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听淞客

30、同居

　　小巷的阴凉被身后彻底抛下，暖烈的日光轰然覆落肩头。
　　林未迟走在最前，眉眼已经收拾得干净妥帖，刚刚哭过的泛红眼尾淡去大半，只剩下眼底浅浅一层温润水光。
　　经过时砚阳的安抚，他紧绷了半年的心彻底松弛下来，步伐轻缓，不再有方才的慌乱无措。
　　时砚阳跟在他身侧，半步不离，目光淡淡扫向校门口那道伫立的身影，护着林未迟的姿态无声且坚定。
　　巷口墙边的裴月白直起身，收起方才散漫倚靠的姿势。
　　他视线第一时间就精准落向槐树下的季书珩。
　　少年站在成片浓绿的槐荫里，身形挺拔舒展，校服穿得规整利落，单手随意拎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眉眼清透坦荡，正安静望着他们走来的方向。
　　风卷着细碎的槐花落在他发顶，干净得过分。
　　裴月白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悸动，又轻轻漾开一层。
　　他向来随性张扬，从不擅长隐忍情绪，喜欢就是明目张胆的上心，心动就是藏不住的侧目。方才隔着巷口的短暂对峙已经让他心绪纷乱，此刻近距离看着人，心底那点初见的欢喜，彻底落了实。
　　四人距离一点点拉近。
　　季书珩率先迈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未迟脸上，细细扫过他眼底残留的浅红，确认他情绪安稳，没有方才那般失态狼狈，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看向林未迟，语气自然温和，是相处半学期熟稔的松弛感：“没事了？”
　　林未迟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清淡：“没事了，刚刚让你担心了。”
　　“你突然在校门口站着，我肯定放心不下。”季书珩淡淡开口，目光顺势扫过身侧两个陌生的南方少年。
　　一个沉稳冷敛，步步护着林未迟，气场沉得内敛强势。
　　一个张扬利落，眉眼带笑，视线直白落在自己身上，坦荡得毫无遮掩。
　　季书珩心里瞬间了然。
　　这就是林未迟藏在南方的过往，是他半年来偶尔失神、偶尔望着窗外发呆、偶尔沉默不语的全部缘由。
　　裴月白主动往前跨了半步，率先开口搭话。
　　他语气轻松，褪去了方才阻拦时的强硬，带着少年独有的洒脱，分寸恰到好处：“你就是季书珩吧？未迟跟我们提过你。”
　　这是他临时找的自然由头。
　　林未迟微怔，随即轻轻弯了弯眼尾，没有拆穿。
　　他确实无数个瞬间，在心底和南方的他们提起过季书珩——提起这个在陌生北方、在高压校园里，唯一愿意主动靠近他、护着他、待他真诚坦荡的同桌。
　　季书珩闻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礼貌颔首，语气清亮平和：“你们是未迟南方的朋友？”
　　“嗯。”裴月白笑得松弛，目光坦荡落在他脸上，一点不掩饰好感，“我叫裴月白，他叫时砚阳。我们三个以前在南方一直同班，最好的兄弟。”
　　他特意加重了“最好的兄弟”几个字，既是告诉季书珩他们的分量，也是在悄悄给自己铺路。
　　季书珩认真记住两个名字，眉眼舒展：“谢谢你们大老远过来陪他，他这学期，其实挺孤单的。”
　　一句实话，轻轻戳在心口。
　　旁观半学期，他看得最清楚。林未迟看似合群、成绩拔尖、人人夸赞，实则独来独往，心里像空了一块，永远安静、永远克制、永远疏离人群。
　　只是从前他不知道缘由，今天终于彻底懂了。
　　是因为最惦念的人，都在千里之外。
　　林未迟听见这话，耳尖微微发热，轻声开口解围：“别这么说，你们都很照顾我。”
　　“照顾是一回事，挂念是另一回事。”季书珩看着他，直白坦荡，“不一样。”
　　少年的坦率真诚，从不绕弯子，干净得让人动心。
　　裴月白站在一旁，听得心底愈发发软。
　　果然是他最吃的一款性格。不矫情、不内敛压抑、坦荡热烈、温柔有分寸，护短又善良，活的明亮又舒展。
　　他忍不住多接了几句话，刻意拉近距离：“今天多谢你刚刚体谅我们，没硬闯进来。不然未迟该尴尬了。”
　　季书珩淡淡笑了下，眼底盛着细碎的日光：“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为他好。而且……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撞见的情绪，没必要逼得太紧。”
　　通透、温柔、知分寸。
　　短短几句对话，让裴月白的心动彻底扎根。
　　他看着季书珩浅笑的眉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底默默想着：北方怎么会有这么合他胃口的人。
　　时砚阳全程话不多，只是安静陪着林未迟，目光偶尔落在两人互动的身影上，神色平静。他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安稳，只要林未迟开心松弛，旁人的交集如何，他都无所谓。
　　四人站在槐树下，正午的风轻轻穿过，带着槐叶的清香。
　　南北两方的少年，第一次真正同框而立。
　　南方的热烈张扬、沉默执拗，撞上北方的坦荡明亮、温柔通透，气质截然不同，却意外融洽。
　　短暂的沉默过后，季书珩看向林未迟，轻声询问：“你接下来有事吗？”
　　林未迟抬眼，眼底带着浅浅暖意：“还不太清楚，你不走吗？”
　　季书珩摇头，顺势开口，“你们难得过来，陌生地方，我刚好没事，可以带你们转转附近。”
　　这话一出，裴月白眼睛微亮。
　　简直是正中下怀。
　　他正愁没有合理理由多靠近、多相处、多了解，季书珩主动开口，刚好遂了他所有心意。
