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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颜知己暗暗盟成 “你愿不愿 ...

  •   琵琶。

      如今她抱着拨弦,只随窗外那阵狂躁风嘈嘈切切弹,恨不能将满胸腔的积怨都裹在丝弦上磨个干净。

      往后,若是此番日子,她该如何捱过?娘说要等又能等到几时?

      都道风月场里曲消天下愁,舞散人间闷,沐和玉抚膝静听,只听得娘子聚起千万愁闷,恨自个儿误染风尘的心。

      曲调愈发滚轮之际,那高低钻耳音忽地绷直高铮,发出刺耳“砰”声。

      弦断了。

      断得将将好。

      江岁心内难得松一口气,只觉苦也断了。

      “诶呀,倒是把不中用琵琶。”薛邑斜撑着下巴,一双腿翘得老高,“雪娘喜欢甚么名木?我于你专寻一把。”

      “我本不爱琵琶。”江岁撇下坏物,坐于沐和玉身旁,替他缓添茶,“谢薛大官人一番好意。”

      “那甚么入你眼?”

      江岁扯起唇,“奴家是个怪人,只爱听旁人弹,自个儿却是弹不合意的。”

      正要搁下茶壶,手心忽被人轻轻按住,沐和玉垂眼,凝她虎口渗出得丝丝血痕。

      “弦断划了肉,江娘子竟未觉察。”

      江岁收手藏在袖下轻蹭,口中却轻道:“些许擦痕却不碍事,须刻便生痂。”

      沐和玉垂身,仍是取出丝帕抬起她掩藏的腕骨,细细扎住,薛邑眯眼冷望,踢了脚案桌,直叫杯中茶水不甚洒出,洇湿两人碰挨于一处的衣角。

      “怎么只与他斟茶,来与小爷斟一杯。”

      江岁缩回手,先朝左轻道一句多谢。后而咬着腮帮子提裙挪步,近薛邑桌案边。

      “小爷要喝酒。”

      她只得又倾身去够那壶酒,然不防薛邑玩味意起,指一带,那壶酒挪晃荡着去了桌案斜角,偏另一只手趁娘子倾前不备,忽地不老实环住江岁腰肢,用力将她带入怀。

      “酒还是没娘子香。”薛邑凑她耳根旁,激得江岁一身冷颤,下意识抬手便要一掌掴去,不想身子顷刻又失了轻重,忽地被一股力扯回旁处。

      沐和玉扶稳她,凝视薛邑,眉梢冷皱,“大官人若不想再得薛老爷一番斥,还是放尊重些。”

      座上薛邑却没理会这话,低头胡乱于腰间摸索。

      一旁帮闲问:“怎的了大官人,可是丢甚么贵重物?”

      “腰上少了块白玉牌。”

      “玉牌!?”

      “哟!这等金贵物,大官人进屋前分明悬腰间晃荡呢!”

      “定还在屋里没丢。”

      说着一群人便四处勾腰,急头白脸找寻起来。

      江岁随立旁,腕骨间还有双轻攥掌,温盏外壁般的暖度,偏像柴炉灶上滚烫沸水,烧得人坐立难安。

      她抿唇,忽得也垂身找寻起那块消失玉牌,手腕顺势挣脱,滚烫热意散开,反而升起密密匝匝凉。

      藏在宽袖下的一双掌搓揉着,江岁问:“薛大官人那玉牌是何模样?”

      薛邑却忽而停了动作,眯眼打量她,口内逼问:“娘子袖里,藏了甚么好物什?”

      不待她辩解,薛邑已然逼近,径直伸去江岁腰身意图搜摸干净,“方才只你近我身——”

      “我未曾见过玉牌。”江岁失声,双肘抵挡他动作,当下身后人伸臂便钳住薛邑双掌。

      不想余下个帮闲俱是有眼色的,三五个上前把他制住,各取腰间汗巾,将人生生绑于桌腿旁。

      薛邑松快通身,咧着嘴笑,“雪娘,这可怨不得我,小爷靠那玉牌行走各商门,那些都是个认玉不认人的狐狸,今儿不论如何,也得在你身上寻得。”

      说罢将她双掌合住,也抽得腰间汗巾一绑,使她无力去较量。

      “薛大官人分明是诬陷!”江岁挣脱着大喊,“雀儿!雀儿!”

