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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金梳拢买椟还珠 红妆已成, ...

  •   这话如一可栓鬼神的法咒,轻易捆住江岁魂。余下三日,她掰着指头过。

      第一日去后院,寻到乾娘们再讨一碗肉末蛋羹吃。李香君说,没甚么好怕的,我这儿有迷药,你且装着,将人灌醉糊弄过去,也便万事大吉了。

      第二日去霞山馆,还回那本《林氏焚书》。居士问,可有甚么感慨?她摇摇头笑言,再无闲暇心致细瞧了。离开时,远瞧见树下偶过三人,竟也只是各自驻足对视,再无言语。

      第三日去见娘。

      两人立在人来人往廊道,不论她如何明劝暗求,娘始终不愿踏进她屋内,只抱着三五本书册,鼓足劲儿往她怀中塞,笑道,与图上细学着些,少吃些苦头。

      当着来往不少看客,江岁恼得要闭门,娘却拿手挡住,一味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记着要看!”

      门终于闭上,一股脑的羞愤却无处撒,怀中书被她摔于地,却轻轻巧巧摔出个锦囊,外头缝着歪斜字迹:迷药。

      江岁一时失了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蹲下攥紧它,不知如何坐于镜前,凝望那张脸,风一吹,身后便响起热闹喜语,假母乐呵呵嘱咐梳头娘子多上些花膏,一双掌搭在她肩上,指着镜内道:“你瞧,今日这妆多明艳,是能吸住满楼爷们的眼与心的。”

      她顺着那根指头抬眼望,才发觉满头珠翠金玉,红妆已成,她竟是要把自个儿嫁了。

      妓院里,初破瓜者,谓之梳拢,已成人者,谓之上头,衣饰皆为客措办。梳拢前姑娘的名声,便打纸书绢条里,传出大半个山塘坊间,那些个裁衣卖布铺子的伙计们,早凑来荣华楼外,等着招揽生意。

      够脖子一张望,挟弹吹萧者多不胜数,罗绮芬芳,升阶而上,三五个鹦哥喜唱迎客,登堂,假母一身艳丽装扮笑迎,“谢诸位老爷赏面,今夜梳拢夜雪娘子压尾,各位布行掌柜们可都得备好头一等衣裳,雪娘是我娇养出的姑娘,她大喜日子,老娘也要为她添妆呢!”

      下头乌泱泱脑袋里,响出一声喝:“甄妈妈放宽心,掌柜们压箱底的好物什都叫咱们搬来了,只等娘子老爷们挑看!”

      众人玩笑间,连翘已跟着主家进轩寻坐,多少丫鬟毕妆捧食而出,俱是上等名酒、佳茶、饧糖。楼中歌舞起,扇影水袖飘飘,连翘凑上去,听主人问:“你可打听清楚了,雪娘当真是那小娘子?”

      “错不了。”连翘拍拍胸脯,“我阿兄几壶花酒一吃,早套干净话,那雪娘,本名江岁,从前正是蕊方娘子馆中女使。”

      说着,台下歌舞散开,唯留管弦独奏,不知又来了位甚么大人物,此起彼伏恭维声萦絮耳边,主家打着哈欠吩咐:“待抬价开了场,再唤我。”

      连翘伸脖子回头,喊道:“开场了!”

      楼台前,那扇精致门框被推开,显出一面软织金屏风,似透非透,两排绯色蓝衫丫鬟举灯入内,照出一道倩影。

      娘子缓缓走出,身着花鸟披风,粉黛饰面,人比花娇。乌发间金簪绒花绾着,竟比满堂锦绣更扎眼。

      她低眉垂首,朝列下诸客礼行万福,随即一语不发,又退回屏风后,静了半刻的满堂霎时喧哗。

      连翘嘟囔道:“却是个美人,只瞧着不大高兴,阴阴郁郁。”

      她回首,见主家一眼都没分去,开心逗着鹦哥,“主家真为她来?咱们看到几时回去,晚了爷要怒的。”

      “吵得慌,能叫他逮着不成?去把你阿兄唤来,留罗雨一个在门外守着。”

      说话间,楼台前假母已点上一盏香,“仍是依楼里老规矩,一炷香时辰,香断高价者得雪娘今夜梳拢。衣裳头面皆由赢家老爷另办,我独添三十两,底价三十两。”

      “四十两!”当下便有人起哄着抬价。

      “五十两!”

