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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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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伪装成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办公室。相寻壑推开门时,前台接待处的年轻女性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长老在等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相寻壑走向会议室,脚步很稳,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胃部传来细微的抽痛——不是能量问题,是紧张,是那种即将面对审判的本能反应。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房间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城市地图和几幅抽象画,窗户是单向玻璃,外面是夜色,里面能看见城市的灯火,外面看不见里面。青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和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泛着那种特有的、冰冷的暗红色微光。
“坐。”青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相寻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训练时要求的那样——标准,恭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青崖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开口:“解释昨晚的能量波动。”
来了。
第一个问题就直接切入核心。相寻壑深呼吸,声音很稳:“昨晚在目标家中,接触到一件古老的魅魔器物。触碰时器物释放能量,导致监测波动。”
“什么器物?”
“一个银色的羽毛挂坠。”相寻壑说,每个字都清晰,“目标母亲轻晚持有,据说是目标幼年重病时,一位名为‘青羽’的族人给予的保护性咒术器物。”
青崖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资料,屏幕上出现“青羽”的档案——照片是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性,眼睛也是那种暗红色,但眼神比青崖柔和得多。档案显示:青羽,前代长老,三十年前在执行任务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青羽……”青崖低声重复,然后看向相寻壑,“他还说了什么?”
“轻晚转述,青羽留下预言:目标‘生来带着羽,但也生来被线缠。能飞得很高,但飞得越高,线就勒得越紧。有一天,会有人来帮他剪断那些线。但剪断线的代价……很重。’”
一字不差地复述。
青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低沉嗡鸣,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所以,”青崖终于开口,“目标不是普通人类。他是‘羽之传承者’。”
羽之传承者。
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相寻壑记忆深处的某个抽屉——家族训练时提过,但只是模糊的概念,说是古老传说中一种特殊的人类,灵魂里带着魅魔的印记,能够解开某些古老的封印。但具体是什么,怎么传承,有什么用途,训练里没有细说。
“传承者的作用是什么?”相寻壑问,声音很平。
“封印。”青崖说,眼睛盯着他,“一个古老的封印,关于我们种族的起源和限制。解开封印,魅魔将不再需要依赖命定之人,将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解开封印需要钥匙——羽之传承者的灵魂作为钥匙。”
灵魂作为钥匙。
这几个字像冰水,瞬间浇透了相寻壑的全身。他盯着青崖,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布料里。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家族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寻找命定之人’。而是寻找钥匙。找到羽之传承者,然后用他……解开封印?”
“对。”青崖没有任何掩饰,“你觉醒时被植入的芯片,除了监控,还有一个功能——当接触传承者达到一定深度时,会自动激活,开始抽取传承者的灵魂能量,为解封做准备。”
抽取灵魂能量。
相寻壑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想起芯片的微弱脉冲,想起采样器的激活,想起那些他以为是“监测”的数据上传……原来都是抽取。他每一次接触轻缚羽,每一次吸收他的气息,芯片都在同步抽取更深层的、灵魂的能量。
而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只是监测。
一直以为……
“抽取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相寻壑问,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初期无感。”青崖的语气依然冰冷,“但随着抽取加深,传承者会逐渐虚弱,记忆力减退,情绪波动异常,最终……灵魂衰竭而死。”
死。
这个字像重锤,砸碎了相寻壑所有的伪装。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石头,眼睛盯着青崖,但视线已经无法聚焦。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轻缚羽,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那个数学考了72分会给他发短信的少年,那个说“我认了”的少年,那个……
会死。
因为他。
因为他的接近,因为他的吸收,因为芯片的抽取,因为……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相寻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因为需要情感连接。”青崖说,像在陈述一个实验原理,“传承者的灵魂能量只有在情绪波动时才会活跃,才容易被抽取。你需要和他建立深度情感连接,让他信任你,依赖你,这样在抽取时,能量才会更纯净,更强大。”
所以从一开始,家族就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情感,利用轻缚羽的信任,利用那些“你不一样”的瞬间,利用那些薄荷糖和“下周见”,利用所有那些温暖而真实的东西,来抽取轻缚羽的灵魂。
为了什么?
