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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未老(二) 听雨水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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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过,落花纷扬,落在衣上发间,沈行舟长睫闪动,以为他会问自己这几日的行程。
谢无恙握住他的手,缓步拾级而上,什么也没问。
他似是有心事。
半山腰处有个亭子,是供人小憩用的,二人无声而行,在亭中顿步,沈行舟在石椅上落座,前后巨无人,耳畔尽是鸟鸣声,他忽然道:“我这样拖累你,你恨我吗?”
谢无恙在不远处隔栏赏花,闻言轻笑:“是我过于自负,与你有何干系?”
沈行舟深呼了一口气:“你明知道我固执,也不肯编个谎骗骗我?”
“你从前不爱受伤的。”
谢无恙下意识地将手臂藏了藏,大意了。
他也没料到会在此偶遇沈行舟,清酌说话磕磕绊绊,明显是在编谎话,行舟大概是有事要办,不想让他知晓。
谢无恙倒也不是非问不可,反正他身上没了情蛊,自由得多,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他现学现卖,随口扯了一个谎: “身为殿主,自然不能同从前一样自由散漫,偶尔受伤是难免的,行舟不必往心里去。”
沈行舟微微抬眸,他明明是喜欢闲适生活的,并没什么权势的欲望。
他起身踱步到谢无恙跟前,塞给了他一瓶伤药:“反正我也用不着。”
谢无恙忽地一把将人拽了过去,禁锢在手臂与木头柱子间,贪婪地去汲取他的温度。
沈行舟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袍袖,一手揽住了他的腰,放任那人予取予求。
谢无恙搂紧了他,近乎动情地去吻他,手指游走过脖颈处,脖颈间随即一阵酥麻感,沈行舟头皮发麻,断断续续道:“佛门……净地,不可……□□……”
谢无恙松开他,眸中氤氲,诚心建议:“咱们下山。”
沈行舟心下一慌,摇头道:“清酌他们……还在山上等我。”
谢无恙哑然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笑,宽大的袍袖下手握成拳,指尖陷入了皮肉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理智,若无其事,不可放任情愫蔓延。
“送你到这,我下山有点事,回头又去寻你。”
他眼睛一眨,恢复了一惯的清澈明亮,询问沈行舟道:“可好?”
是从前与他商量的语气,沈行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谢无恙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裳,柔声道:“去吧!”
……
听雨水榭。
从接到消息到匆忙赶去,沈行舟的心就一直悬着。
谢无恙伤重。
房门几开几合,沈行舟有些无措的目光追随着忙进忙出的人,始终落在那道紧闭的房门上。
水盆来回倒换,里面的水仍旧呈鲜红血色,沈无措和陆清酌进去就没见出来。
缓缓地,他抱住了手臂,顺着墙沿蹲了下去。
谢无恙……他不是武功高强吗,这是伤成了什么样?
他心里焦急万分,面上却不明显,只那样安静地候着,不言不语,沈轻舟劝他不住,心里无端有点别扭,说不好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就感觉他哥对谢无恙似乎还是在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沈轻舟跟着侍女下去煎药了,沈行舟立即抬头,才发觉腿脚都麻了,陆清酌和沈无措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脸上都带了倦色。
沈无措没什么表情,陆清酌看清他时勉强扯出一抹笑,迈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拍了下他肩膀,语调轻缓道:“还守着呢,没事了!”
沈行舟站起身,沈无措也没料到他一直在等,近了冲他微一颔首,示意陆清酌说的是真话,留下一句“那我先回去了。”便逃之夭夭了。
陆清酌应了一声,一看沈行舟这样子就是一直守着,指定没吃东西,便对沈行舟道:“先去吃点东西吧,无恙这边我守着。”
沈行舟摇了摇头,陆清酌叹了口气,安慰道:“去吃点东西,回头换你来守,我得回去睡觉。”
天色的确是不早了,沈行舟犹豫片刻,转身出去了。
……
谢无恙昏睡着,失血过多致使脸上没什么血色,长睫微微颤动。
烛光摇曳着,时明时灭,沈行舟守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又松开,在他没带伤的手心手背间轻轻摩挲。
他的手指很是俢长,但消瘦,带着点常年习剑磨出来的薄茧。
这双手,护过他很多次,也帮他护着沈轻舟。
沈轻舟都同他说了,谢无恙肩上那一剑是为护他才中的。
沈行舟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轻轻握住那手。
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谢无恙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看着他掉眼泪。
他动了动手指,沈行舟一抬头,刚好与他四目相对,偏不巧掉了一滴眼泪,他觉得丢人,一侧头擦去了。
谢无恙却是笑了。
行舟这是,心疼他么?