      “五十五两!”

      连翘是头一遭见苏州花楼里的梳拢夜,眼珠子转遛去楼下楼上厅前出价的爷们,年轻相公、商贾大家、斑白老者,甚至一身粗麻褐布的伧夫也喊得“五十七两”。

      众人揪出这人样貌,捧腹道:“六十两够买你这老爹后半辈子,连黄泉下纸币也不需烧了,也不叫个整的,今儿一遭享用个美娇娘,是打算死里头赖账不成?”

      伧夫面红耳赤,嚷骂:“你这忘八,老子有钱,谁着你来施长说短。”又见大半个楼里皆瞧看自个儿笑话,都没个人抬价,不由着心慌,“怎么不喊了,区区几十两就把各位老爷们唬住了?”

      “六十五两。”

      此价一出,是位书生模样打扮,众人不吱声了,连翘惊愕间,忽得听身后听见熟悉音色,“七十两。”

      她瞪大眼回头,见阿兄手一扬,正替着主家喊银。

      “姑娘,你这是做甚?”连翘已骇然忘了嘱咐,碎步凑来急问:“爷晓得了不说得一通斥,他若气得告诉老夫人,奴家与哥哥得招一顿好打哩!”

      这番说话间,连台已替姑娘喊得了一百两。连翘唬得立不住,扭头去瞧是哪几位爷打擂台——

      竟还是方才那粉袍书生,连翘眯眼细瞧,忽吓了一跳连连退步道:“不好了主家,爷追来了!”

      连台最先凑上栏边窥望,慌慌张张问:“爷打哪路上楼?”

      顺着连翘所指,他抖着心望——只瞧个粉衫郎。

      “咱们爷哪时穿过这等服色?分明不像。”连台乐呵回头,“主家放宽心,小妹瞧错人呢。”

      这厢逐价人只剩下那粉袍书生与楼间一位大官人,炉台间,香烛已然快要见底,然雪娘梳拢银子已蹭蹭涨至一百五十两。

      “沐相公是瞧多了才子佳人的戏本子不成,在这儿与小爷争个高低,倒便宜了老鸨儿,何苦诶!”

      一通话,说得甄静庄朝前一步,一双扇子似的眼褶撑开,赔笑道:“薛大官人这是甚么话,那些个银子也是为着雪娘添彩不是?”

      谁料薛邑没理会这话,抖抖衣袍撩坐下,不急不慢喊道:“三百两!”

      又朝着沐和玉道:“烟快断了,沐相公若没能耐够得着三百两,不必加价!”

      “三百零一两。”

      这话清清淡淡飘来,却不是沐和玉,连翘再度瞪大眼回身,然叫她口张得似吞了个鸡蛋的话,却出自楼中假母喜笑颜开的恭贺。

      “烟灭,时辰到,今日要贺这位爷了!”

      众人循声望,只见一穿缎蓝褡护,腰悬金玉丝绦的年轻相公负手现身,身后跟着一喜乐小厮,一愁颜丫鬟。

      薛邑赫然起身,“小爷出四百两!”

      这厢甄静庄扭一扭脖子,扯出方巾略擦手,虽是赔罪模样,话却有几分打鼻孔里出气意,“薛大官人怕是头一次来楼里,不晓得规矩,凭谁喊到千两万两,时辰到便是止了,多一分老娘不要,少一分老娘打得人去官府喊冤都得倒赔上银子。”

      见恩客近前来,她脸一变,又扬笑恭维:“这位爷,不知是去府上拿银,还是现煎?”