为了魅魔的“自由”。
为了种族不再需要依赖命定之人。
为了……
“你们要杀他。”相寻壑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牺牲是必要的。”青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个传承者的生命,换取整个种族的解放。这个交换是合理的。”
合理。
这个词像某种恶毒的讽刺。相寻稷盯着青崖,盯着那张冰冷的脸,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说出“牺牲是必要的”时的平静表情。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家族不是家,是同族聚集的、为了某个宏大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组织。他不是族人,是工具。轻缚羽不是命定之人,是祭品。
而他自己,是那个把祭品带到祭坛上的人。
“如果我说不呢?”相寻壑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青崖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没有选择。芯片已经激活,抽取程序已经开始。即使你现在离开,抽取也会继续,只是速度会慢一些。传承者还是会死。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停止程序。”相寻壑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直视着青崖,“停止芯片,停止抽取。我会带他离开,你们可以找其他传承者——”
“没有其他传承者。”青崖打断他,“羽之传承者百年一现。他是唯一一个。错过他,封印可能永远无法解开。”
唯一一个。
所以轻缚羽必须死。
为了种族的“自由”,为了那个古老的封印,为了……
“我不会让你们杀他。”相寻壑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阻止不了。”青崖也站起来,身高比相寻壑高一些,形成一种压迫感,“芯片在你体内,抽取程序已经启动。即使你现在杀了我,程序也不会停止。它会在预定的时间点自动加速,在传承者情绪达到最高点时,一次性抽干他的灵魂。”
情绪达到最高点时。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轻缚羽的情绪会达到最高点?
相寻壑的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些画面——轻缚羽解出数学题时眼睛亮起的瞬间,说“你教的”时那种笨拙的骄傲,在台球室允许他“吸吧”时的平静,说“我认了”时的决绝……
这些瞬间,这些情绪波动,都在被芯片记录,都在被利用,都在……
“你们监视的不仅是我的生理数据。”相寻壑说,声音在发抖,“还有他的情绪波动。”
“对。”青崖没有任何隐瞒,“芯片有远程感知功能,可以监测目标情绪状态。当检测到强烈正面情绪——比如喜悦,信任,依赖——时,抽取程序会加速。因为那些情绪状态下,灵魂能量最活跃,最容易被抽取。”
喜悦,信任,依赖。
轻缚羽对他产生的所有正面情绪,都在加速他自己的死亡。
每一次“你不一样”,每一次“谢谢”,每一次“下周见”,都在把他推向深渊。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为那些情绪感到温暖,感到愧疚,感到……
“畜生。”相寻壑低声说,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青崖没有反应。他重新坐下,手指在平板上操作,调出一份数据报告。“根据监测,过去两周,目标情绪波动频率增加百分之三百,强度增加百分之四百。抽取进度已完成百分之十七。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抽取将完成。届时传承者会进入灵魂衰竭期,三到五天内死亡。”
一个月。
轻缚羽还有一个月。
而在这一个月里,他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疲惫,记忆力会减退,情绪会失控,然后……
然后死。
因为他。
因为他这个“命定之人”,因为这个他以为的“光”,因为这个他想要保护的人。
相寻稷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温度。那种深褐色的、人类的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冰冷的暗红——魅魔的本色。
“我要见青羽。”他说,声音很平。
“青羽失踪三十年,无法联系。”
“那我要见其他长老。家族不止你一个掌权者。”
“其他长老支持这个计划。”青崖说,“解封封印是家族百年来的首要任务。所有资源,所有手段,都为此服务。”
所有长老都支持。
所以没有退路,没有转圜余地,没有……
相寻壑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黑色的电磁脉冲发生器——黑盒子。昨天晚上,在台球室,轻缚羽还给他之后,他一直带在身上。现在,这是唯一的希望。
“如果芯片停止工作呢?”他问,声音很轻。
“芯片有备用能源,常规干扰无法完全停止。”青崖说,“而且,即使芯片停止,我们已经收集到的灵魂能量也足够启动解封程序。只是效率会降低,需要更长时间。但传承者还是会死——因为一旦启动,程序无法逆转。”
无法逆转。
所以即使现在停止,轻缚羽还是会死。
只是死得慢一点。
只是……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活路。”相寻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青崖点头,“从他出生,被青羽烙印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注定了。成为钥匙,解开封印,然后死亡。这是他的价值。”
价值。
轻缚羽的价值,是死亡。
是为了魅魔种族的“自由”,去死。
