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谭大大

3、03 弯曲的像她

　　沈清也看见那个穿黑T恤的少年抬了下眼，视线扫过来。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可那几个人已经发现了她。
　　手臂上纹着一条龙纹身的青年朝她吹了声口哨。
　　旁边爆炸头的青年似乎也看不惯他那流氓样，忍不住拿胳膊肘戳他的肚子，那人捂着肚子没再吭声。
　　爆炸头青年朝她喊：“喂，是不是隔壁栖巷便利店程大叔让你送东西过来的？是我们的，拿过来吧。”
　　沈清也手指攥紧，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正好压在那道还没好的伤口上，疼得她指尖一缩。
　　她想起初中老师在课上说过，女孩子在外面碰到这种社会青年，最好别理，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再找麻烦。
　　于是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出声。
　　意识到对方忌惮自己这边，爆炸头青年只好转头看向身旁垂着脑袋拨弄打火机的黑T恤少年。
　　那少年神色冷淡，仿佛眼前的事都和他无关。
　　“哎！该你了。”爆炸头压低声音说。
　　在这群人里，的确只有这个少年看起来危险系数最低。
　　虽然他脸上写着“别惹我”三个字，但至少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看就爱找麻烦。
　　黑T恤少年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先扫过爆炸头，随后落在了不远处的沈清也身上。
　　“沈清也，把东西拿过来。”他开口，嗓音有些哑。
　　沈清也愣了一下。
　　他记得她的名字？
　　她昨天就报过一次，以为对方没放心上，没想到这人记性居然这么好。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朝他们走去。
　　周围几人有些意外。
　　他们既然认识？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沈清也竟然真的敢走过来。
　　“你们俩认识？”旁边有人问。
　　“昨天见过一面。”银发少年简短地答道。
　　“哦——”爆炸头青年拖长了音调，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是‘美女救英雄’的那个姑娘啊。”
　　昨天傍晚，他们接到消息说少年被人堵在了巷子里，一群人立马赶去支援。
　　可等他们到了现场早就散了，少年也不见了。
　　对方人多势众，就算少年再能打，以对方的手段不可能会让他伤得这么轻。
　　他们围着少年追问了半天才搞明白——原来他是被一个女生给救了。
　　沈清也把袋子递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冷汗。
　　黑T恤少年接过时，塑料袋擦过她的手背，她立刻缩了回去。
　　“谢了。”他没多看她，转手把袋子递给爆炸头。
　　爆炸头把东西清点完，交给身旁的弟兄，这才慢吞吞从裤兜里摸出钱。
　　他把钱递过去时，嘴角扯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沈清也心里有点烦。
　　为什么男生也这么八卦啊，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走在一块，总要起哄几句。
　　她对这银发少年虽然谈不上讨厌，但实在不喜欢他们那种想法。
　　算了，不招惹他们就是了，反正她也惹不起。
　　接过钱，她快速道完谢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真有什么东西在追。
　　爆炸头愣在原地，心里嘀咕：至于吗？他们这么吓人？
　　…
　　这几个人从昨晚就泡在网吧，熬了个通宵。
　　只有那银发少年是早上才来的，他向来不爱熬夜，也没人敢硬拉着他通宵，一般都是天亮后才打电话把人叫出来。
　　想到刚才那姑娘的样子，爆炸头来了兴致，凑近少年打趣：“张公子，刚才那小姑娘怎么样？看着挺乖，是不是你的菜？”
　　少年想起刚才不小心碰到小姑娘的手背时，对方下意识抵触的样子，淡淡回了句：“不是一个世界的。”
　　“少来。”爆炸头摆摆手：“你以前成绩多好，校草级的学霸。现在掉下来是因为你不想学，真要肯用功，华清京北随便你挑。”
　　说到这儿，他神色正了些，压低声音：“你和岚姐才是不合适，别再惦记了。”
　　少年冷冷瞥他一眼。
　　爆炸头也不怵他，接着说：“我知道感情这事劝不住，我就是怕你钻牛角尖。不是都说想忘掉一个人就得爱上另一个人吗？我觉得那姑娘就挺合适。”
　　少年没应声。
　　爆炸头又补了一句：“不行，改天我去栖巷便利店一趟。”
　　少年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帮你问联系方式啊，还能干嘛。”
　　“别去打扰人家。”少年侧过脸看他。
　　“行。”爆炸头耸耸肩：“只要你点头，我立马消失。俗话说得好朋友妻不可欺嘛。”
　　“看我你才是学霸，话这么多。”少年嗤了一声。
　　“本少爷可没上过高中啊，哪懂你们文化那套。”爆炸头笑嘻嘻地回。
　　见少年不接话，也不恼，掏出手机划拉两下。
　　“真不让问？”他又试探。
　　少年把打火机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扣：“说了别去。”
　　“行行行。”爆炸头举手投降，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盘算着什么。
　　—
　　沈清也一路小跑回到便利店，风铃叮当响的时候，程大叔正低头算账。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没说话。
　　程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送完了？”
　　“嗯。”她低头整理货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程大叔四十多岁才头回成家，没带过孩子，更不会跟半大姑娘打交道。
　　见继女沈清也不爱说话，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低头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算着店里的账。
