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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符水拘来想活魂 “这是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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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将你们乱嚼舌根的嘴撕下来!”
荣华楼侧堂里,甄妈妈拍案竖眉,“只是撞上晦气事,庙里烧一香去去晦气便好,打今儿起都将嘴巴闭上,冯春生的死,江岁的事,但凡从一个人口里传出来,老娘扒了她的皮做鼓面!”
秋和三人僵着身跪下,喏喏应是。
“你三人跟我去看看她。”甄妈妈抚案起,一旁顾甘雨心里焦急,面上只得装作见怪不怪。
待她一声不吭到霞山馆,瞧见江岁披头散发,穿一双红鞋攀坐在树间,只唬得心慌意乱,顾不得当下是何情形,奔到树下嘶喊她名姓。
“江岁!你醒一醒神!
“岁岁!岁岁!”
这一通闹,只将西院里的王蕊方也给引来了。
树枝间,江岁摇着红鞋,好容易才转过头,直勾勾盯住她。
她嘴角一勾,指顾甘雨,“我认得你,你待我好不好?”
又指向假母,“我也认得你,你待我好不好?”
俗话道不怕鬼上身,就怕鬼认人。一番举动,树下一干人俱吓蒙,时又一阵阴风起,吹得手心发凉,脊背生寒。
王蕊方忙掩声道:“趁没多少人瞧见,妈妈将她送出去,请个师傅一瞧,这事不可声张,得速速了结了。”
顾甘雨盯住树上人儿,略发怔,忽地像是回了精神,也张唇言:“妈妈快将她打发出去,治得好还能回来,治不好就快与楼里脱手,这等事沾上必要办得妥帖,才不招惹后事。”
甄妈妈自然听入心了。不过,她只一事不允——
“不可送出楼去,你们年轻不经事,俗话哪处怨起,哪处散怨,霞山馆她是出不去了,只苦得你们多提些精气,避她远些,我急派人唤个相熟道士来,叫他一治,准管用!”
却说这个道士,原是江西佛寺里一看门小沙弥,只因得罪人被断了根指头,遂逃至浙江,摇身一变蓄起长发,削了根桃木别脑袋上,自号闾山派门内子弟,最擅翻解考召。几年招摇撞骗慢慢学得三分真本事,七分唬人法。
荣华楼里曾有闹鬼命案,只他降住了,自此甄妈妈将其奉为座上宾,一旦遇事必请他,便是正堂里,那株金茶花,也是得了他的加持,甄妈妈宝贝似的供着,唯恐养不好一树财运。
“道长多费心力,万万将她医好,必有重谢!”
九指道士只说:“道尽缘由,我再一观。”
甄妈妈眼神示意秋和三人,秋和朝前一步便回:“她被吊死鬼上了身,人时好时坏,如今仿那吊死鬼衣着,攀到树上去了。”
王蕊方又从旁补道:“她自言见鬼喊‘冤’,要借她眼讨公道。”
“这却不妙了!”九指道士一皱眉,“缢鬼附体,又兼冤情缠身,阴司拒收!且这等鬼魂最是凶煞,若不稳超升,还会寻其他人攀着。贫道是没十全本事做此难事了。”
甄妈妈听了,哪里心安,“甚么冤不冤!她只受了气年纪轻想不开,便一根绳子抹了脖子!”
她也省得这番利害话。倘若不全须全尾送走,楼里是不得安生的!一时只差跪下求,“道长见识广,定有法子,凭他多少银子,我也舍得花出去,只求个楼中姑娘平安。”
“只凭我一人,万办不定。”九指道士话锋一转,“不过,贫道有一师兄云游四处,今在上方山五通祠栖身学业,甄主家不如备足银两,随我前去请他来主坛。”
“不知需多少银两请得来下山?”
“这得看甄主家心意,贫道也代意不得。”
甄妈妈心一横,包了十两银子做请礼,又给五通祠添了一石白米、三斤官烛、四斤沉檀马牙香、五斤供果。
夜里派一龟奴打马随九指道士上山去请,第二日天微微亮,人便带着一众物什到了。
“人在何处?”
甄妈妈回:“正睡着,昨夜里又清醒了,戌时昏睡到现下。”
师兄先叫九指道士备坛,自个儿推门入内,全然不顾及塌上娘子是否合衣,偏三婢心里发怵,没一个敢进去。
江岁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屋里只透昏光几束,那一长须玄氅人现眼前,衣着古怪得很,她唬得心惊肉跳,只将他当作阎王殿属官,正要判问她冯春生之事。
一时精神恍惚,伏身喊冤,“鬼差老爷明鉴,我与她并没甚么相干,生不害人,死不毁名!”
