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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昏昏脑假语慰尊老 指节一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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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十一月半,南京怪降下大雪,乃万历年间头一遭如此大雪,寒甚,江水俱冻。
那条盘踞城中的秦淮河,冰封一片,城内大雪平地积二尺。满城中迷着一股冷清气,眺望四野,金陵城迎接她的头一面,竟是白茫茫阒然。
江岁已然冷得唇颤,一路北上,两人并未添置厚氅,而今她与沐和玉相互搀搭着,快亲似自家兄妹。
好容易寻得一背风地,铺子开着商门,两人忙抬脚置下银两,要一碗鸭血粉丝汤,一张撒葱面饼。浓香味顺着热腾腾白气蹿入鼻腔,暖胃汤下肚,方才寻回了魂。
“今岁的雪来得真早,又冷又潮。”江岁搓搓掌心,“不曾想南京竟比苏州还冷些。”
“娘子稍待。”沐和玉起身,迎雪快步绕去前处,回来时那碗粉丝汤已被她喝了个见底。
他一笑,替江岁披上厚氅,毛绒贴身得软,遮去大半寒风。江岁这才回头,又惊又愣。
沐和玉顺势替她系好衣带,“回家还有一阵子路,天太冷,走水路来,也未见有卖厚衣,只怕你冻坏身子骨。”
江岁垂眼,见他也披氅衣,怀抱一柄油纸伞,指尖方才不甚擦过侧脸时,激起她一阵瑟缩。
沐和玉分明也是冷的。
“沐相公也须顾及身子。”
江岁碰碰他指背,拉他坐下,捉着他的手去捂那碗尚未凉透的半盏热汤。
添柴的贩肆老板见状,笑着掌勺,替他们一人添了一碗热汤。
“南京不常下这般大雪的!两位安心坐着暖身子,我瞧呀,今年这仗势只怕不是瑞雪,而是灾咯!”
江岁听着,唇边笑意敛了一半,缩回手去蹭自个儿跟前热盏,“苏州也灾了几月呢,老天爷可真不怜惜人。”
“两位打苏州来?”老板皱一皱眉,“嗳呀!苏州水灾闹得厉害,咱们平头百姓都晓得。天灾一至,粮便短缺,人便生病,听说最南边,福建几县地正生疫病,也死了好些人。”
周遭暖意似乎罩在氅衣里,冷凝成冻子,江岁瞥见沐和玉脸色生出惨淡,眼睫倦着下垂。
她用力拢了拢滚烫碗壁,随即起身去拉他衣袖,“坐得久了脚底也生寒意,咱们走罢,暖和暖和。”
一脚雪深,一脚雪浅,冷戚戚风淌干净暖意,两双手从扯袖变作攥紧相握。
沐和玉长视前,江岁垂头一步一步探路,却还回头嘱咐他,“沐相公踩我踏出的坑,这样省力暖和。”
他只得伸长臂膀,支起那柄乌青伞檐,替她遮一遮风霜,于是自个儿倒落了满身。
远处,响起簌簌扫雪声,大道外有官兵开始忙活,埋了一整晚的南京城,在推门堆雪音里,终于慢慢苏醒来。
“绕过小街往左,三五步路便到家。”沐和玉牵住她未踩稳的身,笑道:“娘子与我同行罢。”
回头见他衣间发髻满是晶莹,江岁“嗳”了一声,仰头问道:“沐相公怎不遮住自个儿。”又见头顶现出一角伞檐,她倒生出赧然,忙与他并行。
越近小街尾,她步子挪动愈发缓慢,四周不再寂静无声,好似还复走在山塘坊内,各色摊铺支起,堆雪撒盐者三五,猛来一阵酸痛扯停她脚步。
江岁忽而开口,眼却扫去远处,“沐相公,头一次登门不好空手而去,我来历难言,只怕与你添了麻烦,还是改日再拜访罢。”
她终于觉出两双相牵的手有些逾越,垂首抽出,须臾又飞快转身,不待沐和玉回神,便已行出大段。
“前处有旅舍,沐相公先与家人相聚为正经事。”
“这是做甚么?”沐和玉拿她没法子,无奈笑着上前,又认真道:“家父家母心善,俱是和气人,不会苛待,也不会多心。”
他拉停她脚步,替她拂干净头间雪粒子。
“娘子若自家心中过意不去,便隐了经历,我只与家父家母道娘子是我途中救下的可怜人。”
沐和玉垂眼,凝着她扑朔而颤的眼睫,“可好?”
江岁不说话,攥紧袖摆,无声点头。
眼眶里忽蓄起薄雾,她不晓得此哀何处来,却不想叫身前人望见,慌忙低头推促着,“嗳!走罢走罢。”
沐和玉牵唇,牢牵紧她掌,防她心闷溜逃,而慌忙掩泪的娘子急着抚干情绪,也便忘了,这遭手心热意。
这厢往小门处走,尚还未回神时,跟前忽地响起阵老妇颤音,不待江岁抬眸瞧清,便懵然落入一夫人怀中。
只听她哭喊道:“我的儿!这么些年我母女相隔异处,可苦了你了!”
