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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袖空空银子方解意 银子银子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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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看甚么?
江岁觉得自己疯了。
几月不曾相见后,她停留于沈然脸间的时辰,竟愈发克制不住。
只恨那张脸,实在雕琢得太相似,就像一遭荒谬可笑的黄粱梦,明知他不是他,却总忍不住,目光驻足。
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她孤零零坐在那儿,努力勾勒着沐和玉的模样。
那双桃花眼是甚么弧度?眉梢又垂落在哪处?颊边微收的棱角又在哪一处?
越想,心中泛起的惶恐便似春日陡发的柳条。逼得她直直起身,朝前两步。
“汪卒头。”
江岁抓住狱门唤:“汪六。”
“你见过沐相公么?”
汪六听得一声毛骨悚然,直拍肩道:“我不曾干过甚么阴私勾当,可不想撞见鬼!”
然这一句插科打诨,却让江岁拉回神思,她沉默坐下。
琢郎初来北京,不曾去过刑部,如何又叫汪六撞见?
世上见过琢郎与沈然的人,数来不过刘沐夫妇,可他们也未曾有半点儿惊诧神色。
江岁愈发糊涂,愈发惶恐。
这算甚么?
直到阿至一声笑响,咯咯清脆,外头阳色穿道,叫昏暗潮湿的牢室也生出几分亮堂,她方猛地惊觉,离行刑那日,竟已不远。
三个月当真转瞬即逝。
汪六见她此状,挑起一边眉问:“怎么?你撞上事儿了?”
他自然记得那日她当着刘夫人的面,说此女非沐家子,莫不是真叫魂魄给听去了,这厢来发怨的?
汪六不禁打了个寒颤,搓搓胳膊,“娘子自求多福,这我可帮不上忙,我也敬重呢沾染不得。”
江岁却呆着又呆着,仰起脸问:“世上真的鬼魄么?”
门外人古怪打量她两眼,急伶俐两三步叉走。
世上真的鬼魄么?
江岁不知道,但躺在司狱司藤长椅上,那荆条落在身上的疼却真真切切,恍惚着睁眼,便瞧见沐和玉坐在对案神色悲怆。
二十杖漫长得似一壶烧不热的冷酒,辛辣味钻心入髓,疼得冷汗涔涔。
琢郎几欲起身,与她长久对视,恍惚间,她竟听见一句“停”,似乎不曾为梦,身上疼痛散去,只剩一阵阵发麻的酸胀。
周遭寂静无声,江岁努力想睁开眼,努力想看清眼前人,她贪念这一刻的安稳,也贪恋他的模样。
望得久了,眼皮间坠落下的汗珠一滴接一滴入眼,模糊那道身形。
江岁愈发生急,却一点也不肯闭眼,直到那朦胧雾气缭绕开,视线里那张脸愈发清晰,她几乎不可猝断哭声,哽咽道:“琢郎……”
世上哪里有甚么魂魄,皆是骗人把戏,不过是她如今也快魂归黄土,不过是一厢走马观花罢。
只是落得如此,她该送走阿至的。
心里散去的气又凝上,凝成个悔叹。
她若死了,阿至该如何?
身上忽地再度落下一道鞭笞,她吃痛低呼,气未喘匀,才发觉那漫长的二十杖又从头轮起。
落到尾声,她最后打眼缝里远望,案前人影模糊,江岁忽地心惊想起,那是沈然。
冷汗涔涔而下,起初那般飘荡不定,恍恍惚惚的神思再也不存了,她清醒得厉害。
清醒晓得八十杖竟已然结束,清醒晓得她好好活着挨过,清醒晓得迎接她和阿至的新生,只差跨出刑部狱门一步。
亦清醒地望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停步于五寸之外,那双眼眸里无波无澜,只垂首道:“江岁,罪罚已毕,遣送出狱罢。”
江岁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打唇齿间挤出笑来,“……多谢大人开恩。”
她被抬出刑部司狱司,暂且安置于宋牢婆宅内。
宋牢婆儿子早逝,只有一媳妇一孙子相依为命,连玉娇见着人忙迎来,“哎呀,快些先抬进屋里榻上去。”
江岁有几分赧然,与她乃头一遭相见,“姐姐不必管我,待我缓一缓便好。”
“这如何使得?阿婆几番叮嘱,我势必照顾好你。”
连玉娇麻利替她换下衣裳,又寻了软褥铺好垫着,“早听阿婆念叨过你,也是可怜人,这世道看女人都是隔着针尖瞧的,你莫往心里去,咱们一院子的寡妇,也不缺你一个。”
“我给你寻药去。”
晚时宋牢婆归家一趟,见着江岁下地走动,吃了一惊,“你这身子怎地能下地?八十杖可不是闹着玩的,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得好生将养!”
