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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未眠(四) 惬意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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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恙神龙见首不见尾,隔日,沈行舟反正是不知道他又哪去了。
倒是陆清酌说有事,温相识正侍弄着一盆花,闻言果断道:“我在客栈等你们。”
陆清酌狐疑一抬头:“你不去吗?”
温相识便道:“行舟陪你去吧。”
沈行舟应声:“成。”
温相识目送二人出了客栈,将房门一关,走到床榻就是一软。
坚决是能躺着绝不坐着。
昨儿个夜里他房间来了位不速之客,非得说是他属下芸芸,单方面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害得他一整夜都没睡好。
他拍了拍脑袋,什么宫啊殿啊,他是一句也没听明白,对方肯定是认错人了,如若他所说属实,自己为何一点印象也没有,哪怕浮光掠影的一点片段呢!
那位哥们说得情真意切,他都快动容了,可见对他旧主确实忠心。
可记忆还是一团浆糊,温相识发觉,他其实一点也不向往江湖,也不想有个能呼风唤雨的身份。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
他就是个没什么理想抱负的俗人,所求不过一日三餐。
“笃……笃笃……”
房门又被叩响了。
温相识企图用被子将自己闷死,很心累,本能的拒绝,心想:“求你了,换个人认吧,我不是你要找的主子。”
……
马车不疾不徐,陆清酌在车里摆弄着药品,沈行舟一掀车帘,问他:“左边还是右边?”
原是一个分岔路口,陆清酌一抬眼:“往右走。”
他们驾车一路往城郊赶,马车轧过石板道,发出辘辘的声响,抵达目的地时,沈行舟可算明白为何而来了。
那是城郊外的一个小院落,坐落在城外密林深处,外间树林密密麻麻,光是看着就容易让人望而却步,谁成想这里面还别有洞天呢!
院子里住着的人沈行舟也熟,正是那位擅自闯他房间一言不发就对他动手的不速之客。
那人约莫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听到马车声出门,满脸戒备地盯着他俩。
看清了沈行舟,他这才稍微放下心,只是并不开口。
陆清酌自顾自进屋,放下了药箱,冲他一招手:“过来,伸手替你把下脉。”
沈行舟见他杵在门外不动,淡淡地道:“不还想赔个不是来着,我人这不来了。”
那少年脚下动了一下,慢腾腾地挪进了屋,陆清酌心累地叹了口气:“还要不要治伤了,不治我可就走了?”
他说着作势要走,那人踟蹰着上前,挽起了衣袖,陆清酌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触目惊心,那少年迟疑着换了只手。
“算了,你还是先脱衣裳吧,我先替你看下伤。”
少年果断道:“没其他伤了,就,就手臂。”
陆清酌狐疑地眨了眨眼,对上他明亮动人的眼睛:“当真?”
少年一点头。
陆清酌便道:“行吧,反正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你说没有便是没有了,我先替你包扎下伤口再把脉。”
沈行舟弯腰替他将东西选出来,陆清酌轻车熟路地帮他揭下绷带,少年没忍住嘶了一声。
陆清酌就挺没同情心的笑:“痛就叫出声来,憋着我还以为是不痛呢!”
他在屋里巡视一圈,抱过坛酒:“酒清洗伤口会疼,忍忍。”
还不待少年发表意见,他已经快准狠地上手了。
少年一声闷哼咬在了齿间,额上冷汗涔涔,心道:“这货究竟是来救他还是来害他的,靠不靠谱。”
陆清酌利落地洗了伤口,替他缠上新绷带:“伸手,把脉。”
少年呼出口气,迟疑着伸出了手。
陆清酌探出修长的手指,果断搭上了他的脉门。
少年看他神色凝重,心先凉了半截,不会已经病入膏肓了吧,他自我感觉还挺良好。
陆清酌道:“我带来的药不够,还得回去一趟,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留下?”
少年果断答:“有劳公子了。”
陆清酌看了看他,啧了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少年低下头:“躲仇呢,出去被发现了只会引火上身,没好处。”
陆清酌听罢苦笑,颇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将语气放柔和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中有一瞬的厌恶,稍纵即逝:“顾厌。”
沈行舟开门见山道:“听说你打算入痴心殿?”
顾厌点头:“我跟谢殿主说过了。”
陆清酌倒是纳罕,他是如何得知痴心殿的,似乎还挺能坦然接受的。
沈行舟道:“我可以做你的引荐人,不过你得换个名字,如何?”
