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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沾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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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坐落在沪海顶级富绅区,檀宫。
林决明把车钥匙往玄关上一扔,管家迎上来接他的外套,他摆摆手没给,步子不停的就往二楼的茶厅去。
“老爹——”
茶厅里焚着淡雅的沉香,却没人,林决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西墙那幅水墨山水上。
他走过去,抬手在画框右下角轻轻一按,又往左推了推,咔哒一声轻响,露出一扇暗门。
林决明侧身进去,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不清不楚的草药气息。
密室不大,约莫一百来平,四壁无窗,全靠几盏长明灯照明。
正对门的是一座五尺神龛,分三层,最上层供着一尊观音,中层是块无字牌位,下层并排放着三尊小像,是道家的福禄寿三星,底座被红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绳结打得刁钻。
林绍崇一身家常绸衫,双手合十的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太低,林决明听不清内容,他站在门口没出声,看着父亲的后脑勺,沉默地等。
他从小就知道这间密室,那年他偷偷溜进来被林绍崇逮个正着,挨了这辈子唯一一顿打,后来他学乖了,不再擅闯,只在门口等父亲拜完。
几分钟后林绍崇终于直起身,将三炷香插入香炉,没回身看人,只声音低沉道:“你也来拜一拜。”
林决明习以为常的依言上前,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过香头,升起一缕细烟,他捏着香柄,直愣愣地拜了三拜,动作生硬,透着乖觉。
拜完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站在父亲身侧,林绍崇这才侧脸看他,“你哥今天回来,”随后转回头,盯着那尊观音,又说:“拜一拜,保平安。”
林决明每次看到他这老爹犯迷信总是忍不住想笑,倒不是他不敬神佛,只是他这老爹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背地里却信这些神神鬼鬼,家里规矩也多,初一十五要斋戒,逢八逢九不签约,连他这做儿子的卧室朝向都是请风水先生定的,说是“镇煞”,这种割裂感总让他觉得老爹可爱的生动。
“我哥信这个?”他问。
“他不信,”林绍崇语气平淡,“所以我替他拜。”
林决明没接话,林绍崇转身往外走,“出来吧。”
林决明最后看了眼那三尊被红绳缠住的小像,跟着父亲出去,暗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墙面恢复如初,只剩那幅水墨山水静静挂着。
二人回到茶厅,林绍崇在主位坐下,重新执壶煮茶。林决明大咧咧坐在对面,二郎腿翘起来,林绍崇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看着就来气,眉头皱起来:“看你像什么样子,去把衣服换了。”
“懒。”林决明咧嘴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
林绍崇哼了一声,没再撵他。这父子俩的相处模式向来如此,没大没小惯了,林决明从小就这样,咿呀学语时学的第一句话估计就是顶嘴,林绍崇也由着他,纵得无法无天,偶尔被气得拍桌子,转头又让人把最好的东西往他屋里送。
一杯茶下去,林决明斟酌了一下,开口:“我哥几点落地?要不要我去接他?”
林绍崇煮着茶的手顿了顿。
大儿子林启明跟他这个做爹的关系不好,每次回来都没让人去接,这次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没辙,毕竟人家现在自己国外的事业风生水起,自出国那天起人家从来也没用过他林绍崇的一分一毫,拿人手短,这不拿的手可不就长到天边去了。
水流细细落入茶盏,老父亲语气平淡:“航班五点就落地了,”抬手看了一眼表,“估摸也马上到了。”
林决明心情也挺复杂,笑不出来,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目光往窗外飘,盯着夕阳忽然问:“我哥……会同意么?”