      “薛邑!”另一角,沐和玉被迫跪伏身,一双眼怒压,“用这等诱秦诓楚之计,当真辱没薛老爷名声!”

      “我若猜得不错,薛老爷来苏州怕不为私事,你这侄儿错一分,他便要错一里了。”

      听这穷措大开口,薛邑便是满肚子火,拳头一握,倒先朝他那张小白脸抡打去。

      “你当这是甚么会馆?睁大眼看看,这是青楼妓窝子,老子们来寻风流的地方。称你一声相公是恭维你到上天去了,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腿一迈步做着老爷春秋大梦不成!敢揣度我叔父心思?”

      眼见着沐和玉左脸重重挨了一圈,唇角砸出个血迹,江岁心便唬得如踩针尖。

      她忙咬住绑手的汗巾子,奋力挣脱开,鼓足气便朝外跑,却被帮闲拦腰截住,江岁此刻也不顾忌甚么了,三两脚俱是揣着叫人断子绝孙去的,逃到门前扯破了嗓音便喊:“杀人了——”

      这话比楼里落了火管用,平素那些个静悄悄的阁门,此刻皆大门敞开,凑了过来,雀儿也满脸急促至,“娘子怎么了!”

      江岁颤颤一指,“里面正打杀人……”

      她带着人冲进去,却见薛邑已松了沐和玉,只是那张脸上平白又多了两道红痕,一双桃花眼低垂着,胸腔起伏。

      几重侮辱打压之下,沐相公气得不轻,如今几番陌生面孔都凑进来,他只得用力擦唇角,靠于壁案打唇齿间挤出冷话,“薛邑,黔沐府,今日记住你了。”

      黔国公府?

      薛邑闻之,顷刻变了脸色。到底是别不下面子,犟嘴道:“都说黔国公膝下一代不如一代,当了这么些年云南图土司,也算得封疆大吏,而今反被蛮族追着屁股打,打沐相公一看,便知道下梁歪在了何处,锦衣卫的苗子养成个秀才身,这仗打赢便怪呢!”

      一番讽语到说得自洽起来,薛邑挺直腰板,擦一擦手心,“小爷今儿个已尽了兴,这便走了。若言语间得罪了沐相公,还要你宽恕则个。”

      说着,又扫去江岁身前,转着一双吊梢眼,“甄妈妈私给我透了口风,三日后便是雪娘的梳拢夜,小爷多少银子花不尽,必要争得你头一夜,且等着,咱们三日后见。”

      得意话音烟灰子似的,从阁里飘出阁外看热闹人眼里,再往里瞧,那娘子搀郎举动,像一捧掀翻的炉火,倒显得落魄可怜。

      雀儿最先回过神,打发着一双双眼移开,又合上门,“奴家去寻药膏,娘子呆这罢。”

      跨出门穿过窄长道,她身一转便去寻假母,“妈妈,是我。”

      “进来。”

      甄静庄披着裘衣问:“哪位爷在荣华楼打杀人?”

      “没呢,雪娘子说得是正打杀人,奴家瞧着那位相公也就脸上挂彩,并没出甚么乱子。”

      “她那一张口错一字,差好几百厘。”甄静庄哼笑,心里却想起顾甘雨年轻时候模样,为着那个死书生,“正是染缸里没有白布,学得有七八分。”

      雀儿听不懂谜语话,垂身立着,又想起一事,“只是薛大官人和那相公起了不小的龃龉,奴家听着那相公,自称黔沐氏,薛大官人倒骂起黔国公来了。”

      “黔国公?”甄静庄一听,耳朵竖着问,“这沐和玉也姓沐,南京也的确有个沐氏大族,你可未听错?”