相寻稷盯着青崖,盯着那张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盯着那双暗红色的、非人的眼睛。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理解了什么叫“非人”——不是身体构造的不同,是价值观的根本差异。在家族眼里,轻缚羽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有梦想、有痛苦、有想飞的愿望的少年,是一个工具,一个祭品,一个可以计算的“价值”。
而他自己,曾经也是这么被看待的。
工具,执行者,价值。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轻缚羽让他变得不一样。
因为轻缚羽让他感受到了温暖,感受到了愧疚,感受到了……在乎。
因为轻缚羽让他从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会痛苦、会愤怒、会想要保护的……人。
哪怕这个人披着魅魔的皮。
“我不会让你们杀他。”相寻壑重复,声音比刚才更稳,更冷。
“你阻止不了。”青崖也重复。
“那就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相寻壑按下了黑盒子的启动键。
强烈的电磁脉冲在会议室里爆发。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物理规则的震动。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去,灯光闪烁然后熄灭,空调停止运作,连窗外的城市噪音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青崖的身体晃了一下。
芯片的脉冲信号被干扰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了。
相寻壑冲向窗户。
不是要跳楼——这里是顶层,跳下去必死无疑。他要做的是打破窗户,制造噪音,引起注意,然后……
玻璃在他的拳头下碎裂。
不是普通人类的拳头——魅魔的体能强化在这一刻完全爆发。钢化玻璃像纸一样被撕开,碎片在夜色里飞溅,反射着城市的灯火,像某种诡异的烟花。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的浑浊气味。
警报响了。
不是会议室里的警报——电磁脉冲已经让那些设备失灵。是整栋楼的安保系统被触发,尖锐的警报声在走廊里回荡,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安保人员正在赶来。
青崖站起来,暗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近乎欣赏的冰冷。
“有意思。”他说,声音在警报声里几乎听不见,“你想用人类的方式反抗?用他们的规则,他们的力量?”
“我只想保护他。”相寻壑说,站在破碎的窗户边,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发梢在黑暗里像某种飘摇的旗帜。
“你保护不了。”青崖说,“即使你现在逃出去,即使你带他离开这个城市,芯片的抽取程序也不会停止。一个月后,他还是会死。而你,会因为违抗家族命令,被追捕,被清除。”
“那就来追捕吧。”相寻壑说,然后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不是跳向地面——窗外有消防逃生梯,金属的梯子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抓住梯子,开始向下爬。动作快得像某种夜行动物,手脚并用,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迅速。
上面传来声音。
青崖站在破碎的窗户边,低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某种燃烧的炭火。
“相寻壑。”青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警报声和风声,“记住,你逃不掉的。家族会找到你。而那个少年,会因为你今天的反抗,死得更痛苦。”
相寻壑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下爬,一级,又一级。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金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胃部传来剧烈的抽痛——不是能量问题,是那种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生理反应。但他顾不上了。
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找到轻缚羽。
告诉他真相。
然后……想办法救他。
即使希望渺茫。
即使代价是……
消防梯延伸到三楼,然后就没有了。下面是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水泥袋,钢管,木板。相寻壑松开手,跳下去,落在水泥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腿有点麻,但没受伤。
他站起来,开始跑。
写字楼后面是一条小巷,堆满垃圾,路灯昏暗。远处传来警笛声——玻璃破碎和警报触发了报警系统,警察正在赶来。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加密频道——电磁脉冲让所有加密设备暂时失灵。是普通短信,来自轻缚羽:
“你那边怎么样?”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大概是在他进入会议室后,轻缚羽不放心,发了这条消息。相寻壑停下来,靠在墙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没事。但你现在有危险。立刻离开家,去台球室等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快。”
发送。
然后他继续跑。
小巷尽头是主干道,车流密集,路灯明亮。他混入人群,脚步很快,但不再奔跑——那样太显眼。他需要像个普通行人一样,自然地离开这片区域。
手机又震动了。
轻缚羽回复:“什么危险?”