那门外正一鼓作气攀着过来张望的三婢听了,顿时面面相觑,心道道长好生厉害。
“三位娘子攀她去院外。”师兄拿朱砂朝江岁额间一点,自焚一香落她鼻下,见烟直而上,又道:“还有阳气,快些动作。”
是时,江岁方回神,看清眼前是个长须道士。
她心暂定,悄攥紧被衾,面上仍是无状神情。那样一张艳极面,若失了生动,鬼气便一股股纵生了,三婢与她对视,俱是冷汗直冒。
江岁心里好笑,偏仍要装得十分像。
也不知娘跟来没。
这般想,她披衣起身,一头乌黑长发不束,拖腰摇曳,直直朝院外打量。
除了假母与居士,再无旁人。
被上身的鬼会做甚么?
喊冤?还是阴恻恻笑?
冯春生生前爱笑,再多得,她竟一点也不知晓。
如今借她死名儿为她讨个公道,也讨自个儿出楼的机遇,该是……该是不冲撞罢!
想罢,她又痴痴扬笑,只将话本子里见过的招式悉数使了个干净。
三婢连连惊恐着逃窜开,那师兄见,大喝一声,问:“可是冯氏春生!有何冤屈!”
江岁拖着嗓子道:“奴家死得冤!日日历一遭吊死之痛,若不能平怨,定要搅得楼里万年不得安生!”
“快些——快些把她治住了!”甄妈妈隔着一树叫唤,又朝九指道士喊:“我愿再添五两银子,只求道长万万尽心尽力!”
“快撒露水!”师兄朝九指道士喝,便见坛内他忙洒杨柳汁水,口中振振有词,另一人拿起笔便画,又不知从何处摸出红绳,正要朝江岁颈间系去。
她自不应,九指道士反剪住她双臂,叫她半分动弹不得,一时红绳圈住,力道之大,只生生快将她勒死过去!
江岁呼不得,双脚蹬弹也无益,十跟指头死死抵住红绳,几乎快脱力,外头立着几人都唬了一跳,秋和嗫喏:“这是勒死鬼,还是勒死人?”
须臾,只见红绳忽地被绷紧,师兄手持桃木剑,大喝:“断!”
坛中江岁卸力倒下喘息,再没了诡异动静,甄妈妈方一喜:“这是好了?”
“还需饮下符水。”
江岁尚未缓过气,眼前赫然一碗飘着灰的浑浊水,她尖叫抗拒,纵被扒开嘴唇,也抵死牙缝。
满头乌发沾灰,她心一横,趁着间隙,断续着放声高喊:“你们杀得……了她……杀不了……我冯春生……我望得清……所有人……她若死了我便一个个找上门!”
坛外几人已然花容失色,甄妈妈一脸深褶亦吓颤抖,不必说九指道士,早心内一震,朝师兄忙不迭使眼色低声急语,“此鬼凌厉,早脱身为妙。”
却不想师兄是个不信邪的,只抬手把设坛上一碗鸡血赫然朝她一泼,淋得腥红钻目,又吼道:“压住她,拿桃木剑来敲脊背!”
江岁睁不开眸,被腥气熏得几欲作呕,还不待回神,背上挨得重重一击。她痛得嘶叫连连,偏那碗黑乎乎符水仍在不要命挤她齿牙。
“重些!你这害人邪祟!折腾生灵难超升,只得将你打得魂散方除害!”
几剑敲打,江岁痛不欲生,只将她活气都快折腾无了。
认命罢。
望着未破晓的天,她想。
出不去,就这样。
出不去,不能丢了命,只能这样。
江岁散了力,失了挣扎心,那碗黑混着烟灰与腥血的符水就这样,从张缝齿间灌入,流入咽喉,进入肺腑,在她通身顺着骨游走。
一丝朝阳打东起,很快攀上树梢,撕开灰蒙蒙堂院,洒下光辉,照她满身血,也将满院人心照亮了,皆喜道:“阳气杀邪祟!老天爷来帮扶,这厢是救活了罢!”
江岁听着,心底发笑,把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师兄见状,这才略略松神,吐出一口浊气,“待她醒了,若再生事端,可来五通祠。”
“道长辛苦!”甄妈妈远望地上瘫倒的姑娘,堆起笑问:“可有甚么忌讳?留楼下吃顿辛苦饭再走!正好顺路给道长们包上辛苦钱。”
“也好。”师兄抽出一物,又朝地上人望去,“七日内不许她近吊死之地,勿食牛肉,将五方镇煞符拿红布上缝于她背后,可固精元。”
甄妈妈扫眼朝旁,“紫珠,快去替她接下!”
亲睹一遭事宜的紫珠,挪步上前,近身时忍不住朝下瞥目。
但瞧江岁头浸血,衣带红,乌发披散秽乱,红绳断落她胸腔间,与那吊死的冯春生竟没甚么两样。
饶是她在楼里见闻甚多,此刻撞在自个儿跟前,也难免有些心有余悸,又窥不出江岁是否还存呼吸,一时问出句糊涂话:“她是死了,还是活着?”
岂料道士冷喝:“贫道与师兄已尽了全力保她与众位娘子,如此厉鬼,是因楼中事起,按理该解了冤屈,好好升度。她若活着,只当是幸事,若死了,拿身困杀厉鬼,保了众人性命,也算下下策幸事了!”
一番话,只将甄妈妈说得垂头移目,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