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坐亭观雨打莲》乐易安

49、龙战于野3 [P]不许

　　燕昀跟着紫玉腰奴穿街翻墙地来到人间，赶路中注意到有死侍在暗处骚动，他提着心加快速度，来到地下拍卖场时，一头撞上了隐蔽的屏障，余光瞥见底下的穆棱激动跳起向他招手，并面部扭曲地做出打碎屏障的动作。

　　黑色的灵力击碎屏障，燕昀一步闪现到下面。穆棱朝他互诉，“谢仙师不听我话啊，我又打不过，他把我们关在这里独自离开了，我拉都拉不住哇！”

　　燕昀觉得莫名其妙，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瞥见盘腿调息的白奈生，血染全身还断了尾巴，皱眉问：“他人呢？”

　　穆棱夸张道：“您快去吧，他估计要和宿衡打起来了！”

　　穆棱生怕到时候被君主降罪，恨不得把燕昀扛过去。

　　燕昀脸色阴森，将谢望秋送他的鬼王令扔给周战野，“你拿着这个令牌到奈何桥对岸的阴阳门边等着，看到烟花立刻用鬼王令回到人界，你在这里只会添乱。”

　　既然师兄那么想帮周战野夺鬼王令不肯离开，那他就送周战野离开鬼域。

　　为保万无一失，他对穆铃道：“麻烦穆姐帮忙送送他，多谢了。”

　　穆铃呲着牙道：“哎呀折寿啊，我可受不起你的谢，放心吧我看着他。”

　　一眨眼，燕昀原地消失。

　　再一扭头，不知什么时候调息完的白奈生也跟着窜没影了。

　　哐——

　　头顶巨响，穆铃缩了缩脖子，拉住周战野的胳膊沿楼梯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就别给他们添麻烦了，我带你去出口处。”

　　笑话，谢望秋的话和燕帝君的话，她肯定听后者的。前者虽然她愿意听，但后者能要她命！

　　她出来时才发现，鬼域变天了，满间乱窜的鬼怪，熙熙攘攘，都在远离是非之地，她往反方先看了一眼，俩眼珠差点瞪出来，难怪那么大动静呢，一条街的楼都被削平了，齑粉灰尘下是模糊的废墟。

　　“呀呀呀呀呀呀，走走走走赶紧走。”

　　周战野跟着穆铃，一边逆流逃亡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什么，手里紧拽鬼王令。

　　-
　　铮！
　　铮！
　　铮！

　　神兵之间的较量，刀刀致命。宿衡利用死侍消耗谢望秋，非攻的双形态被激发到了极致，谢望秋也被逼到极限，迟迟拿不下宿衡，反被无缝衔接的死侍拖住，陷入进攻不得防守不便的境地，灵力的狂轰猛炸中消耗极快。

　　很快，谢望秋就露了破绽，一个死侍躲过了白丝线的绞杀，从头顶逼近，宿衡猛然发力，精疲力竭的谢望秋对死侍的防备慢了一拍，死侍眼珠颠颤着劈头盖脸扑过来。

　　谢望秋分身乏术，脸色苍白做好了被刺穿的准备。

　　一阵强劲地厉风从身后奔袭而来，死侍在触碰到的瞬间，爆体而亡。尸块血肉如雨下。谢望秋感觉腰上受力，身体被带偏向一边，愣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躲过了正面的宿衡与头顶的血雨。

　　他手在颤抖，几乎咬碎了牙才在短时间内重新续上被打断的力，手腕扭转，挽了个刀花反叉向身后的人。

　　得亏燕昀并非真是十九岁少年，战斗经验相当丰富，牢牢抓住谢望秋的手腕，偏头道：“师兄，是我。”

　　白丝线将他们包裹，谢望秋震颤回头，“你怎么来了？”

　　全力冲击的宿衡被淋了一头血腥，他被魔气与血气包裹，怒目瞪眼，余光中。侧后方一道白影闪电袭来，他不得不放弃对谢望秋的追杀，转身紧急对抗穿刺而来的无数红丝线。看清来者后，他狠戾道：“来啊！都给本王死！”

　　一众死侍从宿衡身后跳出，前仆后继地贯向以命相搏的白奈生。

　　谢望秋得以喘息，却还是不敢松懈，白丝线将燕昀稳稳守护在身后。

　　燕昀抹去谢望秋眼下与脸颊的血污，眼神阴暗，“你受伤了？”

