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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城隍庙破诚惶诚恐 她睁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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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是个心软的姑娘,这“软”字往后退一步,便成了个心轮欠力,左右摇倒之貌。不期这车辙引她奔逃,愈奔愈远,远至天地之间只余头顶青天,脚下碧草,风声骤歇,猛扯得她转身之际,四遭竟空空荡荡,潮退也似,一物不存。
她怔怔仰首长望,却蓦地与一粉纱白衣的姑娘相对。
江岁分明不识得她,却知晓她的名字。
她梦见了沐和音,那个眉弯目秀,善弄木器,只与她同好一口蛋羹的娘子。
十七八岁的娘子怨她待夫人老爷不好,怨她身康体健却不解病中苦楚。
她怔怔追上问,不怨她顶了名姓?那姑娘却答:想怨,却也无命怨了。
江岁忽感哀凉,梦里的哭伤扯她醒来,几乎喘不过气,似被人夺了呼吸。
倒在床榻间,凝目四顾,竟无半分逃得安处的庆幸,反觉孤清。她睁着眼,认命般的想,这究竟是惩戒还是催促。
“姑娘醒了?”
江岁应了声,由着婢子服侍穿衣,铜镜中那张脸平眉细眼蹙在一处,西风一过,眉心松泛之间竟又扬起笑来,变作弯月眉黛、水杏眼眸。
她忽地悚然起身,胸腔已在惊愕间猛烈跳动,发髻散乱半束,梳头婢子唬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江岁背过身去,一双手细微抖动,撑住案沿,缓了半刻,方问:“南京城隍庙建在何处?”
“建在钦天山之阳面。”
南京城大雪连天不住,已有灾相。城隍庙内外香烟缭绕,祈告之声不绝。江岁终于踏出沐宅,刘夫人与沐老爷皆欢喜,热热闹闹收拾停当,仔细吩咐仆役套了显轿。
入内过山门,进主殿,瓜果供案满盈。城隍爷为一地之主,既护城池,亦庇康健,既察善恶,亦过亡魂。
江岁不知南京城隍爷封授是何人,却也知他管阴阳两界,自是诚心诚意拜跪。
心内念清自家来历籍贯名字,为沐和音求个转世顺遂,也为她爹娘求个身子康健,一口浊气吐出,脑袋触地,早时出门一番心慌感意,也便好受许多。
起身扭头,透过香烟弥散、人丛掩映,努力寻得立于门外的刘夫人与沐老爷,却见他们正仔细挂着红绸。
走近细看,其上小字书“沐和玉沐和音”名姓,原是祈福带。
江岁静瞧,忽垂手搁下铜钱,也抽了根新绸,一笔一划写“刘平仪沐少溪”,祈二老身体康健,吉祥平安。
转过身,恰瞥见沐老爷悄然抹去的泪,她难得一笑,轻轻道:“归家罢。”
树下红绸绕满,风一吹衬得香火缭绕里,人群熙攘间的姑娘,好似要随红得生艳,艳得欲飞的祈福带飘去。
刘平仪被这神思骇了一跳,忙朝前拉住她,细细牵着缓浮笑,“好容易出来,娘带你去转悠。过些时辰玉哥儿也下学了,咱们一道归家。”
“我常听陈婶提一成衣铺子,最得姑娘家喜欢,家里那些旧样式该换一遭,和音呐,今儿正好去挑几套冬衣。”
江岁点头,欲道谢又觉生分,想说些话却不晓得提甚么,绕来绕去,她只好咬着唇问:“哥哥与母亲父亲不一并买些么?”
刘夫人“诶”了声,攀着沐老爷笑:“你哥哥最喜欢折腾自个儿,待回了家,去瞧瞧他柜里那些个花哨衣物!各色衣裳俱快集齐了,连着幅巾也有好几条呢。”
沐老爷也朗然道:“他瞧上的物什,不消说咱们买,自个儿便领回家了,不必管他!”
“他十七八岁时,穿的一身嫩绿衣裳,头间别一朵宅中梨花,恰逢邻里陈婶上门送些干物叫她望见背影,直直问我可是姑娘打泉州归家了。”
“弱冠生辰日归云南府宅,去见了老国爷,倒被斥一身脂粉气,没些个武家风范,被他几个哥哥笑扯去马场射箭,不想我儿不是那等俗夫,支支满中靶心呢!”
“也不过是熏了些不稳重香,腰间别了些新奇兰草坠,往那些个沐日汉子堆里立着,显得肤白了些,却惹出这些个眼不爽利,眸不容沙来。”
“正是这个理,回云南一遭倒像是扯着咱们一家子羞辱受气似的,如今好了,他们有甚么气在南京城磨一遭,只生出些个酸苦意来,听着却是好笑了些。”
小时候,在后院偷见的那几载,娘常搂着她说,不相熟的人就像一粒沙子,一颗颗聚起,旁人话里堆几粒,自家话里又堆几粒,风一吹留下的,大多是旁人话里那半个形状。
熟稔却是相反。
江岁听着刘夫人与沐老爷一句接着一句细堆起沐和玉这个人,也会忽而生出些心思,想她与沐和玉,如今算相熟还是不相熟。
亦会想若叫风一吹,留下的究竟是哪些沙粒。
“诶,前处有相馆。”刘夫人牵她朝左,弯眼笑:“正巧来,去画个像罢。”
姑娘们画像,多是为择婿,江岁抿唇,一时不晓得夫人为何事,又觉她并不作久留,便也不该留下这等不尴不尬物什,只得问:“画这个做甚么?”
