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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未老(三) 少年携着风 ...

  •   沈行舟陪了谢无恙半日,陆清酌前去换药,见二人相顾无言。

      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奇怪的相处方式,对眼神么?

      他准备好了伤药绷带,对伤患道:“殿主,换药。”

      谢无恙好笑道:“怎么,需要行舟回避一下?”

      陆清酌不以为意:“你家你做主。”

      听雨水榭是谢家产业,够大够清静,养伤可是再好不过了。

      沈行舟起身:“影响你发挥我便回避。”

      “不不不。”

      陆清酌忙摆手道:“这倒不曾。”

      他看看二人,又嘴欠道:“和好啦?”

      沈行舟小心帮谢无恙褪去外衫:“我故步自封,太将一纸婚书当回事,让清酌见笑了。”

      陆清酌笑了笑,沈行舟大概是世家出身,受家族姻缘熏陶,有这种想法属实正常。

      陆清酌自己有时候也会被道德所束,觉得按理,出于责任,谢无恙是不该再与旁人纠缠不休。

      好在江清月二人都没将这亲事当回事,怎么敷衍怎么来。

      那一纸婚书当事人都不当真,等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

      沈行舟较真,先前没考虑二人处境,自己跟自己较劲。

      江清月自打知晓谢无恙有心上人后可上心了,生怕二人掰了,为此特地去找过沈行舟。

      沈行舟当时在外执行任务,恰逢中元,当地有放河灯的习俗,他便也买了几盏,跟着放。

      他并不喜热闹,特地寻了处人少的地方,花灯就如他人一般孤寂,零零星星地飘荡在河面上,明明灭灭。

      沈行舟形单影只,捧着只花灯,孤零零地想,轻舟刻苦,有自己的生活,他所念之人,尽数在黄泉。

      爹、娘、表兄……往事随风,而今只能以河灯寄哀思。

      表兄让他和轻舟好好活着,可活着,谈何容易。

      他执意回了趟家后,又引来了一阵追杀,追杀他们的人锲而不舍,连累谢无恙都跟着他身处陷境。

      “谢无恙。”

      他微微苦笑,轻轻将那人的名字咬在齿间咀嚼了片刻,或许分道扬镳,对他二人而言都是件好事,他总归是要报仇的,也无意牵扯谢无恙。

      江清月踏水而来,体态轻盈,长裙甫一落地,先被面前人晃了下眼。

      那人着素衣,枯坐在埠头上放灯,若隐若现的河灯衬得托着它的手指修长,广袖被河水打湿了小半他也不在意,莫名有点孤独。

      这地方挺偏,一棵不知名的落花树临河生长,绽了满树,花瓣扑簌簌的掉,给那人单调的素衣上缀了点点颜色,恰到好处。

      衣袖随着身形垂落,江清月已经迫不及待上前,打量着眼前人。

      她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沈行舟微微抬眸,挪了挪位置,礼貌问:“姑娘也要放河灯?”

      江清月看了一路明明灭灭的河灯,那都是活人的哀思,又看看眼前人零星的几盏,顿觉与他有几分同病相怜。

      理智告诉江清月不能以貌取人,但生得好,就是容易让人多看几眼,她先前只觉得谢无恙容貌惊为天人,得知他有心上人后便迫不及待想看看。

      他钟爱之人,想必也是万里挑一的。

      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人动向,她不顾竹月师姐劝阻,就想来看看,哪怕是远远地瞧上一眼呢!

      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宁静致远。

      如果说,谢无恙的俊,是明媚张扬,那眼前人的俏,则是含蓄内敛。

      她一开口,竟是一句突兀的安慰:“你,节哀。”

      回过神来,她已下定决心,得撮合这两人啊,他俩若是掰了,谢无恙还会坚持和离吗?

      万一那人选择破罐破摔,随便了呢!

      为了她的自由,拼了。

      沈行舟一愣,那姑娘忽然直愣愣地道:“你是不是喜欢谢无恙?”

      沈行舟眼波流转,这才大概猜到眼前人是谁,他轻轻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河中,起身往岸上走。

      江清月目光追随着他,只觉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从容潇洒。

      沈行舟试探问:“江姑娘?”

      那人坦然道:“江清月。”

      谢无恙的新婚妻子?沈行舟莞尔,该来的躲不掉,他直截了当道:“我同谢无恙之间,已经没关系了。”

      江清月不解道:“为什么?”

      沈行舟:“……”

      方向怎么有点不对。

      江清月倚栏,忽而笑道:“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行舟同她并肩而立,江清月又问:“你不喜欢他了?”