      小厮脊背一停,咋呼道:“主家少不得妈妈半分,早去银店煎好了。”说着自匣里,掏出几个重银锭大元宝,“可要拿戥子称一称重?”

      见着这么些个整锭元宝大剌剌掏出,甄静庄眼色一晃,只差将人捧到天上去,自有娇娘来为今日恩客殷勤添坐,然见人却摆手,步子一晃便要朝屏风后行去。

      楼下掌柜们急道:“相公还未挑衣裳呢,怎急得去见美人了?”

      连台咳一声,对着连翘说:“你去替主家办衣饰。”

      “添多少银子?”

      “看着办,主家信你眼光。”

      连翘一听,苦着脸正转身,忽见罗雨拨开人群慌慌张张来,扯住她便朝内喊:“不、不好了……爷晓得了,要打断姑……主家的腿!”

      “爷到哪里来了?”

      罗雨急得拍腿,“正肃冷着脸立在外头!若不是爷不愿踏入烟花柳巷,此刻便要亲来捉主家回去!哪里还轮着我来传一声话。”

      甄静庄这么些年,从没叫银子打她手心溜走,见那相公脸间虽有慌意,但却没至那等六神无主模样。

      她将六锭元宝拢进箱中,又招手唤来人,随即迎身对着那相公出主意,“姑相公莫慌,再如何也得与雪娘见一面,您且宽心去,外头自有老娘替你挡着,必不叫你白花银子。”

      当下此言如定海神针,那相公宽心入内,有一女婢引她去江岁房中,外头人只见雕花门户俱闭,橙辉蒙蒙现。

      罗雨“哎呦”两声,脚一拔便跑了,连翘也怕挨罚,急急跟去,只剩个连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幸怏怏立着。

      楼下,沐和玉望着此一番变故,略压低帽檐,拍拍衣衫尘灰起身便离,跨出门楣,只见一人着玄披氅,打他旁侧赫然擦过,一身冷凝气,眉眼怒意紧压。

      该是那“爷”。

      沐和玉想着,将帽檐再压低一分,顺着坊间溪河左行,须臾无影。

      却说打这爷入里,连翘与罗雨便成个鹌鹑鸡,听得两人支吾断续话,阴沉着脸阔步上楼。

      甄静庄见着人,先是愣一跳,细细盯了会儿才回转神,笑拦:“这位爷好生歇息一会儿,我嘱咐人开一单间,您只肖等上一时半刻的,我瞧那姑相公是个斯文人,今遭该是来花百金见美人一面,两人叙说完话便出了。”

      “姑相公?”

      他冷然道:“改了自家姓,心里却还晓得丢了自家脸面?”

      罗雨抿嘴不敢言,连翘却忙不迭点头回假母的话,想着为姑娘打一打圆场,“正是,主家这几日着咱们打听雪娘名号,说只是想见人一面,瞧瞧甚么人可类柳巷的金寇娘子……”

      此话若说一半,还有几分情面可转,可说毕,爷那张脸已比煤锅还黑。

      他到底还是压下,沉着气略搭案坐下,然见一刻钟过,那通明灯火阁内,忽得齐齐一熄,霎时成个暗箱笼。这厢心头急火攻上,登时顾不上在外体面,他起身抬脚走到阁门前,怒气沉沉喝道——

      “沈箐英,滚出来!”

      屋中无人应答,老鸨见势不对,使几个汉子拦守在门前,正要赔笑着打些和面话,不想那人直直抬腿,见缝一脚踹开门。

      沉目望清里状,却立在那儿,不动身了。

      众人顺势扭头,只瞧那姑相公就在屋里正堂前坐着,笑吟吟吃茶呢。

      对着门外一通金光攒影,起身略掸袍灰,清嗓道:“大哥来了,雪娘已睡下了,咱们出去,莫扰人家。”

      又朝左转面:“妈妈也莫扰她歇息,我瞧她身子不爽利,赶明儿我再来。”

      甄静庄骇得压褶子散开,张着嘴回:“你怎的……怎的是个姑娘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重金梳拢买椟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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