      “奴家听得真真的,薛大官人骂他们不会打仗,还道沐相公生得一副软骨头模样。”

      听说云南是起了反兵,这黔国公世代镇云南,倒在南京留了一支守祖庙,而今又听说皇帝召国公爷回南京卸职了。

      薛邑敢不避讳国公爷名讳叫骂,想来只有两遭事:要么他背后有甚么大人物,于那金陵处只手遮天,并不怕得罪国公爷。要么,便是黔国公已然失帝心,他沐和玉也是个不受族重的秀才身罢了。

      甄静庄琢磨着,忽而转过脸,“雀儿,去湘真那处,寻上好药膏给他们送去,再唤一机灵龟奴,说是我的吩咐,待沐相公离楼时悄声跟着,见他落脚甚么地方。”

      雀儿应声便去了。

      清阁里,浮动一股难言气氛。

      沐和玉垂眼理衣袍,心中所想,却与江岁为同件事。

      梳拢夜。

      他目光一动,盯住半截瓶花,视线扯远,又落在江岁换弦动静上。

      她拉住丝线,缠得走神,眉眼锁住琵琶,一对黑琉珠瞳仁却似空落虚无间。

      江岁终于觉察落身视线再难忽视,怔忪着回神仰颌,恰逢此刻,雀儿送药来了。

      她觉出其金贵,问:“哪里寻得的?”

      雀儿推她进去,“妈妈打发我寻得好药,娘子去罢。”

      门闭上那刻,这厢两各藏心事人,终于因一不俗物,视线相交。

      江岁抿唇,近他身前察看,冰软药膏触上脸,一圈一圈轻柔打转,他眼神移开,略显出几分尬措,待娘子指尖落至唇角,挨碰到伤,沐和玉却又转回眼望着她。

      静得无声阁中有双弦拨跳,顺着彼此皮肤相触,震进骨子里。

      江岁说:“多谢相公,为我撑腰。”

      沐和玉道:“你愿不愿,跟我离开。”

      两声短促话似一炉子闷着的烟,挨挤着,几乎急促又交扭着从同一铜炉孔洞里钻出,舒展成绵长话音。

      烟散,两双眼再度撞在一处。

      离开,又跟去何处?

      南京?她一无籍者,连苏州也出不去。

      但这话像一根羽毛,挠得江岁那颗心离想飞出去,又近了些。

      她想起沐和玉的姓氏,想起两人口中那位国公爷,她活至今日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为那日来苏的一位部堂大人,连人家披身官职都不晓得,可与国公爷三字相较,该是……胜过不少分量。

      娘说官老爷们想做甚么,手一翻便成了,添她个户帖,会是难事么?

      江岁眼中聚起光,张了张口,见他那张近在咫尺面,话音又似燃尽余灰,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娘子似语未语之态,相公便成慌措无主之人。

      “在下未有冒犯之意,江娘子既不愿困身楼中,倒不如随我离开,去金陵自立门户,做些生计,也能养好自个儿。”

      江岁忽得涌上一股悲意,瞅着眼前人晕入一层水波中,她哽咽着尽数吐露道:“即使藏在后院二十年,即使舍不得众乾娘与母亲,我也痛恨前楼的日子,恨不得再也不回来。”

      “但我没有户帖,是娘私瞒着假母生下,沐相公即便真出了银子为我赎身,我却也出不得苏州半步。”

      泪水顺眼眶止不住的流,已将人晕成个花影,仔细望又成一面水棱棱镜子。

      里头荡着黑夜下的柳枝,吹着半寒微风,“冯春生轻飘飘死了,却没人晓得她为甚么死,过得久了,便都忘了这人。”江岁撇去朦胧泪,低道:“我与她没甚么两样,甚至三日后,或许会寻了她的老路。”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可为着吞不下的侮辱,我却要赔上自己性命,哪里值得!楼里都是可怜人,可天下的可怜人多了,我又算得甚么?沐相公今日说带我走,对我而言,恰如施予颗蜜枣,却又狠狠冷抽我一巴掌。”

      一番话倾泄干净情绪,似叫泪水黏住眼眶,不敢睁眼了。江岁垂下脖颈,无力抬起,“相公走罢。”

      沐和玉没动。

      他静坐在那儿,脸上润着油亮的膏药,嘴角斜挂着伤,却躬身,一点点去擦她眼下。

      将肝肠百炼,放入水里浸,才能体味她的感触,沐和玉掌心那块丝绢,像一块温良玉,捂干她的泪。

      江岁颤着眼睫,盯着那双会说话眼,听他一字一句道:“信我,三日后,我带你逃出荣华楼,离开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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