　　不等别人应答，裴月白率先接话，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轻快：“那也太麻烦你了。我们第一次来这边，确实不熟路。”
　　“不麻烦。”季书珩看着他眼底直白的光亮，微微一愣，随即浅笑，“顺路而已。”
　　时砚阳低头看向身侧的林未迟，轻声征询：“想去逛逛吗？”
　　林未迟轻轻点头。
　　久违的安稳与欢喜裹着他的心，有旧人相伴，有新人温柔相待，这是他来到北方半年以来，最轻松松弛的一个午后。
　　四人并肩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长街慢慢往前走。
　　道路两侧的青槐连绵成片，枝叶交错，遮住灼人的烈日，满地碎光摇晃。
　　裴月白刻意放慢半步脚步，悄悄挪到季书珩身侧，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刻意拉开一点旁人听不到的距离。
　　他侧头看着身侧的少年，语气随意又温和，主动开启话题：“你觉得林未出怎么样？”
　　““季书珩目视前路，语气清淡，“他话少，安静，最开始不跟人说话，后面慢慢熟了才好一点。”
　　“他一直这样。”裴月白轻笑，眼底带着了然的温柔，“性子软，爱藏事，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说委屈。”
　　这句话，精准戳中季书珩的认同。
　　他侧头看了裴月白一眼，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你们很了解他。”
　　“嗯，挺了解的。”裴月白说得坦荡，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而且也很羡慕你。”
　　季书珩微怔：“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能陪在他身边。”裴月白语气轻轻的，半真半假，却又悄悄掺着私心，“我们离太远，护不到他。你在他身边，能照顾他，挺好的。”
　　不止挺好。
　　是很好。
　　好到让他一眼心动，满心惦念。
　　季书珩听完，沉默两秒，微微弯眼：“应该的。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真诚。
　　裴月白的心，彻底沉沦陷落。
　　前方，时砚阳和林未迟并肩慢走。
　　两人走得安静，低声絮语，说着半年来错过的朝夕。
　　“期末考很累吗？”时砚阳轻声问。
　　“还好，习惯了。”林未迟轻轻垂眼，“就是有时候刷题到深夜，会突然想起以前，你和月白在教室吵吵闹闹，我做题都不闷。”
　　“以后不会闷了。”时砚阳声音低沉温柔，“我们每年都来。只要你想，我们就来。”
　　林未迟抬眼望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轻轻弯起唇角。
　　“下次就不用你来了。”
　　“为什么，我来让你不习惯还是不开心？”
　　“都不是，下个暑假，我会回去的，我跟管家说过。”
　　话音落下去，街上滚烫的风卷过槐树叶，哗啦一阵轻响。
　　时砚阳脚步猛地顿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未迟，眸子里一瞬间翻涌上来错愕，紧跟着是压不住的欣喜。大半年遥遥相隔，无数个深夜隔着屏幕寥寥几句聊天，无数次担忧他在北方过得压抑难熬，他从来只敢奢望每年跨越千里过来见一面，从未敢真的去想，林未迟还能重新回到南方。
　　“你说……回去？”时砚阳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短暂回去度假，还是长久的？”
　　林未迟的指尖无意识蹭过校服袖口，路边摇晃的树影落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浸在浅淡阴影里。
　　他语速平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底藏着一点隐忍的期盼，“短暂回去了，父亲不想看见你，更不允许我们接触，当然也不可能让我回栖芜，但在归泽…至少下个暑假，我可以回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时砚阳沉寂许久的心湖。
　　长久的思念、悬着的心，在此刻稍稍落了地。不能长久相守固然遗憾，可至少不再是只能遥遥相望，至少有一个确切的期限可以等候。
　　“那很好。”时砚阳看着他，眉眼柔和下来，“哪怕只是一个暑假也好。”
　　林未迟浅浅笑了笑，眉宇间那层长久笼罩的郁气散了大半。
　　不远处并行的两个人，裴月白和季书珩也隐约听见了后半段对话。
　　裴月白偏过头望了一眼前面并肩的两道背影，随即又转回目光落回身侧的季书珩，唇角噙着一点散漫笑意。
　　“听见了吗，未迟说暑假要回南方。”裴月白开口，声音压得不高，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到时候这里，就只有你了。”
　　季书珩手里依旧拎着那本黑色封皮笔记本，指节轻轻搭在封面上，闻言微微抬眸，视线望向远处街道的尽头。日光晃得人微微眯眼。
　　“也不算。”季书珩的声音清润，被热风吹得轻轻飘过来，“就算人走了，联系方式总还在。况且，说不定以后，我也会往南边去。”
　　裴月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季书珩会说出这样一句，心底那点刚刚生根的心动，又猛地往上窜了一截。他刻意装作漫不经心，双手随意插进裤袋，肩膀几乎快要挨到季书珩的肩膀，少年人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哦？”裴月白拖长语调，眼底藏着狡黠，“你想去南方干什么？旅游？”