刚想宽慰他两句,他忽然想起一次江清月对他说过的话。
“你没事就不能服个软,扮个可怜什么的,总一副天塌下来能当被盖的样子,谁心疼你。”
他那时觉得江清月这话挺好笑,他需要博同情嘛,他也不需要谁心疼他。
可大概是沈行舟的那滴泪让他无端觉得有点上瘾。
“行舟。”他抿了抿唇,决定豁出去了,他放柔了语调,道,“本来伤口就疼,你一哭,我心也疼。”
沈行舟被这一句伤口疼刺中,强忍住哽咽,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地道:“你不是很厉害吗,干嘛还让自己伤成这样?”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谢无恙轻轻动了一下,自认为没什么大问题,还有心情调侃沈行舟:“我就是当时忽然想你了,一时没留神。”
沈行舟简直拿他没办法。
谢无恙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行舟,你不生我气了吧!”
沈行舟感觉莫名其妙,他本也没生谢无恙的气啊!
看出了他眼中的困惑,谢无恙顺杆爬,小声道:“就上次,我弄疼你了……”
他抬手帮沈行舟擦眼泪,手指在他眼睛上停了片刻。
沈行舟:“……”
他觉得腰在隐隐作痛。
见他别过脸去并不答,谢无恙不安了,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嘶……”
娘的……扯着伤口了。
“不许乱动。”
沈行舟还记得陆清酌的医嘱,谢无恙的伤势止血不易,千万当心,他一时也顾不上其他了,凑近谢无恙,将他按在榻上,道:“好好躺着。”
谢无恙固执地问:“那你还生我气吗?”
沈行舟兀自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有些郁闷道:“你技术太差了。”
那还是疼。
谢无恙的脸悄悄红了,他没经验啊!
沈行舟捕捉到他的局促不安,突然释然了。
“好了,没生你气。”
谢无恙松了口气,笑了。
“那……”沈行舟将他的一缕青丝绕在指间把玩,续上了那晚不欢而散的话,“阿恙可尽兴?”
谢无恙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半身不遂的“嗯”了一声。
沈行舟道:“再说我若生气,也是因为你白日里的所为。”
谢无恙笃定非常:“你觉得那小崽会闯你屋吗?”
沈行舟反应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你早算到了。”所以是故意的,知道他不肯吭声,故意使坏,这人真是坏出花来了。
谢无恙无辜地眨了眨眼,仗着自己是伤患,有恃无恐。
沈行舟抬手覆上他的额头,触感有点烫,他没好气道:“刚醒就在纠结这事,你有点正经事没有?”
谢无恙摇头,嘀咕道:“我怕你落下阴影啊!不然为何都不肯与我亲近了?”
沈行舟:“……”
也确实有点。
沈行舟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道:“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谢无恙本也是在硬撑,这会儿已经有些气力不济,便乖乖躺着,不作妖了。
门开门关,沈行舟不多一会儿便回来了,他将药碗搁在小桌上晾凉,对谢无恙道:“一会儿喝了药再睡。”
谢无恙睁开眼睛,往里挪了一点:“一起。”
沈行舟轻轻拨开他额前青丝:“别闹,回头伤口裂开了,清酌得揍我。”
谢无恙脱口道:“你睡觉可老实了。”
他一句话将二人思绪带回到了年前,他没成婚前和沈行舟同床共枕的年月。
沈行舟才发觉,他俩虽风月了几场,却极少好好躺着睡上一觉。
上次的不算。
谢无恙心虚,其实是他不敢,他怕沈行舟清醒后看到他会难过,所以每次都趁他累了后逃之夭夭。
沈行舟端过药,试了试药温,觉得刚刚好,便道:“喝药,凉了会更苦。”
谢无恙就着他的手将药一饮而尽,倒是干脆利落。
一个会哄着别人喝药的人,换作自己却是毫不迟疑。
沈行舟递过漱口水给他,谢无恙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对沈行舟道:“那你也回去睡吧,我没事了,天亮请清酌过来一趟。”
沈行舟点点头,起身带走了药碗。
谢无恙合上眼睛,伤口疼是句实话,他许多年没受过这样的伤了。
好在,行舟是心疼他的,这伤受得挺值。
刚合上眼眸,门外传来了几声很轻的敲门声,沈轻舟等了片刻,轻轻推开门,谢无恙一偏脑袋,语气颇为轻快:“干嘛呢你,大晚上不睡觉?”