      “还喜欢吧!”沈行舟看着远去的河灯,如实答,“时间可以淡去一切,过一段时间,兴许就不喜欢了。”

      江清月任由清风拂面,直击要害:“你在意他娶亲?”

      沈行舟负手而立,长睫煽动:“在意。”

      江清月道:“在意,恰恰说明你很喜欢他啊!”

      沈行舟没言语。

      江清月乘胜追击:“如果我说,我与他的亲事,只是逢场作戏,你信吗?”

      沈行舟偏了下头,江清月不以为意地道:“我其实有心上人。”

      “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同她一起浪迹江湖,不受任何东西的约束,自由自在的。”

      沈行舟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太过坦然,也太过天真无邪。

      她继续道:“推己及人,我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不希望,有人因我离散。”

      沈行舟抿了抿唇,江清月道:“我与谢无恙约法三章,我们会维持着面上关系,但私下谁也不会干预谁感情的事,大家以前怎样,以后照例。”

      沈行舟:“……”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你怎么这么榆木脑袋?”江清月如见奇珍,笑靥如花,跟他掰扯,“明明都知道对方身不由己,硬捆绑在一起的,为何还要将错就错?”

      她看看沈行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只又道:“反正话我是说到这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最后会以一纸和离书告终,实在不行,我就与我那心上人私奔去。”

      天大地大,总有人能容身的地方。

      “你若还喜欢他,不妨听听他的想法,好了,话已带到,我走了。”

      江清月刚走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虽然我不知道初九那天他明明回去了,却为何不与你解释,但我想,他应该是有他的顾虑,他或许是想瞒着你,但我觉得,你有知情的权利。”

      “我与他之间,只有夫妻之名,不会有夫妻之实,你大可不必于此事耿耿于怀。”

      风拂起袍袖,凌乱了发,沈行舟踽踽独行,觉得自己挺好笑,他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明明不情愿,却连反抗都微乎其微的,一纸由人定的婚约?

      不是灵魂的相契?不是志同道合的惺惺相惜?只是人云亦云的一句自古以来?

      男婚女嫁就是天经地义的,那他和谢无恙呢,是私定终身,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自己困于一隅,都没有翱翔于天的勇气,又怎去追逐自由。

      人生,从来都是一场有来无回的单程路。

      他一直在自欺。

      谢无恙昏迷不醒时,他心底一片杂乱。

      想和他的一点一滴,竹林初见,无助时候的默默陪伴,死生一线时的毫不犹豫,危险来临之际的奋不顾身,平淡日子里的悉心照料……

      其实都是他割舍不下的。

      他曾自问,恨谢无恙吗,背叛与欺瞒,可其实,何曾由己。

      那也曾是,玉兰剑庄宠着护着的小少主。

      从知晓他的身份开始,沈行舟就觉得疼。

      谢无恙流落至同心殿时,才十一岁。

      同心殿刻苦的磨练与厮杀没有磨灭他的善良,他仍旧会对沦落此间的少年施以援手。

      清酌也好,他也罢。

      他帮清酌沉冤昭雪,为自己寻立足之地。

      他会在看到伤痕累累的自己时挺身而出,那一句以身相许,看似没正形,可也让自己少了许多顾虑和负担,不然萍水相逢,他又怎对他卸下防备呢!

      他明晃晃的摆明,我对你有利可图,并且图的是色,其实不过是见他身无长物罢。

      连这也是他帮助清酌时总结出来的,没所图时,大家好像都更擅于疑神疑鬼。

      “干嘛这么盯着我看?”谢无恙换完了药,自顾穿衣,见沈行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便忍不住嘴欠。

      沈行舟端起侍女送来的药,凑到谢无恙跟前,陆清酌识趣告辞,谢无恙挺无辜的看着他。

      沈行舟喂他喝药:“不烫了,会苦,但你得将药喝了。”

      谢无恙一语道破:“小崽守着熬的吧!”

      “心里怕不是五味陈杂,不是滋味得很?”

      昨晚还巴巴往他屋里凑。

      沈行舟搅着药勺,谢无恙笑道:“我说过,你家的仇,我替你报,可不能让小崽捷足先登,不然我怎么献殷勤?”