江岁一愣,绞着一双手不知所措地站着。
她不敢说那八十杖并未挨得那般骇人,也晓得该是沈大人暗中疏通缘故,总归真真假假疼了十几杖,她也未落得皮开肉绽,半身残废的惨状。
那阵麻痛一阵又一阵,总归还能挨得住。
“我扶着你进去歇歇。”
江岁一瘸一拐地跟着,心内五味杂陈。
北京城并不好谋生,养活阿至与自己并非易事,她不能长久依靠宋牢婆,先得找份营生糊口,再赁间屋子安顿,还要记得向沈大人拜谢。
她思忖心事,连玉娇在外头喊吃饭,不多时已迈着碎步进来,搁下碗碟。
婆媳二人实在热忱,桌上肉粥菜蛋,胜牢中十倍。
宋婆道:“娘子莫客气,你这在牢中生产,身子亏空大哩。”
江岁触动无言,愈发定心要寻个活计赚些银子。
她先将目光落去连玉娇身上,腼然一笑问:“姐姐在北京做甚么营生养家糊口?”
连玉娇但笑不语,只挑一筷子芦笋肉丝放进她碗里,“你尝尝?”
江岁咬上一口,清脆味绕舌不散,肉丝却又软嫩,全无腻膻之感,竟比得上荣华楼当初味道。
她已多月不曾沾过荤腥,尝一口便还想再尝一口,囫囵咽下,忍不住睁大眼赞道:“姐姐却有得这般手艺,实在比得上外处的大家名厨。”
宋牢婆笑说,“她正是白帽胡同巷那松乐坊的厨娘,给官爷们做菜还须得摆盘呢,搁自家便没这些讲究,娘子住这儿不消多心,这些新鲜食材过了夜,贵客老爷们皆瞧不上,玉娇同伙房同分了去,也不算得浪费。只是屋榻挤些,娘子养好了伤,再做打算也不迟。”
原来婆媳俩正是凭六七年攒下的积蓄,花了三十两在宣武门外孔家胡同街盘下这处小院,瞧着虽小,可在宛平县,这地界上近宣武门,进了城内直走左行便是三法司,却是个一等一的好地段。
江岁慢慢吃着,一时心被胃抓去,一时又神游天外。
三十两,在苏州坐轿请出门,最低便是四两,一月有个八回,便是三十两。
从前有娘塞着银子,十钱十钱倒还花得小心翼翼,入了前院,十两十两花出去,也不觉心疼,待入沐府,三十两竟也只是个府上四位轿夫一月拢共的月钱。
银子似流水淌过,过眼却也不曾多瞧一眼,然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该如何谋生?
“娘子女红可好?如今北京城绣坊里请代工外活可不少哩,一件赚个十几文。”
江岁摇头。
“娘子有甚么擅长的?”
按说荣华楼技满天下,俱是依照名门闺娘所习所教,然这等风花月雪,煞费银两雅事,滚落在外城街坊胡同巷里,便甚么也算不上,可落在内城,须得有一身干净名号。
江岁面露颓色,竟也答不出话。
走时的一头珠钗,早在襄城狱中便被借口拦下,搜刮了个干净,只堪堪留下一根细银簪。
与那对翠色耳坠。
她如今身无分文,甚至连回苏州的盘缠都凑不齐。
阿至咿呀怪叫,正转醒,瞧见娘亲扭过头,小手便挥舞着,自个儿乐起来。
宋婆逗弄她小脸,“这孩子真爱笑呀,将来定是个有福的。”
五月初的北京城并不热,江岁盯着阿至所着粗布衣裳,心中酸涩,撇过脸去,一颗心愈发想飞出屋外。
银子银子银子!
她只想快快攒够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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