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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未眠(五) 面具下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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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下的长睫微动,沈行舟回过神来,轻轻啜了一口茶水。
一位姑娘在他身侧一绊,哎呀了一声,声音柔和非常,沈行舟探手一扶,姑娘抬起脸,有些拘谨地笑了笑,柔声道:“多谢公子。”
手臂搭上他的手肘,柔软的身体贴近了他,另一只手在他腰间游走了一圈,沈行舟面对姑娘的大胆不躲不闪,稳妥地将人搀扶了起来。
姑娘略微活动了下脚,神色有些为难:“我的脚好像是扭到了,方便在公子这里坐会儿吗?”
沈行舟搀着她落座,姑娘宽大的袖间滑出一个木盒子,轻轻落在桌上,沈行舟微微抬眸,姑娘方才已经顺走了他的银票。
这想必就是对方安排的接头人了,不过感觉有点过于明目张胆了。
姑娘低头揉了揉脚,沈行舟道:“可要我替姑娘叫个大夫?”
“不碍事。”姑娘抬起头,与戴面具的男人对视一眼,而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纤纤玉指在盒上轻轻一点。
沈行舟一扭头,见在两桌外落座的公子旁不知何时也坐了位姑娘。
姑娘正起身,对公子盈盈一礼,似乎已经谈妥了什么,正要告辞。
惬意楼本身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在这地方的能是什么正经人,沈行舟没打算继续逗留,拾起盒子也要走。
那边的男子也跟着起身,转个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行舟回视过去,姑娘已经悄然离去,沈行舟隔着桌子打量他,没有上前。
若真是他,他该说什么?若不是他,他这又算什么?
质问他为何来这风月之地?以何立场?他和谢无恙之间究竟算什么?
沈行舟讨厌自作多情的自己,他承认自己喜欢谢无恙,可他不喜欢背叛与欺瞒。
谢无恙娶亲那事就挺膈应他。
管他呢,沈行舟刹那间下定决心,反正都戴着面具,就当作不认识好了,他转身就走。
那人并未上前,只目送着他。
沈行舟下了楼,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明明身处在人来人往的热闹中,沈行舟却无端觉得那身影很孤寂。
遗世独立。
谢无恙没有告诉过沈行舟他的身世,但能沦落到暗月宫的,又能是什么好身世。
谢无恙的抉择之下,又有多少是身不由己。
他记得谢无恙快娶亲的那段时间,他总是很沉默,叫沈行舟觉得陌生。
那时候的沈行舟被他护得很好,跨出家破人亡笼罩的阴影,他还能秉持着一派的天真无邪。
见他愈发的沉默,沈行舟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凑近他:“阿恙,你怎么了?”
那人便将他拢进怀里,反过来安慰他:“眼里都是血丝,没睡好?”
沈行舟便放任自己攫取着他的体温,细不可闻地说:“担心你。”
谢无恙轻拍他肩膀,或是落下一个不经意的吻以示安抚:“别怕,有我呢!”
沈行舟信以为真,那时候,谢无恙在他心里,是无所不能的。
真有不解时,谢无恙也总是避重就轻,他还要再问,谢无恙就适时地与他亲近,一来二去的,总能被他给糊弄过去。
等沈行舟听说亲事时,已经是木已成舟了。
他在谢无恙的沉默里开始不自在,那人搂着他,吻他的眼角:“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沈行舟忽然挣脱那温暖的怀抱,枯坐在榻上,道:“听说你要继任殿主了,恭喜啊!”
谢无恙良久无言,沈行舟接着道:“你要娶亲了,我是该恭喜你呢,还是给点别的反应?”
他看着谢无恙,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
谢无恙只是愣了一下,反应淡淡的,没有被拆穿的失措,又或许,从他默许时,就已经料到会东窗事发,他从不觉得,纸能包住火。
去握沈行舟的手落了个空,他抬起眼,认真道:“你别放心上。”
这是句真心话,他希望沈行舟什么都不知道,仍旧无忧无虑。
一场亲事而已,又不能代表什么,他也没有移情别恋。
沈行舟笑了笑,见他连句解释都没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意识到,谢无恙这人的独断专行是他没法忍受的,他反问:“当没这回事?是视而不见?还是听而不闻?”
他避开了谢无恙落下的手,开口道:“咱俩,到此为止吧!”
