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仙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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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仕进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解释道：“说起来，我也是在江陵府上任多年后，才略有耳闻。”
“此事还要从许多年前的一次饥荒说起。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眼看再这样下去，就要闹出人相食的惨状。说来也是蹊跷，城南一片枯裂之地竟无端长出了一种奇异的果树，书上结着一种果子，虽然颜色和味道都有些古怪，可竟让百姓续命充饥，熬过了荒年。”
“后来又有人夜宿在那果树下，见到了神仙显形，玄发青鬟，面目慈悲，周围簇拥着一群低徊的羽人。于是有了传言，说是那树神救苦救难，用仙果帮人们度过灾厄。自那以后，江陵府便渐渐兴起了祭拜树神的习俗。地下城里每月一度的还仙宴，便是为树神所设。”
提到树神，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郑重。
“还仙宴上有一套极繁琐的仪式和程序。宴前更衣沐浴便是其一，此举以示敬畏，免得凡俗污秽惊扰了树神。其二，传言树神喜食清净之血，宴会需要未经人事的处子心血为引，以此催生异象庇护一方子民。”
黄仕进一边说，一边掬起热水清洗身体，水流暖意融融，他语气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对杨缓来说，这一汪池水却和冬季的冰湖差不多。他蹙了蹙眉，在寒冷中抱膝思索。他又想起了红袍客脸上那种古怪又淫邪的眼神。看来地下城之所以需要不间断的人口供应，除了供给官员日常享乐，还由于这个古怪的宴会——他们需要新的处子提供心血，供奉给所谓的神明。
但仔细想想，又处处透着不合理。
天下有一套亘古不变的秩序纲常，人有贵贱之别，于是人信奉的神也有了尊卑之分。达官显贵们敬奉的，往往是有名有姓，有正统谱系的神灵——太庙有祖宗之灵，城隍有敕封之位，道观供奉的也是道统纯正的上仙们。
而这个所谓的“树神”，既没有来历也没有传承，这种说不出名字的乡野神灵，最多只是穷苦百姓绝境中一点虚无的寄托。
如今，竟然会被请进这地下城，配得上洗浴焚香的供奉——大梁的官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虔诚？
更何况，这种祭拜树神的习俗，也让他联想起九黎教的一些教义。但黄仕进不是江湖人，自然无从得知。
似乎也看出他心中的疑惑，竹幕另一侧的黄仕进解释道:“说来也怪，那种果树只长在江陵府城南最贫瘠的土地里，那里的百姓大多出身穷苦，自此后经常祭拜神树，真让江陵府风调雨顺了好多年。”
说到这里，黄仕进的语气显得更加小心谨慎：“可是再后来，却有人上书，以迎请神树、修建祭坛为名，将所有神树移植到了城北一片特意圈起的沃土之中，由官府和专人统一照料。
“其中一株，便被这地宫的主人高价购得。”
黄仕进并未明说那些人移植神树的原因，杨缓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一来那时本就时局动荡，此地的达官显贵们在害怕，这些民众大规模的参拜被有心人利用，演变为骚乱甚至起事。
二来，这地方神灵只在穷人聚集之处显灵，多少也是有些不体面的事情。毕竟，神灵怎么会独独偏心于那些贫贱之人，感应他们的求拜？
“只可惜弄巧成拙，那些果树离开了原有的生长环境之后，都枯萎而死了。”黄仕进叹息道，“最后，只剩下在这阴暗地宫里生长的果树还没有死，因此被当做唯一的仙树，供奉起来。”
杨缓露出惊讶的神色:“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原来这些饱读圣贤书的人竟一点不知。”