顾厌抬了抬眸,这事谢无恙同他说过,入星辰宫分殿是需要引荐人的,这样能减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原本谢无恙说,若他真下定决心,他可以帮他搞定,眼前这人究竟同他是何关系?
上下属?知己?亦或者是朋友?
顾厌过够了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闻言几乎没有犹豫:“你说就是了。”
沈行舟略一沉思,道:“那就同我姓沈吧,嗯,名扶风,沈扶风,如何?”
陆清酌眼睫微动,欲言又止,他记得入殿并没这规矩,他们不都是本名么?
顾厌毫不知情,却是欣然接受:“多谢。”
“那你就先留此养伤吧,回头再给你带些寻常吃食用品,我们回去时捎带上你,记住你以后就叫沈扶风了,同以前的顾厌一刀两断。”
顾厌点点头,他反正也不留恋,沈行舟率先出了门,那背影挺拔如松,又无端孤寂,他抓住了陆清酌袍袖,小声问:“敢问这位公子。”他一指茕茕孑立的沈行舟,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哎呀。”陆清酌故作嗔怪,“我辛辛苦苦替人包扎、替人把脉、还要替人配药、怎么不见你问问我名?心都要碎了。”
沈扶风:“……”
他解释道:“我与他有点误会,想道个歉。”
陆清酌就笑:“那我于你还有点恩呢,怎么不问问我?”
沈扶风道:“那请问公子贵姓?”
“嗯。”陆清酌乐不可支,“我叫陆清酌,他叫沈行舟,可记住了啊!”
沈扶风轻声将那名字叫了一遍,陆清酌大惊失色:“你这怕不是打算以身相许?我劝你一句,他这人可不是良配,他心上人会来找你麻烦的。”
沈扶风:“……”
出了小院,陆清酌先开了口:“你消息挺灵通啊行舟。”
沈行舟直言不讳,边走边道:“谢无恙昨日告诉我的,我原也不知道你来医治的人是他,话说回来,他伤得如何?”
陆清酌摇摇头:“不轻,新伤还好,没伤及骨头,陈年旧疾调养回来得费点心力,想来日子过得并不平顺。”
沈行舟想想也是,又道:“不过他身手挺不错的。”
陆清酌垂下长睫,忽然道:“其实入痴心殿也不错,最起码有个能正经习武的地方,小小年纪功夫能有所成,天赋挺不错。”
沈行舟没说话。
进了城,半日光景已逝,二人这才寻了家小客栈用饭,陆清酌说要找药铺抓药,沈行舟称想四处转转,遂与他分道扬镳。
他昨日没找着顾映雪,画没还成,今日若不是陪陆清酌,他一早就想还的来着。
他知道那姑娘是锦画堂的人,她画上有隐晦注明。
锦画堂的画技是一等一的好,美人美景,总有人钟爱,达官显贵也好、吟风弄月的公子哥也罢,都对她家的画有所耳闻,自然也就闻名于江湖。
随着锦画堂越做越大,也跟着出了分堂,当然,分堂下也会做点别的营生。
谢无恙从前与他说过很多,他还记得。
锦画堂私下会接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活,毕竟人越多,很多问题也跟着纷至沓来,堂中也都是人,得养家糊口,都不容易。
一些黑不提白不提一纸盖过的事件,一些没那么水落石出的案件,一些明显有猫腻却草草结了的案子,面上仍旧维系着一派什么也没发生的事,反正总能留下点痕迹,需要有心人汇集。
锦画堂便成了这“有心”之人。
她们对调查记录江湖上恩怨情仇的事也有一手,落霞山庄的事一直疑点重重,他想问问。
他不打算全权交由谢无恙来处理,一来二人之间有点隔阂,他不想总麻烦谢无恙,二来嘛,他也想靠自己。
谢无恙帮他的,已经够多了。
锦画堂规矩可不少,沈行舟道明来意,在正厅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茶水由热到凉,侍女不言不语,只是机械地换,最终等来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她款步而来,覆着面纱,端的是一派生人勿近神秘莫测的架子。
近前,姑娘福身盈盈一礼,不卑不亢道:“听闻公子寻映雪姐姐有事,可不巧,她今日出门还未回来,若是方便,不妨将事直接告知于我,我也可代为转达。”
沈行舟递上画,谦让道:“并无不便,昨日顾姑娘遗落的,特来归还。”
姑娘伸手一接,画下分明还有东西,她手指一碰,脸色变了变,勉强道过谢。
沈行舟道:“姑娘可是认识画中人?”