谢无恙抚过他清俊的脸,那人看着他,真挚道:“阿恙,你知道我做不到的。”
谢无恙沉默着,没有解释,这是殿主给出的条件,要任同心殿主,就必须娶清月,谁都一样。
一来,这机会是谢觉苦苦挣来的,他不好拂了他的意,二来,殿主的威胁明晃晃的,显然是图穷匕见,他不答应,便是将沈行舟兄弟二人的性命置于险地。
他是这样的天真自负,以为事事都能如人愿。
以为殿主会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直到殿主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冷地威胁道:“你可以不争不抢,但沈行舟兄弟二人的周全,我可不能保证。”
谢无恙抬了抬眼,忽而明白了殿主对他的纵容,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也不是对他的另眼相待,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随意拿捏他的时机。
殿主对他笑了笑,眼底尽是漠然的满不在乎。
他放任谢无恙接触痴心殿,是有私心的,至少要让他明白,痴心殿的本质是什么。
那是以色诱为主,辅助其他殿完成任务的分殿,不是空手套白狼白吃白喝就行的,付出了较少的时间精力习武练剑,就得付出其他的东西作为补偿。
至于要不要假戏真做,那就各凭本事了。
就沈行舟那副样貌,他还是很有信心的,不然,当初他也就不会同意让沈行舟入痴心殿。
情蛊可是个好东西,他不信,有人宁可忍受百蚁噬心的痛苦,也不肯交付身体云雨一番。
图什么呢,谁念他的好,本就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谁不是在苦苦挣扎着生。
他不愿意做的事,有的是人争抢着做。
他正愁,谢无恙这把利刃在逐渐失控,是毁还是藏,不料凑巧出现了个沈行舟,连谢无恙都还懵懵懂懂时,他先下了一步棋。
少年情谊可能坚不可摧,也可能会风吹就散,不过不管是哪种,反正他都稳赚不亏。
谢无恙若是无情,单就沈行舟的那副好皮囊入痴心殿就可以助他完成一件大事——讨一个人的欢心,毕竟有的是权贵喜欢他那种弱柳扶风的模样。
谢无恙若是有情,那就更好办了,等于那人亲手将软肋递交到自己手上,以后使唤他办事就更安心了。
万里挑一的容貌难得,万里挑一的习武天才亦是,像谢无恙这样容貌天赋兼备的就更是可遇不可求了。
可惜那人不驯得很,殿主舒展开眉眼,原本是想对他用蛊的,这下好了,不用他动手了。
他既不舍得毁,不如成全他。
入痴心殿的规矩就是先养蛊,殿主猜,谢无恙若是知道,多半会替那少年,而痴心殿的那位,大概也会答应。
不料谢无恙自己也是云里雾里的,阴差阳错下还是让那少年承受了,这其中也不知道有没有痴心殿那位的手笔。
不过,殿主也不觉得有多落空,因为他看得出谢无恙对那少年的照顾。
至于那蛊最后会成全谁,殿主并不关心。
他看着谢无恙对沈行舟日渐上心,总是视而不见,也不加以提醒,他才不在乎真心假意。
他喜欢的,就是看着傲骨被折,有情人反目成仇,不可一世的人堕入凡尘俗世,毁灭一切的高不可攀。
谢无恙若是会为情所困,那可太有意思了,毕竟这人看着同谁都不亲近。
傲骨被折,曲于人下,沈行舟若是知晓真相,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真心实意,谢无恙也只是做戏,那换来的,怕不是一场有趣的相爱相杀,那就更好了,他喜闻乐见。
谢无恙和他并不亲近,他们一直都是各取所需,他为谢无恙提供栖身之所、习武之地,谢无恙替他完成三次任务。
三次任务已成,他们谁也不欠谁。
桀骜不驯的谢无恙自寻死路,他乐见其成。
谢无恙对身边许多事是漠不关心的,看着就挺没心没肺。
他默认娶亲时,殿主都愣了一下,但旋即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谢无恙和沈行舟的种种,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谢无恙帮他解情蛊,俩人竟然就理所当然的厮混在了一起。
沈行舟居然半点芥蒂也无,那分明就是趁虚而入,不过随即,他也就释然了,反正这里头都有文章可做,他不急。
二人花前月下许诺时,沈行舟就笑着告诉过谢无恙,“那你若是娶亲,咱俩就一拍两散。”
谢无恙没将这话放在心上,轻安没有男子娶男子的先例,既然不能明媒正娶娶自己心爱之人,那他为何还要娶亲呢,他只是喜爱沈行舟而已。
沈行舟认真道:“我认真的,你若是娶亲,我就不要你了。”
谢无恙揽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好啊。”
他其实知道沈行舟是认真的,能让他动心可不容易,而真心这东西,一但想要,就会贪得无厌。
他那时坚定地想,为何要娶亲呢。
他能感同身受,因为换作是沈行舟要娶亲,他怕是也气得不行,非得大闹喜堂不可。
不料却是他先背信弃义了。
谢无恙头一次选择了逃避,避而不答,他在想,或许还有转机呢,转机一直没能等来,随之而来的是沈行舟与他的日渐疏远。
谢无恙知道这不是一时的置气,他了解行舟这个人,他有些无奈,看了许久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迂回道:“你如此,下次蛊醒怎么办?”