竹帘另一侧的黄仕进连连点头，又继续道：“还仙宴便是为树神而设，由仙主取出一件‘遗珍’，宴上焚香设席，等树神显灵，选中哪一位官人，那件遗珍便归谁所有。据说此次的遗珍，便是一张能治百病，世所罕见的方子。”
“仙主？你见过此地的主人吗？”杨缓问。
“这倒没有，主人同赴宴的所有人都需要佩戴面具，为的是避免因为遗珍而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杨缓低声道:“我听完你说的，只觉那所谓的树神不太合乎逻辑。按照你的说法，树神本身就是为了庇佑一方百姓，帮他们度过灾祸而生，为什么会衍生出需要活人鲜血献祭这样的规定呢？”
“何况对树神的供奉发生在地宫之中，宴会上的遗珍和好处，实际上被达官贵人们独揽了，为何你还说那异象是为了‘庇护一方子民’呢？”
他此时本是直言心中所想，并没有刻意夹带什么情绪，落在黄仕进的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黄仕进浑身一颤，忽然觉得这温暖如春的池水也不那么温暖了。他先深吸了一口气，压制心中的惶惶不安才开口。
“阁……好侄儿，下官虽然愚钝，这其中之理又岂会不知？只是我不过一介微末小吏，既已误入此地，便如同身陷污泥，只能暂且屈从于此地主人的淫威，若贸然告发，必然被置于众矢之的啊。”
他转而开始为自己辩护：“下官虽偶尔出入地下城，但的确没做过什么不法之事，多年来心仪的姑娘都只有一位，小红您方才也见过，她可以作证!
“还有那还仙宴，我次次坐得靠边，视线受阻，看不清什么内情……这，这最多也就是罚奉贬官的处分，实在够不上什么大罪啊。”
黄仕进脑筋动得飞快，焦灼中忆及本地官场表率张知府，又仔细回想他平时那对下悲天悯人，对上谦卑恭谨的神态语调，便依葫芦画瓢道：“下官斗胆直言——当务之急是将那草菅人命、作威作福的‘仙主’拿下，使在下和一众同僚不再受其胁迫，如此，才能还江陵府一片清明呀。”
杨缓听他顿挫激昂地作解释，并不嫌弃他的虚伪，只觉这长篇大论甚是无聊。更何况这话不仅太长，还因太长而顾头不顾尾地冒出了一些漏洞，又是“偶尔出入”又是“次次还仙宴都在场”的，听起来逻辑都不通。
黄仕进还没有打住的意思，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但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渐渐低了下去，像流过耳边的池水一样，越淌越远，直至完全听不见。
四周的一切竟重新归于安谧，安谧得几乎有些诡异。
在无边的寂静中，寒冷似乎又悄无声息地接近了。
池水的温热杨缓已经感受不到，只觉骨头正浸在极深的冰层中，无论如何也打捞不上来。那是一种比刀锋更尖锐的刺痛，从四肢蔓延到小腹，再一寸寸地爬上心口。
这种折磨并非第一次承受，他像往常那样运转内息试图压制，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真气行至一半，就溃不成形了，那种冷意竟更加汹涌，沿着经脉反噬而上。
他止不住瑟缩了一下，伸手去拿挂在竹帷上的衣服，想先回到岸上去。虽然岸上也许会更冷，但至少比脚不沾地的感觉让人安心。
衣服落到手中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它的重量似乎变轻了一些。
他放在袖中的银羽蛇缈缈走丢了。
银羽蛇能感知到人体内微妙的蛊息。带着它，就能在这座庞大的地宫中尽快找到郁莲。
缈缈不在了，会将自己置于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他停滞了一瞬，竟在茫然中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若等别人发现它，事情一定会变得很糟糕。
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似乎不能为自己所控了。
心脏中的寒气原本像水滴一样慢慢积蓄着，虽然难受，他却早已适应了。但不知为何，此时它突然变得冷硬而尖锐，像有冰棱搅动着丹田，接着，一种尖锐的感觉沿着脊背一路刺下。
冷到了极处就不太像冷，而是火一般的灼烧。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模糊了。