　　另一边，沈清也会在时不时地偷偷打量他。
　　好奇母爱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个男人。
　　他虽开了间小便利店，却只能住着老旧的房子，看起来没什么大本事。
　　直到快中午十二点，母亲提着热好的饭菜进来。
　　看见母亲手上被热油溅出的红印子，程大叔立马心疼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对着吹气，嘴里不住地埋怨：“说了让你小心点，怎么这么不当心，下次还是我做吧。”
　　那副心疼的样子，不像是对待妻子，倒像是护着个孩子。
　　那一刻，沈清也明白了。
　　母亲看上的不是钱，是那份实打实的疼爱。
　　本来该程大叔回去做饭，因为今天是两人结婚一周的纪念日，母亲坚持要亲自下厨给他庆祝，程大叔拗不过，只好依了她。
　　街坊邻居也说程大叔为人老实，谁家有个急事找他帮忙，他从来没二话。
　　母亲当初就是被这份善良打动的。
　　比起那个酒鬼前夫，程大叔简直好太多了。
　　母亲以前那个丈夫，白天上班，晚上就泡在馆子里喝酒。
　　母亲劝了多少次都没用，每次那人酒醒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原谅，母亲心软就留下了。
　　可后来，他在外面喝醉了酒犯了事，欺负了一个不相识的小姑娘，直接被警察抓了进去。
　　母亲这才彻底死了心，离了婚，带着还未出生的沈清也离开了那个没有半点值得回忆的“家”。
　　沈清也没见过父亲。
　　关于那个男人的事，全是母亲在骂她时零碎说出来的。
　　母亲常说：“当初跟你爸离婚后，就该把你打掉。”
　　每次生气，这话总要翻出来讲一遍。
　　尤其是后来，沈清也越长越像她父亲，母亲的脸色就更难看，话也说得更难听。
　　这么多年，虽然母亲很少在家，但每次回来，冷言冷语从来没断过。
　　沈清也已经习惯了。
　　-
　　自从上次在网吧见过那个银发少年一面后，沈清也就再也没见过对方了。
　　因为之后网吧里订的东西都是程叔叔送过来的。
　　大概是怕她一个女孩子再遇到那群人。
　　暑假的假期很短，但在沈清也这里，却很长。
　　跟没有感情的亲生母亲和继父程叔叔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她总觉得这里不属于自己，像个借住的房客，浑身不自在。
　　好在明天就要开学了。
　　趁着程叔叔出去送货，沈清也试着跟母亲商量住校的事。
　　她以为母亲会答应，毕竟这样大家都清净。
　　没想到母亲又因为她的话发了火，连抛了几个问题：“住什么宿？家里没地方给你住？想出这种主意，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懂事？显得自己很能干？”
　　沈清也蹲在地上，不再吭声，默默地整理着纸箱里的学习资料。
　　听到母亲又开始念叨，她只是低着头。
　　她一声不吭的样子，似乎让母亲更恼火了：“不吭声是什么意思？对我有意见？”
　　沈清也只好低声回了一句：“没有。”
　　“没有……”沈母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不喜欢我。但没办法，谁让我是你亲妈，你这辈子都得受着。”
　　沈清又闭了嘴，嘴唇抿紧，继续把手里的资料往书架上放。
　　“想住校，门都没有。”母亲的声音从身后再次传来：“谁知道你们宿舍几点熄灯？万一耽误了学习怎么办？你唯一能让我在外面有点面子的事，就是你成绩好。要是把这个也丢了，让我出去丢人现眼，我就彻底不管你了。”
　　这时正好有客人从外面进来，沈母看了她一眼，便去忙了。
　　沈清也把最后一摞资料塞进书架，站起身，后背抵着冰凉的墙。
　　母亲的话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痛不痒，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直到晚上八点，程叔叔才骑着那辆送货的三轮车回来。
　　他把空箱子搬进店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沈清也说：“没事了，你先回家吧。”
　　沈清也点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热浪滚滚，没一会儿她就出了一层薄薄地汗。
　　程叔叔和母亲是十点回来的。
　　那时候，沈清也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了。
　　客厅的灯亮着，隔着破旧的房门，她能清楚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大概是在回来的路上，母亲已经把她要住校的事告诉了程叔叔。
　　程叔叔一进门就开始劝：“孩子想住校，也是为了学习，要不……”
　　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你少插嘴！我生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她就是嫌我烦，想躲我。”
　　程叔叔没再敢接话，客厅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厨房里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脚步声从客厅那边移过来，停在沈清也的房门前。
　　沈清也赶紧闭上眼。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屋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客厅外面透进来的一点亮光。
　　母亲看不清沈清也是不是睡着了，但还是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明天开学别迟到。”
　　说完，她把门带上。
　　沈清也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
　　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沈清也看到了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延伸过来，弯弯曲曲的，一直裂到中间，像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