季书珩看向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慢慢消失在树影深处。
　　转身的那一刻，脸上温顺柔和的笑意缓缓敛去。走在人行道上，他拿出手机，冷静地梳理着季家各方人物的利害关系。家族的纷争不会停下，他依旧要步步为营。
　　只是脑海之中，会不经意闪过刚刚裴月白满眼热忱的模样。
　　那一份纯粹热烈，和季家永无休止的算计，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公寓楼上，裴月白趴在阳台栏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客厅里，只剩下林未迟和时砚阳。
　　黑幕再次降临。这是他们停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传来远处城市微弱的喧嚣。
　　裴月白回到次卧，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等着季书珩报平安的消息，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夜色一点点沉落下来，晚霞彻底褪尽，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铺开。
　　离别的时间本就提前说好，没有人意外，也没有猝不及防的慌乱。
　　客厅里，安静地收拾着行李。白日松弛的欢愉还残留在空气里，心底却已经笼上一层淡淡的离愁。没有大惊小怪，只是一份早已知晓结局的怅然。
　　裴月白握着手机，屏幕上弹出季书珩发来的消息。
　　【季书珩：我到家了。你们动身注意安全。】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裴月白慢慢敲字回复。
　　【裴月白：我们现在就要出发去车站了。下次再见。】
　　发送出去，他将手机塞进口袋，低头合上背包的拉链。
　　糕点剩下的小半盒，被仔细收进包里，是方才季书珩带来的。明明才相处短短一日，心底已经积攒了满满当当的惦念。他心里清楚离别早已约定好，可失落依旧悄悄地漫上来。
　　林未迟将桌面上零散的水杯归置整齐。这套空旷的公寓很快又会回归往日的冷清。管家白天发来过消息，叮嘱他出门路上小心，别的没有多问。
　　几件随身的物件一一收拢进背包。来时匆匆，此刻收拾，才发觉短短两天，已经留下了许许多多细碎的回忆。
　　时砚阳检查好车票，把证件收好。他做事稳妥，将两份矿泉水塞进背包侧袋，又拿上纸巾。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林未迟。
　　“车还有一个半小时发车。”时砚阳声音放得很轻。
　　林未迟“嗯”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阳台还残留着白日热风的余温，茶几上的果盘已经收拾干净。这短暂偷来的相聚，就要到此为止。
　　怎么会这么快呢…
　　玄关的灯光偏暖，落在三个人身上。
　　裴月白把背包背到肩上，站在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这套房子。在这里，他们不用顾忌旁人的眼光，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
　　“以后还会再来的。”裴月白低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时砚阳走到林未迟身侧，手臂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旁人面前，依旧克制着亲密，可眼神里的牵挂一览无余。
　　“到了栖芜，记得报平安。”林未迟看向两人，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你也是。”时砚阳望着他，“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熬夜。有事情，随时打电话。”
　　千言万语，最后都收敛成几句简单的叮嘱。
　　盛夏的夜晚依旧温热，楼道外的晚风扑面而来。三人走出单元楼，路边的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晚归的车辆缓缓驶过。
　　去往地铁站的路不算远。三个人慢慢步行，步伐放得很慢，无声地拖延着最后的相处时光。蝉鸣比白日淡了许多，断断续续隐在夜色里。
　　一路上话并不多。
　　裴月白时不时摸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心里在想念季书珩。方才分开的时候尚且不觉，如今真正要离开这座城市，想念便愈发清晰。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等到放寒假，一定要再回到这里。
　　时砚阳大多时候沉默，目光总是偏向身旁的林未迟。相聚的这两天，是林未迟半年以来最为放松快乐的日子。一想到马上又要分隔两地，少年心口压着淡淡的酸涩。可他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并没有抱怨什么。
　　到了地铁站入口。
　　金属的栏杆泛着冷光，地下通道吹来阵阵微凉的风。这里便是分别的地方。
　　“就送到这里吧。”林未迟停下脚步。
　　时砚阳点了点头。黑夜掩盖住眉眼间的情绪，他稍稍凑近，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音量：“不要太勉强自己。我会常常给你打电话。”
　　林未迟微微颔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克制着没有落下来。
　　裴月白也走上前：“未迟，我们走了。记得多吃饭。”
　　“路上注意安全。”林未迟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挥手告别。
　　时砚阳与裴月白转身，走入向下的地铁通道。黑色的背影，很快便被来往的人流吞没。
　　林未迟独自站在地面的街口，静静地望着地铁入口许久。晚风吹起他的衣角，整座城市喧嚣依旧，可属于他们的热闹，已经骤然褪去。片刻之后，他才慢慢转过身，独自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回去。
　　另一边，地铁车厢里。
　　车厢内灯光明亮，零星的乘客散落在座位上。列车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轰鸣。
　　裴月白靠在车窗边，拿出手机，又点开和季书珩的聊天界面。
　　车厢摇晃，窗外的夜景飞速向后倒退。
　　【裴月白：已经上地铁了，正在去往火车站。这两天真的很开心。】
　　消息发送过去，没过片刻就收到回复。
　　【季书珩：一路平安。好好休息】
　　依旧是温和柔软的语气，字里行间都是乖巧无害。
　　可此刻季家大宅的书房之中，季书珩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翻阅着打印出来的资料。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褪去了在外的温顺，神情冷静淡漠。
　　方才应付完几位表兄弟假意的闲谈，那些人依旧在四处拉拢人脉，谋划着抢夺家族手里的新项目。大哥季允澈依旧心存亲情，处处忍让，局面变得愈发棘手。
　　他将裴月白发来的消息看完，指尖停顿片刻，敲下那一段温柔的回复。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低头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与关系。眼底满是审慎的思量。
　　地铁依旧向前疾驰。
　　车厢里，时砚阳坐在裴月白的身侧，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分开时林未迟安静的模样。
　　火车站很快抵达。
　　夜色下的车站人声熙攘，来往旅客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检票口外，两个人排队等候。
　　候车大厅广播声循环播放，预告着列车的检票时间。
　　裴月白握着手机，偶尔还会刷新聊天框。心里充满期待，盼望着开学之后的聊天，盼望着下一次奔赴北方的机会。
　　时砚阳望向漆黑的夜空。
　　千里之外，林未迟已经回到空荡荡的公寓。
　　房门关上，喧嚣隔绝在外。偌大的屋子，又变回长久以来的寂静。晚风穿过阳台，窗帘轻轻浮动。
　　林未迟走到客厅，看着空荡荡的沙发。两天的欢声笑语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之中，转眼只剩下自己。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倒了一杯温水。手机屏幕亮起，是时砚阳发来的消息。
　　【时砚阳：已经到候车厅了】
　　林未迟指尖轻轻触碰屏幕，缓缓回复。
　　【林未迟：嗯，你们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