林绍崇没接话,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决明被他看得不自在,撇嘴道:“看我做什么。”
说完别开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人向来不经念叨,那口茶汤还没到胃里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只听管家在门外轻咳一声,低声道:“老爷,少爷,大少爷的车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林决明思绪霎时一颤,随即猛地起身,原本随意的姿态收得干干净净,有规有矩地站在茶桌旁,眼神往门口看着,期待又小心。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他非常想哥哥,他很喜欢哥哥,奈何林启明一年到头在国内待不了几天,每次回来的行程都像流星,抓不住,留不下,林决明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可这些话每次到了嘴边都会被林启明的眼神冻住,哥哥的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没有温度,也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空空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林决明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从来就不喜欢,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往跟前凑,忍不住要叫那一声“哥”,忍不住要在父亲提起长子时竖起耳朵听。
至于这兄弟两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那全拜林绍崇所赐。
林启明的母亲是林绍崇的原配,彼时他林绍崇狗屁没有,人家女方下嫁进来,也动用家里的人脉,将他林绍崇一手托举起来。
少年夫妻,说是伉俪情深,却也总有过不去的坎,林启明的母亲在生下他后身体一直不好,养了几年,最后还是死在了林启明十五岁那年。
可林决明比林启明才小了十三岁,这笔帐不难算的。
林决明的母亲叫舒朗,是在林绍崇原配还活着的时候就跟了林绍崇,那时候林绍崇四十岁,舒朗才二十出头,戏剧学院的学生,漂亮,鲜活,就这样没名没分跟了他几年,住在城郊的公寓里,直到人家原配咽气,她才抱着三岁的林决明踏进林家的大门。
有心人掐指一算便知道林决明出生那会儿林启明的母亲还没死,林绍崇的外遇养在外头养了些年,等原配一咽气就顺理成章接了进来,连带着孩子也名正言顺的姓了林。
有时候大人之间的纷争受牵连最大的往往是孩子,林启明那时也不算大,不接受这后来侵入的母子二人,舒朗倒是识趣,不在人跟前惹人家膈应,后来全球各地的玩去了,可林决明却被留在了亲爹身边,小时候就黏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跟屁虫似的追着跑,哥哥哥哥地叫,林启明权当没听见。后来林启明出了国,一年见不了两回,那点子稀薄的兄弟情分就更像是被太平洋的水泡发了,越来越淡。
门被推开,林启明一身深灰色高定的走进来,眉眼和林绍崇简直一个模子刻的,目光落在林绍崇身上,也不叫“爸”,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
林绍崇放下茶盏,站起来,笑着招呼:“启明,路上累了吧?来,坐。”
“还好。”林启明经过林决明身边时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林决明站在那儿,目光始终跟随,那句“哥”卡在喉咙里,没出声。
林启明径直走到客座主位,从容落座,一副商业会谈的架势,林绍崇执壶倒茶,推过去:“尝尝,今年的岩茶。”
林启明端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眉头没动,“一般。”
林绍崇笑:“还是你嘴刁。”
要说林绍崇这两个儿子那真是两个极端,老二林决明没大没小铁的跟兄弟似的,可长子林启明却从来冷漠无情,体面是有的,尊敬是虚的,当然他林绍崇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为何,大儿子心里那杆秤称得出他这些年的龌龊,林启明不说到罢了,可人家什么都看得见,看得他这做父亲的心底发虚。
于是,父子俩内里针锋相对,面儿上却维持着体面的平衡,像是两柄收在鞘里的刀,谁也没先拔出来。
“你弟弟的事电话里大概情况我也跟你说了,”林绍崇小心地说,“我是想着他这些年也在国外呆惯了,这次闹了这么档子事,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就当是散心?”
林启明听到这个话题终于舍得偏过头瞧了一眼弟弟,眼神冰凉刺骨,眼睛看着林决明,嘴巴却不动声色的回复林绍崇:“去呗,回瑞士去。”
林绍崇不是这个意思,继续开口询问:“我是想着瑞士就别叫他回了,不然让他跟你去美国呆段时间…?”
林启明闻言转过头来直视林绍崇:“跟我回美国?”他腿上相握的双手换了个上下姿势,一副绅士的模样,话语没了下文。
林绍崇连忙说:“是,你只给他安顿个住的地方,安顿车子这些生活用品就行,钱都我来出,美国那边也有分公司,国内环境不好,我也打算借此机会把他放进去在国外历练历练,等他安顿好了剩余的你也不用管他,刚到的时候他人生地不熟的,你帮帮你弟弟,嗯?”
林启明一时间被亲生父亲这话气的没应的上来,体面一声笑,说:“你来出?”他点点头,“也是,这些年你陆陆续续也转移了不少,够他在美国花一辈子的了。”
林绍崇一时没接的上这话,一旁的林决明支支吾吾开了口:“哥…你别生——”
“没你说话的份儿!”
林启明没等弟弟说完便截断了话音,侧目扫了他一眼,随即收回,重新落回林绍崇脸上。
“我最后再说一次,你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公司跟他没半点关系,他该花的钱,花也就花了,但你别想让他进你名下的任何一家企业,”他顿了顿,目光在父亲脸上定了定,“只要我还活着,林家的东西就永远落不到他的头上。”
林绍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启明却没给他缝隙:“您的那些东西,”
他微微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仍是得体的,“他沾不起,也扛不住。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场面已经不能再难看了,林决明心里难过,林绍崇开口把他支了出去:“决明,你先出去。”
林决明看了一眼哥哥,林启明始终没看他,他心中一叹,亦步亦趋的走出了门。
整个人颓唐的靠在走廊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衔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眉眼间一片躁郁。
他挺懊恼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软肋,摇尾乞怜的摆着尾巴,急吼吼地往上凑,结果被一巴掌扇了回来。
深吸一口,烟丝烧出猩红的光,烟雾漫出来,散在顶灯的暖光里。
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茶厅的隔音好,他贴着墙也听不见什么,只能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想象里头是什么光景,父亲定然陪着笑,而哥哥也必然冷着脸,两个人这么如同刀柄般互相抵着,而他林决明,连被抵着的资格都没有。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手,他换了一根,又约莫过了一刻钟,门终于开了。
林决明慌忙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立式的烟灰缸里,急忙胡乱挥手把面前满是烟味的空气扇干净,站直了,眼神使劲往门那边探。
林启明从里面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林决明。
哥哥的眼神还是那么冷,什么也没说,抬脚往楼梯方向走。
“哥——”林决明怯生生地叫住他,试探着问:“晚上…能留下来吃个饭吗?”