　　四面八方的死侍发出致命突击，两人避无可避，谢望秋再次蓄力提刀时，心有余而力不足，额前碎发凌乱，面带风霜，喘息时粉唇微张。他猛然捂住嘴剧烈咳嗽，眼尾润红，冷汗顺着发鬓流下，指尖发白，刀柄差点脱手，他再度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非攻，铁雨！”

　　燕昀有一瞬地愣神，上一次见谢望秋被逼成这个样子，还是他要碎他金丹的时候。他那时不知道谢望秋是妖神，妖没有金丹，只有灵核，金丹毁了还能再生，灵核没了这辈子都没了，而且还会伤及本命，加速死亡。难怪谢望秋那时一直虚弱，不见好转，原来是时日无多了……

　　燕昀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暴喝，“吻颈！”

　　长刀吻颈破空而来，如有神识，在他们周围绕成球形星轨，轨迹上的死侍皆被一刀毙命地贯穿，配合谢望秋的铁雨，他们被安全护在神兵铁骑的球形中。

　　白奈生不计后果的密集攻击，竟然在群起攻之的死侍中牵制住了宿衡，只是他本就重伤在身，短时间的疗伤治标不治本，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吊着最后一口气，面无表情，但那双妖瞳紫地骇人惊心，好像在说：目标只有一个，杀了宿衡。

　　血线穿刺死侍吸血为他续命，谢望秋与燕昀操控球形在死侍中横冲直撞杀出一条血路，助白奈生一臂之力，宿衡也陷入了谢望秋之前瞻前顾后的焦灼中。

　　四人僵持不下，死侍进不了谢望秋与燕昀的身，但白奈生身边并无保护，他被无处不在的利爪抓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一只眼睛不知什么之后被偷袭的死侍贯穿，他不怕痛似的，继续发起攻击。

　　宿衡彻底暴怒，帝鸿为了保护他不被炼兵人找到，封印了他的魔族血脉，只留一点用于保命。他以前小时候好奇魔族血脉究竟多强大，偷偷用那点魔气冲击封印打开过一个缝隙，窥探到那恐怖的血脉之力后，他便收了好奇心。

　　如今下了必杀他们的决心，却一直拿不下，他气血翻涌，高速运转的灵力与魔气一同调转冲向体内那并不牢固的封印，封印裂开，魔族血脉狂涌。他笑了，从未如此充沛过，魔气将他包裹，近身着被纯正的上古魔气腐蚀，连保护他的死侍都难逃一死。

　　宿衡双臂长展，昂首浮空，闭眼勾唇，笑声越来越明显，看起来很颠。同时那把名叫奈何的九阴剑受到感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锋芒，游刃有余地斩断宿衡身边的一切，包括死侍。

　　唰——

　　血液溅了白奈生一脸，他的右臂被斩断飞了出去，他却不停，向死亡义无反顾地前进。

　　燕昀紧急拉停了谢望秋，操纵球形倒退数里，他震惊地看着明明面无表情，但其实已经疯了的白奈生。拉住谢望秋说：“白奈生牵制住了宿衡，跟我离开鬼域。”

　　“不行！”
　　莲子必须夺回，生死簿也要到手。

　　谢望秋甩开他的手，收回非攻碎片，从保护球中脱离，也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了，要趁机打宿衡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用来对付白奈生的九阴剑，不知为何，突然多出八道剑身出现在宿衡身后，电光火石间刺向谢望秋。谢望秋本就没有多少灵力了，如此一来，防不胜防，非攻甚至来不及转化形态，纯凭神器自主脱离主体，刀身在须臾之间高速自转，盾牌一样挡下致命的九阴剑。但架不住对面有八把，其中一个漏网之鱼穿过非攻，贯穿谢望秋的胸口。

　　势如破竹的剑带着谢望秋流星般砸向地面，他被死死钉在废墟中，血染红了苍白的唇与下巴，眉宇间是对疼痛与窒息的克制隐忍，他视线涣散的望向高高在上的天空。

　　他坚持了那么久还是没能成功，面容终于露出疲惫憔悴。胸口的疼痛与生命力流失让他难以喘息。可燕昀还没安全离开，他还想挣扎，却动弹不得，他倔强抬手，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