      他推开沈行舟递到唇边的药勺:“等等,烫。”

      沈行舟反驳道:“我试过了,不烫。”

      谢无恙不知怎么想的,又道:“苦。”

      沈行舟顿了顿,忽然仰头饮下一口汤药,不待谢无恙反应,他倾身已至,覆上了谢无恙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谢无恙其实不怕苦,再小些的时候,他跟着谢觉流落到同心殿,习武练剑,与殿中弟子切磋比试,也老受伤,为了让伤快些愈合,他什么药都吃。

      那时候鲜少有人过问他苦不苦,他也渐渐学会藏起伤口,甚至不再谈及自己的感受。

      因为他知道,大家都很苦很压抑。

      沈行舟端药碗的手纹丝不动,松开谢无恙,一抹嘴唇道:“不苦。”

      谢无恙接过药碗,苦哈哈地将药一口饮了。

      沈行舟递过漱口水,又魔术似的变幻出一颗糖,摊开手心,冲谢无恙一点头。

      谢无恙拾起糖,笑了。

      这人好幼稚。

      将糖送入口中,谢无恙道:“清酌要回去,你便也跟着回去。”

      沈行舟愣了愣,听出了送客之意,和谐了许久的气氛徒然僵了起来。

      见他闷闷不乐,谢无恙将想摸他脑袋的手默默收了回去,沈行舟抬起头:“你为何不查?”

      他将自己所查尽数告诉了谢无恙,那人反应淡淡的,明显没有要继续往下查的意思。

      谁对谁错,孰是孰非,界限本没那么分明。

      玉兰剑庄,真是挺远的记忆了。

      没想到沈行舟会去查,还一查一个准。

      谢无恙出身玉兰铸剑庄,谢家名下产业不少,若不是遭逢祸事,他也不至于流落至此。

      明面上的产业都已被人尽数掌控,他能依仗的少之又少。

      谢觉带着他逃出生天,误打误撞进了同心殿。

      他三天两头挂彩,拖着一身伤,苟延残喘。

      刚入同心殿时,同伴们对他时常嗤之以鼻。

      “哪来的金贵公子?”

      一个比他长几岁的孩子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眼底尽是讥笑鄙夷:“拿得动刀剑吗?”

      他身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立即附和:“就他那小身板,也不知道殿主留下他干什么。”

      外面数九寒天,不知是谁打起了馊主意,故意询问他课业:“你课业完成了吗?”

      便又有人抢话道:“哪能呢,人家与我们可不同……”

      为首的孩子一挑眉,玩味道:“没完成课业就偷懒,谁教的规矩?将人带来我看看。”

      他将目光投向谢无恙,眼神冷冷的:“出去跪上一个时辰,以示惩戒。”

      谢无恙不卑不亢地抬眼扫了他一眼:“凭什么?”

      那人闻言怒了,一挥手,有人上前按住了他的肩,想要逼迫他下跪,谢无恙一挣,他当时气力不及几人,并没有挣开,反而更加激怒了他们。

      几人七手八脚将他拖出了屋子,扔在雪地里。

      教习他武功的少年很快被带了过来,为首那孩子咄咄逼人:“我竟不知,殿中课业何时也能敷衍了事了。”

      少年微皱眉,冲发话的人道:“谢师弟初来乍到,殿主应允的,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课业的事不着急。”

      那发话的人豪不讲理,反而不依不饶:“殿主说不急,你就当真不急,我看分明是你自己偷懒。”

      他不由分说让人将少年按下,踱步到谢无恙跟前,冷冷地一瞥:“你跪是不跪?”

      谢无恙一把推搡了过去,那人躲闪不及,往后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这可把他气疯了,怒道:“来人,给我按住他。”

      少年插话道:“小少主不可。”

      那人颐指气使,示意人一起揍。

      有人按住谢无恙的肩,他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摔,将人摔在面前,一伸脚绊倒了一个打算扑过来擒拿他的小孩,人绊人又绊倒了一堆,乱糟糟的滚作了一团。

      双拳到底难敌四手,阵阵喧闹后,手脚被人按住,谢无恙被人生生按进雪里,拳脚往他瘦小的身躯上招呼。

      他很快没了还手之力,缩成一团尽可能不让人伤及要害。

      “哟,好热闹呢!”

      一道人声响起,少年携着风雪而至,他扫视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那发号施令的孩子身上,只一个眼神,孩子立即噤若寒蝉,招呼着听命于他的弟子逃之夭夭了。

      谢无恙躺在雪地里,地上染了斑驳的血,有王八蛋动了刀。

      教习他的少年踉跄着走了过来,将他扶了起来:“阿恙,你感觉怎么样?”

      谢无恙抹去嘴角的血,冲他挤出了抹笑意,逞强道:“没事。”

      其实浑身都疼,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臂在流血。

      他伸手捂住手臂,看了看那少年,见他手上挂了彩,身上想来只会多不会少。

      “对不起。”

      少年没理自己伤势,将他从雪地里搀了起来:“不是你的错。”

      他看了一眼替他们解围的人,话却是对谢无恙说的:“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谢无恙跟着他走,二人在雪地里留下了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不出几步就又掺了血色,被风雪一卷,掩埋进了深雪里。

      目送着人离去,少年自顾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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