沈轻舟掩上门,在他几步开外站定,语气生硬,坚决不让谢无恙品出一丝一毫的关怀来,问他道:“你伤怎么样了?”
谢无恙勉强打起精神:“死不了。”
沈轻舟拖过椅子在他跟前落座:“你睡吧,有事叫我,我帮你喊大夫。”
谢无恙好笑,还有力气调侃他:“愧疚啊你?”
沈轻舟嘴硬道:“一码归一码,你毕竟是为了我才受的伤。”
谢无恙勉强撑起半边身子:“怕我寻你哥的麻烦?”
沈轻舟白了他一眼:“我是这种人?”
谢无恙调整了一个相对舒坦的姿势,没正形道:“就我这……”
他眼神往自己身上上下一扫:“半身不遂的身子,还能欺负了你哥不成。”
沈轻舟哼了一声,心道:“那不一定。”
曾几何时,他还未识风月,与他哥借住在谢无恙别院中,某一次,他照例去找他哥,门虚掩着,屋里不时传出几声压抑的古怪声音。
沈轻舟不明就里,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安,推开门,房里人未觉察,他先慌神失手撞落了花瓶,清脆的声响突兀响起,他惊慌失措,做错事似的扣住门扉,随即落荒而逃。
他哥没有一如既往的前来安慰他,谢无恙慢腾腾地从他哥屋里走了出来,寻到他,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正色道:“吓着了?”
沈轻舟茫然地看向他,没明白他为何会在哥房中,秉烛夜谈?那烛呢?
谢无恙好脾气地问:“看到什么了?”
沈轻舟摇摇头,谢无恙随即又问:“听到什么了?”
沈轻舟抿了抿唇,他哥似乎是在哭,可是为什么?谢无恙难道在欺负他?
谢无恙有些牙疼似的,温声道:“你哥他,并非自愿,别去质问他。”
沈轻舟瞪大了眼睛,没太明白,只觉得他哥定然是受了委屈。
谢无恙道:“要想有所得,便会有所失。”
沈轻舟似懂非懂,谢无恙牵起他的手:“好了,送你回去睡觉,崽子,以后进屋记得敲门。”
沈轻舟那段时间无端有些别扭,后来无意间瞧见了他哥颈上的红痕,兀自改了对谢无恙的称呼,不叫那人哥了。
他听谢无恙和哥商议送他去哪习武,同心殿艰辛、随心殿规矩严、清心殿路远、痴心殿风气不正……
在同心殿,谢无恙可以照应他,沈轻舟毅然选择了随心殿,他不想有谢无恙的照应。
直到后来几年,他才知道,谢无恙面上没管他,暗地里却没少为他奔走。
就连这次,本是碧落黄泉挑衅在前,谢无恙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还是出手了。
与碧落黄泉有私仇的,是他沈轻舟,谢无恙却一直在照拂他。
那人总是说得少,做得多。
人总是无利不起早,沈轻舟思来想去,觉得他惦记着的,是他哥。
可他不是都娶亲了吗?
这人吃着碗里想着锅里,臭不要脸。
都娶亲了还来纠缠他哥。
谢无恙打了个哈欠:“不用你守着,回去睡觉。”
沈轻舟戒备道:“要我哥守着吗?”
谢无恙随手拨了拨青丝,好笑道:“不用。”
沈轻舟固执:“我不困。”
谢无恙臭不要脸道:“有人在我睡不着。”
沈轻舟:“……”
谢无恙往窗外看了一眼,估摸着也快天亮了,道:“其实我刚睡醒,这会儿不想睡。”
沈轻舟:“那我陪你聊聊天?”
谢无恙:“……”
滚蛋吧你。
谁要跟你聊。
沈轻舟:“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谢无恙反问:“何为喜欢?”
沈轻舟:“爱屋及乌。”
谢无恙一挑眉。
沈轻舟道:“你照拂我,是不是因为我是沈行舟的弟弟。”
谢无恙恍然大悟似的:“你说得有理。”
沈轻舟:“……”
“那你现在是移情别恋了?”
谢无恙据理力争:“我恋谁了?”
沈轻舟:“江清月。”
谢无恙道:“她啊,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沈行舟反应及快:“逢场作戏呗!”
谢无恙撇撇嘴:“你倒是明白。”
沈轻舟一针见血:“可我哥似乎挺生你气的。”
谢无恙轻轻摩挲着下颚,思忖道:“我骗了他,他生气理所应当。”
沈轻舟道:“那他可有误会你?”
谢无恙笑了:“怎的?你想帮我当说客?”
沈轻舟:“我闲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