沈行舟闷声道:“我找别人,碍不着你的事。”
他忽然有些迷茫,谢无恙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可怜他。
想起他俩的第一次缠绵,确实与情蛊相关,沈行舟忽然不自信起来,谢无恙当真是喜欢他吗?如若是真的喜欢,何至于这么快就要娶亲。
思及此,他更难受了,觉得往事都不堪回首了起来。
谢无恙哪晓得他天马行空的想了这么多,若是能知晓他心声,想必能气个半死。
他好不容易动次心,有个放在心尖上的人,疼着、呵护着还来不及,不料那个人竟是这般想他。
……
沈行舟忽然很想出去一趟,而他素来是想一出是一出,陆清酌听说他有事要离开,惊讶道:“可是百花节就在这几天,错过了岂不可惜?”大家这几日都已经在布置百花宴的事宜了,他混迹其中,料到这次的百花宴必然是很热闹的。
沈行舟不以为意道:“百花宴年年都有,来年再赏也是可以的。”
陆清酌道:“那怎么能一样,今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行舟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陆清酌呆若木鸡:“我都没听他说起过,你确定能行?”
沈行舟端的一派高深莫测:“你不妨拭目以待?”
“不是。” 陆清酌反应了一下,“这无恙他必然也是不同意的啊,你从我眼皮子底下溜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沈行舟正色:“要么你帮我打掩护,要么我自己溜,你选一个?”
陆清酌哪个都不想选,快要崩溃了,沈行舟好言好语道:“我快马加鞭,来回也就几日光景,无恙他忙着呢,没那么巧过来。”
“那万一呢!”陆清酌才不上当,“他问起来怎么办,他硬要见你怎么办?”
沈行舟出了个馊主意,陆清酌赶忙摇头:“不成不成,这也太容易露馅了。”
沈行舟苦哈哈地道:“那你打算看我一辈子啊!”
陆清酌反驳:“那你干嘛瞒着无恙?”
沈行舟难得的正色:“他知晓了会伤心的。”
陆清酌一脸莫名,实在想不出来谢无恙伤心的模样。
沈行舟就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陆清酌先是坚定摇头,后来微微动容,再后来认真思略了起来。
沈行舟继续道:“你就安心去赏玩百花宴,无恙问及就说不知道呗,我保证全须全尾的回来。”
陆清酌还是觉得不妥。
次日,没联系上谢无恙,沈行舟已经不告而别了,陆清酌才明白,他那就是来告知自己的。
难怪谢无恙说自己拦不住他,确实。
温相识换回了男装,和他百无聊赖地倚栏听风,对沈行舟的去留并不在意。
陆清酌无聊地眺望着远方,看着热闹非凡的市集,问他:“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温相识道:“我都玩儿够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无恙山?”
陆清酌反问:“你还要回去?不打算自己走走逛逛?”
温相识便道:“你家药铺需要人手吗?我去给你打下手?”
陆清酌果断拒绝:“我没几日就要走了。”
温相识笑道:“你躲苏因缘呢?”
陆清酌一愣,随即了然,他和苏因缘的事不难打听,只要有人肯,毕竟知情人可太多了。
“难得你对我这点破事这么上心,都探听到了些什么呢,也说出来也让我高兴高兴。”
温相识那日瞧见了他躲苏因缘,本来没往心里去,后来偶然听人议论起,他才又去打听了一番,见陆清酌这般不以为意,他试探道:“真就都忘了?”
“没忘。”
陆清酌坦然道:“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都娶妻生子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这样互不打扰就挺好。”
温相识道:“恨他吗?”
陆清酌摇摇头:“早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