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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墙那边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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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夏天,正值暑假。
午后的街道空荡荡的,阳光直射在柏油路面上,热得发烫。
刚才下过几分钟的大雨,此时路边有积水,落在地上瞬间就化作一层白气散开。
街上几乎没人走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
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大家都待在家里吹风扇、啃西瓜。
只有沈家母女俩还在外面。
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装满了行李,编织袋塞得鼓鼓囊囊,绳子勒得紧紧的。
沈母骑在车上,双脚用力蹬着踏板,身体前倾,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车把上。
沈清也在后面推。
她的手臂细瘦,手掌按在车厢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灰。
坡很陡,车轮转动得异常缓慢,每往前推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
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短袖衫的后背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车子开始往后溜,沈清也赶紧用肩膀顶住车厢,脚掌死死踩住地面。
“用力啊!”沈母扭过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紧:“在家白吃饭了吗?这点劲都没有!”
沈清也咬紧牙关,膝盖绷直,腰往前挺,手掌在车厢边沿磨得生疼。
车子终于挪过了坡顶。
沈母继续踩着踏板往前冲,直到下坡才稍微缓了口气。
下坡路平缓些,三轮车滑行得很快,沈清也追不上只好松开手,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呼吸。
手掌火辣辣地疼,摊开一看,掌心红了一片,还沾着黑色的油污。
暖风迎面吹来,身上的汗被风一吹,一点凉意都没有反而更热了。
沈清也刚歇了几秒钟,一抬头,发现沈母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只好独自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分钟,路过一处断墙时,她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痛哼。
沈清也猛地停住脚步,心脏一紧,警惕地朝四周张望。
这个地方离她以前住的地方不算远,但这条路她从来没走过。
要不是母亲改嫁搬到这边,她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
况且,这里离菜市场还远得很。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墙角的裂缝往里看。
缝隙很深,对面是一群染着各色头发的少年,正围着殴打一个个子很高的少年。
裂缝太窄,人钻不过去,声音也传不真切。
沈清也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叫骂声,听不清具体内容。
正当她想再凑近些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棕发少年不知从哪捡起了一根生了锈的铁棍,朝着那个被打得有些招架不住的银发少年走了过去。
沈清也瞳孔一缩,想都没想,脱口大喊:“警察来了!”
喊完,她立刻缩回身,紧贴着旁边的墙壁躲起来。
那群人果然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十几秒后,有人反应过来,冲着裂缝的方向凶狠地吼道:“谁在那儿?”
沈清也慌了神,突然想起手机里存着一段警笛铃声。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角的小手机,拔出手写笔,在屏幕上胡乱戳了几下。
尖锐的警鸣声骤然响起,在这空荡的老巷里格外刺耳。
那群人顿时乱作一团,也顾不上再看一眼,纷纷转身钻出巷子,四散逃窜。
沈清也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再次睁眼,心也已经平静了下来,她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扫到对面露出的一只脚。
是那个银发少年的脚。
脚上穿着一只白色运动鞋,鞋面和鞋帮上都沾满了灰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本来就脏还是刚才被那群人弄脏的。
沈清也看不到他的上半身,因为他背靠着对面的墙坐着,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只脚。
“喂,你还好吗?”沈清也喊了一声。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墙那边静悄悄的。
沈清也心里一沉,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不会是死了吧?”
“你才死了。”
墙那边终于传出声音,语气很不耐烦,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角肿了,一动就疼。
听到回应,沈清也放下手机,心落回肚子里:“你没事就好。”
“不用你多管闲事,”少年的声音冷冰冰的:“下次看到这种事,绕道走。”
“可我看到有人拿砖头。”沈清也盯着巷子两头,确认没人回来,才继续说:“我不喊,你脑袋就要开花了。”
她说着目光四周张望,寻找附近能过去的路。
没多远的地方有一段矮墙,翻过去应该就能到对面。
沈清也跑过去,抓住墙头想往上爬。
墙虽然不高,但对她来说很难。
她手脚并用,费了好大劲,憋得满脸通红,才勉强坐到墙头上。
坐在墙上往下看,这个高度让她有点发怵,不敢跳。
正当她犹豫时,那个银发少年一瘸一拐地从墙角下走了出来,出现在她视线里。
“哥哥,你过来帮我下去呗!”沈清也连忙朝他挥手。
少年停下脚步,抬头瞪了她一眼。
沈清也僵在墙上,生怕他不管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才挪着步子走过来,站在墙根底下,朝她张开双臂。
沈清也咽了口唾沫,看着他青紫的眼眶和擦破的外套,实在不敢相信他能接住自己。
少年看出了她的迟疑,没什么耐心地说:“不下来我就走了。”
“你真的能接住我吗?”沈清也问。
“不知道。”少年答得干脆:“你可以试试。”
沈清也看着底下纠结了几秒,咬了咬牙,还是把心一横,闭着眼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她感觉身体猛地一沉,紧接着是一阵踉跄。
银发少年闷哼了一声,退后两步才勉强站稳,但他确实接住了她。
沈清也站稳后赶紧退开一步,看着他:“对不起,撞疼你了吧?”
少年没理她,只是活动了一下被撞到的肩膀,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清也这才看清他的脸。
是一种带着狠劲的清俊,皮肤很白,衬得眉骨和颧骨上的淤青格外骇人。
他的嘴唇破了,血迹干涸成暗红色。
最特别的是他那头银发,不是染的那种浮夸的亮银,而是一种像是蒙了尘的灰银色,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发梢还挂着汗珠。
“你伤得不轻,”沈清也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去。”少年拒绝得很干脆,转身就要走。
他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清也下意识伸手想去扶,被他躲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穿着一件领口有些磨损的黑色T恤,露出的手臂很瘦,手腕骨节突出,上面还有几道陈年的旧疤。
他扶着墙,慢慢地往前挪。
沈清也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艰难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她开口:“我叫沈清也。你叫什么?”
少年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但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根本快不起来。
巷子尽头就是大路。
沈清也担心他再出事,忍不住又说:“你要是不去医院,至少处理一下伤口吧。一直这样会感染的。”
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眼神锐利得像狼,带着明显的戒备:“我家不在这儿。”
“那你打算去哪儿?”
“不用你管。”
说完,他不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沈清也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我只是想确认你安全到家,”沈清也说:“万一你晕在路上怎么办?”
少年似乎被她烦得不行,不由自主地再次加快了脚步,但没过多久,他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失血和疼痛让他体力不支,额头上渗出冷汗,那头银发也被汗水浸得更湿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实在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喘息。
他低下头,露出后颈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凸起的骨头清晰可见。
沈清也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要不我给你打个车?”
少年看着她手里的钱,没有接。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缺钱。”他说完,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沈清也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
她知道他不想接受帮助,但她又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
她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就这样走了十几分钟,少年在一个破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的油漆剥落殆尽。
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色更白了,几乎透明,在那头银发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再跟着我了。”他说完,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沈清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缓缓关上。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再出来,这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海里满那位少年戒备的黑眼睛,那头灰扑扑的银发,还有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希望他真的能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