林启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背影在楼梯口的光影里站定。
过了几秒,他冷冷撂下四个字:“不了,有事。”
说完他便迈步下楼,林决明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精致的黑色皮鞋踩上了油门,一辆帕梅驶出巷口,顾卓回想着方才陈晓磊的不对劲,心沉了下去。
突然,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猜测。
“辛光啊。”
“顾大律师,哪儿呢?”
“黄浦。”
“我今儿离婚办下来了,晚上喝点为我庆祝一下?”
顾卓看了一眼抬显上的时间,还早,“发位置吧。”
SAY Hi 是一家消费不低的静吧,复古英伦腔调的装修风格,在市中心一个商业楼的顶层,环境相对私密。
但也不知物业招商时怎么想的,SAY Hi 楼下那几层开了家夜店,要不是当初装修时墙板特意加厚了几层,这静吧估计也就称不上静了。
顾卓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踏出电梯间,服务人员服务良好地上前:“晚上好先生,咱们一位吗?”
顾卓礼貌报以微笑:“B88。”
“好的,我带您过去。”
服务人员领着他往里进,顾卓样貌俊美,日常又保养得当,三十岁的人了,看着跟二十出头没什么区别。
他的长相其实属于英气挂的,但鼻梁上架着的银框眼镜中和了他的硬朗,浓浓的儒雅气韵铺天盖地,平时不摘眼镜时看他的第一感受只是贵气,没有明显的凌厉。
他缓步走过,一身沉稳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气度,再加上个头显眼,身材比例实在逆天,周遭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汇聚,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楼留香后,二人上了阁楼。
“顾律!”辛光方才便看到了楼下的顾卓,站起来招呼着,“顾律!这儿!”
顾卓对服务人员微笑示意,径直朝着那个刚离了婚的伤心男人走了过去。
“别‘顾虑顾虑’的叫。”他将外套搭在一旁,整理了下马甲下的领带,在沙发上坐,“彻底离了?”
辛光往后一靠,如释重负般道:“可算是离了,妈的,这娘们真贼啊,为了应付家里跟我结婚,外面的小女朋友从来没断过。”
他往前一倾身,满脸控诉:“问题是我竟然才发觉!我说呢怎么她每回都没多投入,合着闹了半天我压根不对人家口儿!”
顾卓笑笑以表同情,抬手示意了一下服务员,“你好。”
“不用不用,我给你点了,”辛光打断他,“我了解你的口味,Cognac纯饮嘛,我记得。”
酒很快就上了,顾卓没急着喝,握着杯壁,指腹蹭着冰凉的玻璃。
“你手头上那个案子,”辛光换了话题,“就前阵子那个,赢了?”
“嗯。”
“对方判了多久?”
“也还好,在预设范围内,”顾卓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
辛光挑眉:“不像你啊,顾律,你以前不都往死里打?”
“以前年轻。”顾卓笑了笑,“现在觉得,有些较真,不划算。”
“得了吧你,”辛光嗤笑,“你顾卓送进去过那么多奸商,也保过那么多奸商,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跟我说说,这次的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顾卓没接话,修长的手指转着酒杯里的冰球,目光落在阁楼下方一楼的某个角落。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辛光。
“打算?”辛光往后一仰,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先歇一阵,然后……再说吧,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不像你顾大律师,三十岁就把自己活成了传奇。”
顾卓做出一个“抬举”的表情,“我只是比较会装。”
“装?”辛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知道圈外都怎么传你的?‘顾卓二字,就是胜诉通知书’。”
“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辛光正色道,“我这次的离婚案要不是你点拨我,我能被那娘们啃得骨头都不剩,明明她才是过错方,”他砸了砸嘴,评价道:“你这个人吧,确实看着太冷了些,但你在大事方面心里门儿清,从不含糊。”
顾卓垂眸,在纸巾上蹭了蹭指尖的水。
这话他听多了,恭维的成分占几成他心里清楚,辛光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心眼却不坏,这些年也没少往他这儿跑,离了婚第一个想到找他喝酒,这份情分是真的。
“你上次说你那个外甥,”他忽然开口,“刚从法学院毕业?”
辛光一愣,随即笑开:“哟,顾律还记得?”
“嗯,”顾卓放下酒杯,“我这缺个助理。”
“真的假的?”辛光瞪圆眼睛,“你亲自带?那我可得让他给你磕一个。”
“上一边去,”顾卓说,“顺便让他带份简历。”
辛光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磕在桌沿上,紧接着一个声音飘上来:“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顾卓的注意力也被这声响牵了过去,他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越过阁楼的栏杆,淡淡往一楼落去。
只见三名年轻小伙子跟在服务生身后,正往店内深处的卡座走,三人年纪看上去都不大,身形张扬,走在中间那人脸色尤为沉冷,一言不发,同伴边走边低声劝慰。
顾卓的目光扫过三人,静静看着他们被服务生引着,走向了一楼靠窗的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