　　季书珩垂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淡淡一笑：“不一定是旅游。以后高考填报志愿，城市选择很多，南方那么大，谁也说不准未来会落在哪座城市。”
　　十六岁的少年，谈起遥远的高考与未来，语气平静，却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无边无际的憧憬。
　　裴月白的呼吸微顿。
　　原来不是随口的玩笑。
　　他忽然开始幻想很多画面，想象若干年后，盛夏的风依旧，季书珩真的踏上去南方的路途，他们可以不再是仅仅相逢于北方这条槐树下的过客。
　　街道向前延伸，街边零星有放学晚走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好奇的目光扫过这四个气质各不相同的少年。
　　季书珩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街口。
　　“往前再走一段，有一家老店，卖本地的冰酪，味道不错，夏天很多学生都爱去。”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要不要过去坐坐，躲躲太阳。”
　　“可以。”林未迟立刻应声。
　　走了这一路，正午的暑气依旧逼人，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
　　四个人便调转方向，朝着街口的小店走去。
　　店面不大，老式的玻璃门推开，一阵凉丝丝的冷气扑面而来，隔绝外面灼人的日光。屋内陈设简单，几张木质方桌，风扇在天花板缓缓转动，发出嗡嗡轻响。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玻璃罐子，装着各色蜜饯果干。
　　午后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本地人坐在角落闲谈。
　　几个人找了靠窗边的一张桌子坐下，窗户外面就是成片的槐树，枝叶婆娑。
　　季书珩熟门熟路报了几样口味，冰酪端上来的时候，上面铺着细碎的果仁与果酱，冰凉甜香漫开。
　　瓷勺碰撞瓷碗，发出清脆细碎的轻响。
　　时砚阳坐在林未迟的旁边，把自己碗里多的一份蜜红豆拨到他碗中，动作自然，是多年相处养出来的习惯。
　　林未迟低头看着碗里红艳的豆子，没有拒绝。
　　裴月白坐在季书珩的身侧，手肘随意搭在桌面上，目光总是会不自觉飘向身旁的少年。他看着季书珩垂眸，拿着小勺慢慢舀起冰酪，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说起来，”裴月白找着话题，打破桌面上片刻安静，“林未迟经常跟我们说起北方的学习压力，你们这边课业真的压得这么重？”
　　季书珩小口咽下冰酪，才缓缓点头：“节奏很快，考试频繁，几乎没有多少可以松懈的时间。”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林未迟，“未迟适应得已经算很好，刚过来的头两个月，夜里常常熬夜刷题，卷子一套接着一套做。”
　　林未迟被点名，耳尖微微泛红，握着瓷勺的手顿了顿。
　　“刚来跟不上进度，只能多花时间补。”他低声解释。
　　时砚阳的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泛起一阵心疼。隔着千里屏幕，林未迟从来只报喜不报忧，很少提起熬夜苦读这些难熬的细节。
　　“别总硬扛。”时砚阳的声音低沉，“身体要紧。”
　　“我知道。”林未迟轻轻应下。
　　裴月白听完，心里也五味杂陈，随即又重新看向季书珩，眼里带着一点好奇：“那你呢，天天埋在试卷堆里，平时课余会做点什么？看课外书？还是运动？”
　　“会看书，也会去操场跑圈。”季书珩指尖碰了碰放在桌边的黑色笔记本，“偶尔会随手画一点东西，看到的风景，想到的零碎想法，都写画在本子里面。”
　　“就是这本？”裴月白看向那本黑色封皮本子。
　　“嗯。”季书珩没有避讳，“算不上日记吧，只是随笔，更多的，还是画。”
　　裴月白越发觉得这个人鲜活立体，坦荡又内敛，有属于自己安静的小世界。他心里的好感越积越厚，却也懂得分寸，没有贸然提出想要翻看，仅仅只是笑了笑。
　　“听起来挺有意思。”
　　窗外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一点，不再是正午最毒辣的时刻。蝉鸣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是独属于盛夏的喧嚣。
　　短暂的闲适，得来不易。
　　林未迟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南方而来的两位旧友，北方相遇的新知己。这一刻，半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孤独好像被一点点抚平。
　　但是一想到，自己和他们两个只能相处几天，过几天后，美梦又要破碎。
　　他垂下眼，舀了一口冰凉的冰酪，甜味在舌尖散开，却还是压不住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
　　季书珩似乎看穿了他心事重重，没开口。
　　裴月白脸上染上轻松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那接下来怎么办？我跟食用油要去睡大街了，不然我们去住名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