姑娘不动声色地将贴子拢进袖子,遣退了侍女,道:“算不得认识,远远地见过一次。”
沈行舟随着画递过的是一张交托帖,是锦画堂私下接任务与否的“拜帖”,上面有交托的事件,时间是三日。
她细细打量着来人,模样自是上乘,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温和。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姑娘面无表情地翻了翻那张交托帖,随后若无其事地递给了沈行舟一张字条,上面有个地址。
这便算是应下了,三日后到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行舟微一颔首,锦画堂江湖诨名——百事晓,看来名不虚传,那他便静候佳音了。
他不知道的是,姑娘来得晚并不是因为无礼,而是刚应付完了上一位客人。
待人告辞离去,她又打开那“拜帖”一看,自言自语道:“方才还以为是看错了,这俩托付的这不是同一件事吗,怪哉?商量好的?”
她打了个哈欠,心累,落霞山庄的事她有点印象,但记得堂中收录的东西似乎并不多,还得跑锦书阁翻阅查证。
她吩咐侍女道:“来人,备车。”
又嘱咐道:“映雪若是回来,让她跑趟血海苑,查查有关宁州落霞山庄被灭的消息。”
这种交易并不好做,至少不能摆明面上,毕竟背后有的是“知情人”不想让真相大白的,所以锦画堂不直接银钱交易,避免叫人顺藤摸瓜一锅端了。
届时买主也得跟着遭殃。
当然,通常能寻到她们并且交易的,多少是有点渊源。
她们也不会广而告之宣扬自己暗地里在做什么营生。
……
三日期限一晃而过,沈行舟换了身与平素大相径庭的衣裳,血红衣袍明艳动人,将他眉宇间的几分稚气压了下去,平添几分放荡不羁。
长发只随意系了条红绸,广袖飘扬,怎么看怎么像流连花丛的公子哥。
带上银票,他避开了陆清酌,免得他刨根问底,出门去了。
对方给的地址是一处花楼,平素流连忘返的人比比皆是,人多眼杂,相对安全。
沈行舟先前已经打听清楚了地址,但不巧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踏入花楼的前一刻,沈行舟心血来潮,向路边叫卖面具的商贩买了个面具戴上,随后从容迈步进了惬意楼。
他被人领上了二楼,与一个同样覆着面具的男人擦肩而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人似乎是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身量与谢无恙相仿,身形也相似,沈行舟知道自己不该自作多情,但还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二人隔着两张桌子背对背落座,沈行舟自顾自倒了杯热茶,眼中讳色难懂。
他记得家未破人未亡的那段岁月,他读书也好,习武练剑也罢,都是瞎糊弄,父母鲜少苛责,朽木也好烂泥也罢,都是父母的心头肉。
养花遛鸟随便他,反正只要不仗势欺人、作奸犯科,父母大抵不怎么管他。
沈行舟日常以欺负弟弟为乐,他家在宁州与人为善,父母为人谦和有礼,从未与谁结仇结怨,那场血洗的恶梦,经久难消。
混乱中,他提剑冲进前院,先被横七竖八的尸首绊了一下,扑倒在平日里总喜欢踩着玩的石板上,大雨滂沱,一把按进旁边的泥土里,血糊了满掌,眼前逐渐模糊。
雷声不绝于耳,像是在耳边狂炸,又像是在千万里以外的天边响。
他有一瞬的茫然无措,心想:“不是方才春天吗,如何会有这样反常的气候。”
雨水打在身上冷得彻骨,他亲眼瞧见一个刽子手的长刀利落地斩下管事伯伯的头颅,那人一回头,目标锁定了他,阴毒的目光像毒蛇的信一样扫过他错愕的脸,冲他奔将过来。
沈行舟握紧了手中长剑,站起身,“噗呲”一声,利刃刺进血肉,那凶神恶煞的刽子手不动了,手刃仇人的表兄将一块令牌和受了惊吓的沈轻舟推进他怀里,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的表兄冲他吼道:“带着轻舟快走,无论如何,你们要活着。”
沈行舟张了张口,表兄先一步打断了他:“废话少说,你若不想你表兄白白枉死,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