江岁怔在原地,不知哪家妇人错认了她,慌着去望沐和玉。
他神色如她一般怔忪,须臾,那双温然眼眸却如水中玉石相撞,噌然间松懈开,可那唇一张一合,却吐出她听不懂的话——
“……和音,和音身子弱,娘别惊着她,外头天寒地冻,咱们先归家。”
“正是,正是!前些时日落了雪,今儿一开门竟瞧见你与和音,真真是老天爷保佑!”妇人眉眼舒雅,如今添了喜极的笑意,便愈发平易近人,“你也是,做哥哥的,怎的闷头带和音回家,也不捎个信知会家里,好使人去城外渡口接去。”
沐和玉抬步挡在江岁跟前,半抚半推着妇人出宅,另一只手暗牵着她,轻晃了晃。
指节一寸一寸摩挲,似无声地祈求。
江岁全然愣住未动,不抬脚也不动唇,只盯住沐和玉,卡在喉间那句沐相公失了音,连着身子也冷冰冰。
这算甚么?顶着死人名姓骗一对可怜的夫妇,告诉她们,心心念念的女儿还好好活着?
沐和玉是心软顺势撒谎,还是,叫她踏上逃亡苏州之路时,便生了心思?
这屋宅她究竟该不该进?这恩情又究竟为不为真?
江岁心里乱糟糟一片,眉眼凝了又蹙,蹙了又散。
明知不该应下,也明知打苏州奔逃,便该安稳舍下一切,先有个安身之处方好。
可对上回身望来的两人,那一双殷切目一对恳求眼,快将她烧穿个窟窿。
心肠便在半推半就间化了,成一淙缓消融溪流,推促着她垂眼,攥紧沐和玉的掌,舌尖滚出音。
滚了好几息,方略不自在唤:“……阿兄,我有些冷。”
“好囡囡,屋里烧着炭火,快些进去,莫怕,你如今头一次归家,在你妗母处住了这么多年,只怕不习惯,打明儿叫你二哥带你转一圈便好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蛋羹拌饭,娘如今学得一手好厨艺,这便叫你尝尝接风席,哎!瞧我,这么些年只顾着去信问你妗母身子如何,也忘了问问而今你的口味,可有甚么中意的菜谱?”
江岁抿着唇不知答甚么,妇人也不恼,半搂住她,又催仆家去备暖婆子。江岁被一左一右拥着,就这般穿堂过廊进了正屋。
“去给老爷传音,叫他莫在那庙里看顾着扫雪了!和玉同和音都归家嘞!”
江岁拘谨坐靠椅凳,身间厚氅被婢子移开,手里又被塞入暖炉,她不敢抬眼细望妇人,口内只唤得出苍白两字。
“……多谢。”
堂内显然浮起一股尴尬意,沐和玉起身道:“和音才归家,不熟稔家中,我先带她瞧一瞧。”
妇人攥手,也略有些无措,“也好,披着衣裳莫病了身子,西院那屋子日日打扫,收拾得干净,专候着她归家,你带和音去看看也好,若有哪处置设不喜的,打发婆子们移走便是,娘为你重新添置。”
二人退出正堂,沿着回廊向西而去。沐和玉在前引路,江岁垂首跟在后面,两人默然无言。廊外雪光映照,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投在纸窗上,晃晃悠悠的。
直走到西院角门外,沐和玉方停步,回身望着她,面上那温然笑意早已敛尽,只剩一脸愧色。
“江娘子——”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愧悔道:“我知你心中恼我。方才那般情形,我未曾与你商议便……实在,是我之过。”
江岁垂立,暖炉抱于怀,指尖却仍是凉的。她抬眼望他,唇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雪光将他面中情绪照得分明,“道来惭愧,见家母奔来拥你,我行了一路的话如何也开不了口。舍妹和音七岁身弱难治,是妗母救活,她幼时身弱坐不得船,长途于她更是折磨,恰逢妗母膝下无子,便将她接养在泉州。”
他喉中微哽,“而她如今离世,实不知当下光景道清实情,可会逼的母亲昏倒。”
“江娘子,我知一时昏头之举,劳你应下这等事,实在无理,”他抬手,于她施礼,“我此刻便与母亲道明,不叫娘子为难。”
“沐相公,”江岁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父亲正赶回家,如何能叫满心欢喜的人儿俱碎了心。”
“相公是我的恩人,自也愿替你孝敬尊老,只是令妹身亡,我顶着她的户贴终归不妥,况你妗母亦晓她身亡,这是个瞒不过一辈子的谎,”她望着他,“迟早会有揭开伤疤那日。”
沐和玉眉梢微凝,叹气道:“一步昏错,累了江娘子。”
“我替娘子办好户帖,寻安稳住处后,自去尊长跟前认错。”
廊外雪又落下来,簌簌的,像是合这句轻声叹息。
江岁与他长久相望,又垂下头,望脚下新落得雪,她回:“这世道,人活得如草根,风一吹便折。”
南京不似苏州,而她甚么也不会。她这根失了庇护徒有嫩色的草芽,却不知能安稳活几日。
“我应下你,先替相公瞒着。”
沐和玉眉心微散,却也无过多喜色,只长吐出口气,对她郑重一揖,续撑起伞与她慢慢回走。
大雪仍旧扑朔,西院外那串脚印深深浅浅,不消多时,已便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