风吹起竹幕一角，将四周暴露在眼前。远近空旷，连着室内的那一头黑洞洞看不清楚，白雾漂浮，但又像在渐渐淡去。
杨缓有些惊讶于自己能在这种剧痛中保持清醒，他茫然地仰起头。
一缕风吹开了纱幔般的雾气，四壁依稀可见。壁上并非素净，而是斑驳地绘制着一些彩画，遍布祥禽瑞兽、山峦林木，树木之上倒挂着一位体型轻盈的神灵，周围簇拥着一群冯虚御风的羽人。
这些彩画明亮繁复，似乎是为了在清池四周营造一种庄严华美的氛围，但不知为何，加上了这些装饰，却显得氛围更阴冷压抑了。
例如上面那些羽人们，羽人的形象在历朝宫廷中很常见，寄托着世人羽化升仙的理想。他们长生不老，形象神圣，是负责接引升仙、赠送仙药的仙人。
但画上那些似乎与记忆中的羽人迥异，他们生着高出头顶的大耳，腿上羽毛凌乱横生，肩背的羽翼也是不详的青灰色。那种高高在上俯瞰的姿态让人不适，半分也不像赐福接引的仙人，反而透出一种隐约的躁动和诡异。
居于正中的那位树神倒是体态轻盈、举止飘逸；只是那张面容却笼在一层朦胧之中，轮廓模糊，令人始终难以看清。
这救苦救难，众人景仰膜拜的神灵，究竟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呢？
杨缓有些好奇，身体却无力挪动，冰渣子似的疼痛硌着每一寸经脉，他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寒冷在侵蚀着身体。
飘忽不定的白雾之中，远处那树神的脸摇曳了一下，那种刹那的变化像午夜的昙花，晃眼得有些猝不及防。
接着，少女清癯灵秀的面颊也像花一样在水汽中慢慢泅开，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树神有点像李朔方吗？他有些空茫地想。似乎比想象中的好看些。
他顿了顿，觉得此刻的景象应是一种奇特的幻象，于是他僵硬地抬起手臂，将湿漉漉的手往前伸去。
哪怕是幻象，根据之前的经验，靠近她的时候，应该也会觉得暖和一些的。
“杨缓？”李朔方唤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疑。
杨缓有些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才发现她是蒙着双眼的，只露出弧度漂亮的一截下颌。
下颌边缘的骨骼清瘦纤细，在指节上留下温热的触感。指尖茫然地摸索了一寸，他才意识到这并不像是什么幻象。但或许是他的手过于冰冷，她极轻地偏了偏头，呼吸也带着微不可觉的散乱。
她是真的，而且她大概有些讨厌我身上的温度。杨缓这样想着，指尖一松，顺着她脸颊边垂落。
半晌，柔和的声线低低回荡开来。
“我方才就在附近，听见了那位大人所说的话。空气中下了迷香，他没有武功，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李朔方略略一顿，似是安抚似是提醒，“不过，他口中那张方子很特殊，连九黎教的人也在暗中寻找，今日的仙宴可能会很危险。”
风撩动竹幕，一道白光迅速闪过，银羽蛇缈缈往杨缓身后窜去，它似乎在躲避着什么，看上去有些躁动不安。
“缈缈忽然脱身，大概是感知到了让它不安的东西，这说明你要找的人就在附近。幸好我遇见了它，又在它的指引下找到了你的位置。”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今夜你千万小心行事。”李朔方此时覆住了双眼，并不能清晰觉察他的异样，送回缈缈之后又留下几句解释，她便起了身。
杨缓其实并不在意她的解释，也不在意她是怎样找到缈缈的。他甚至短暂地忘却了他自己来地宫的缘由。
此刻，他只觉她漂浮的声线像水中的稻草一样，慢慢接近了自己。很奇怪，虽然血脉中刻骨的寒冷仍在持续，但已经不复那种刀子一般的锐痛。
他只觉得自己非常需要她。
“你别走好不好，我好冷。”
他听见自己有些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仙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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