　　抓住什么呢？

　　那个转身离他而去的背影。

　　他想对那人说声对不起。

　　腥咸的液体从喉中一股股涌出，中九阴剑者，没有赦免，必死无疑。“死亡”就像一道圣旨，随着伤口蔓延全身。他灵力耗尽，再也不能像上次一样与九阴剑对抗了，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弱，最终重重跌回废墟中，万籁俱寂，天地间只闻那只手垂入尘土的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谢望秋坠落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燕昀眼中无限放大，清晰无比，断剑刺入那篇单薄的胸膛，带着无力抵抗的身躯，流星坠落尘土中，直至那不再洁白的身影在安静中阖眼。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经俯冲下去，却怎么也追不上死神的脚步。他伸手惊喊：“不！谢望秋！”

　　燕昀席卷着致邪之气，竭尽全力想要扑过去抱住谢望秋，落地时震起满地灰尘，他跪在谢望秋身边，双手握住剑柄控制不住地颤抖，恐惧之下竟然没能成功拔出九阴剑。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断剑上的死亡气息，那种气息沾染上就能致命，何况剑身将谢望秋洞穿，何况谢望秋已经苦战了那么久，早就没了灵力支撑……

　　身后忽然升起满天孔明灯，无都是鬼怪们想要在太岁神赐福时放、专门找祈愿楼定做的，早已点燃灯芯，存放在祈愿楼的院中，也就是谢望秋坠落之地。绑着孔明灯的绳子被倒塌的碎石断木砸断，很多灯已经毁了，剩下的千盏孔明灯脱离绳索的束缚，次序升空。

　　千灯升起，象征着美好心愿被送出去，却以一个人的死亡开启。

　　谢望秋苍白的小脸死气沉沉，风一吹，血液干涸在皮肤上，黑色的发丝粘在脸颊上，身上没有一丝活着的气息。

　　越慌张人越乱，燕昀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青筋暴起，靠蛮力拔出九阴剑，血液涌上的更多了。他恐慌地捂住愈合不住的伤口，掌心的温热刀他一样割着他。他好像抱起谢望秋，却怕动作太大弄疼他。

　　即便是在最恨谢望秋的时候燕昀都舍不得他死，现在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谢望秋死在他怀里呢。

　　“谢望秋，谢望秋！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燕昀大吼，六神无主，连自己就是燕帝君都忘了，对着空气嘶吼，“燕归时！燕归时！！燕归时！！！你不是说你能保护他吗？！你出来啊！你出来！！”
　　这个时候，或许是十九岁的燕昀在对燕帝君疯狂质问。

　　无人回应，只有宿衡的笑回荡天地，那笑声针一样扎燕昀的心。

　　“我艹你大爷！”燕昀凶神恶煞地回头，暴怒道。邪气弥漫，以他为中心就向四方扩散，那道让他想杀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止笑声，天地间一切声音都止住了，一切动静也都被按住了。

　　这一刻时间完全凝固，漫天孔明灯不再上升，掌心的血液停止流动，头顶白奈生与宿衡的厮杀停止在交锋处，空气中浮起的尘土变得容易看清……他竟然独自打开了他与燕归时之间才有的领域，独属于他们的领域。

　　手腕被轻轻握住，那是这世界唯一的温柔触感，燕昀心口一颤，遽然回头，却见谢望秋并没有醒，只是在弥留之际，想要抓住什么，好像一旦抓住了，他就真的要离开了。

　　燕昀惊慌失措地握住那只手，即将失去谢望秋的真实感令他恐惧，他再也抑制不住，紧紧将谢忘秋抱在怀中，感受残存的余温。

　　前世种种，顷刻间化作虚幻，家国仇恨也好，恨海情天也罢，那一切带着恶意的偏见，终于在那场腥风血雨的白色身影中、在谢望秋的死亡中，湮灭成灰。

　　正当他难过到想哭时，忽然觉察出不对劲，手掌轻轻捂住的伤口处，能感受到极弱地起伏。是呼吸带来的起伏，谢望秋没死，谢望秋没死！

　　他终于反应过来，是他的禁术“一语成谶”生效了。九阴剑带来的是“死亡”的旨意，禁术强行立下“活下去”的旨意。两道上古力量相互对抗，谢望秋在生死线上被左右拉扯。

　　燕昀跌坐在地，抱着谢望秋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