“留个相貌做念想呀。”
“你三岁时穿着橙衣扎着双髻,手里抱着木鸡,留了副画在家中,七岁离家前,穿着紫长褙,脖间挂一长命锁,也留了副画像,你呀怕皆不记得了,也不知你妗母为你在泉州可留了画不成?”
江岁一时哑口,避话逃窜似的钻入相馆里,规矩坐下。
“夫人家女儿好灯儿一样人物,月画烟描相貌。”相馆先生铺好纸提笔沾墨,一面勾勒一面问:“不知姑娘甚么年岁?可许人家了?”
刘平仪本心里喜乐,听他这话,便晓得是与说亲婆子一道做生意的,“姑娘还小,还要享几年膝下承欢日。”
“南京城里寻个好郎君难啊!多少将出头有些许功绩,便被抢着定下人家,若嫁到旁州别县离家远些,姑娘倘若受了气,一时娘家也难帮衬。”
“若按这个理,我家姑娘也不愁嫁,若放出去多少儿郎踏破门楣,实在不消操心这等事。”
江岁难得听刘夫人淡了脸色驳人话音,只瞧相馆先生手墨不停,顺着话赔笑,“是这个理。”
走时,她拢好那副装裱画像,细细一瞧,便也觉得这相馆先生手艺也不怎生妙,较之苏州定花案上那位文娘子,可差甚多。
离得远了,刘夫人方道:“下回莫去这家相馆,话里话外揽客,是想与那媒婆子卖画说亲,赚得两份银子。”
沐老爷也打鼻腔哼一声,“没画得我姑娘七分貌来,打明儿还请西街米行铺对面的王娘子上门来,那是个老手艺,也安心。”
“也是,”刘夫人揽着她上车,恰逢钟楼响起几阵沉重绵长鼓击,便吩咐轿夫,“去洪武街张记成衣铺子,那处近国子监,正好接和玉回家。”
大雪掩行,道中堆积的冰晶高耸,如他们这等几顶显轿而出的人家并不多,是以将过国子监街前,沐和玉一眼便认出。
更恰与微掀帘而远望的娘子对视。
江岁眉头一扬,望望夫人老爷,将帘掀得高些,“是哥哥。”
几步近前的沐和玉自然听得这句话,忽地眉心一跳,又撞回那双晶亮眸中,倒莫名逼得他生生躲开。
还未打这等情绪里回神,刘夫人便说:“愣着做甚么。”
“阿娘怎么亲自来接儿子?”
“你妹妹好容易想出来一趟,去了城隍庙又去相馆描了一幅画,这厢正要去成衣铺给她挑拣些衣裳。”
刘夫人瞧一瞧监学外,“今日怎的下学如此早?”
“监里闹了些事。”
沐和玉叹息一声,“苏州一织工不满重税,烧了税署,伤孙税监,此事应天巡抚为平息民愤,打杀了孙税监几个下属,不料此事余波传来南京,监内江南生员群情激奋,要求彻查,此事酝酿已有四五日,今天士子们直直将南京税署毁了,也仿织工一般,打杀了几个宦官。”
“士子闹事?”沐老爷骇了一跳,“这大雪日也能烧起来?”
“聚众千人矣,一人点一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江岁静静听着,忽就想起些久远的记忆。那时苏州大酒楼里那些老爷们,不正提及此事么?
她记得此事,好似有些定论,可不知为何落在南京,又添了一层火。
江岁转过头,“哥哥跟着去了么?”
“你哥哥不会跟着去混闹。”
沐和玉望一眼母亲,掩唇咳道:“去了。”
“你去做甚么?”沐老爷骇然,“这是打杀人命的大事,更惶谈烧毁公署!”
刘夫人已然有些气不顺,停步垂头,江岁忙替她抚背,急急宽慰:“哥哥去该有他的道理,必不会沾上人命落了官司的。”
说着又忙望向沐和玉,“是不是?”
“儿子只是去充个人数,”沐和玉连忙交代,“甚么都没做。”
得了一句定心话,二老方缓和。
偏这时沐和玉续言:“可此事打从源处论理,本是那孙税署的罪,苏州每匹布额外加征,逼得多少织工投河,又兼一织工被当街打死,民有怒不平,官老爷该管。士子一闹,北京或有重视,事态便不同苏州轻飘飘的放置。”
“还未当官呢,倒做上判官了。”沐老爷气打鼻孔出,两瓣胡子一翘一翘,“苏州处有理是使得,南京有理却使不得。”
沐和玉还欲分辨,江岁眼一动,将手中画先塞去他怀中,“哥哥瞧一瞧相馆技艺如何?”
沐和玉一顿,头转过来,展开一瞧,不出一息便掷下判词,“极差。”
“三分韵都未画得。”他凝眉,“这是哪家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