“见面解释。现在,立刻离开家。快!”
这次轻缚羽没再问。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相寻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青梧路后街。”他对司机说。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流动的星河,璀璨,但冰冷。相寻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对话。
芯片,抽取,灵魂能量,一个月,死亡。
每一个词都像刀子,在意识里反复切割。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能带来清醒,能让他暂时压下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慌。
轻缚羽会死。
因为他。
而他能做什么?
破坏芯片?但芯片在他体内,强行取出可能会直接导致他死亡——而如果他死了,轻缚羽的“命定之人”消失,灵魂抽取可能会加速,死得更快。
停止程序?但青崖说程序无法逆转,即使停止芯片,已经收集的能量也足够启动解封,轻缚羽还是会死。
带他逃离?但芯片有定位功能,家族会追踪。即使切断芯片,轻缚羽体内的灵魂烙印也会像信标一样,让家族找到他。
所有路都是死路。
所有选择都通向同一个结局——轻缚羽死亡。
除非……
除非能找到青羽。
那个三十年前失踪的前代长老,那个给轻缚羽烙印、留下预言、留下保护咒术的人。他既然保护轻缚羽,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有办法阻止。
但青羽失踪三十年了。
去哪里找?
而且时间只有一个月。
不,可能更短——如果家族发现他叛逃,可能会加速程序,让轻缚羽提前……
出租车停在青梧路后街。
相寻壑付钱下车,快步走向那个熟悉的院子。铁门关着,但没锁。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黑,只有台球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轻缚羽已经到了。
相寻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他需要告诉轻缚羽真相,需要告诉他那个残酷的、近乎绝望的现实。需要看着他眼睛里的信任变成恐惧,变成愤怒,变成……
但他必须说。
因为轻缚羽有权知道。
因为这是唯一公平的事。
他推开门。
暖黄的光涌出来。
轻缚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正在洗牌。动作很熟练,纸牌在手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看见相寻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种惯有的平淡。
“来了?”他说,放下牌,“什么危险?”
相寻壑关上门,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距离很近,不到半米。那团金色的光尘在空气里缓慢旋转,颜色是温暖的琥珀金,旋转速度平缓,味道里的薄荷清凉很淡——轻缚羽今天没抽烟,可能因为紧张。
“轻缚羽,”相寻壑开口,声音很轻,“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恨我。你可以选择不听。”
轻缚羽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得像某种珍贵的矿石。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说。”他说。
相寻稷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
说芯片的真正功能,说灵魂抽取,说羽之传承者,说封印,说家族的计划,说那个“一个月后死亡”的结局。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自己的心脏,但他没有停顿,没有隐瞒,把所有真相,所有残酷的现实,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台球室里很安静。
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宣读某种判决书。轻缚羽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变化——从平静,到震惊,到困惑,到……某种近乎荒诞的理解。
当相寻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台球室里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眼,光线里漂浮的尘埃像金色的沙粒,缓慢旋转,但毫无意义。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像某种遥远的背景噪音。
然后轻缚羽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荒诞的、带着讽刺的、近乎崩溃的笑。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诡异的配乐。
“所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生来就是要死的?因为你们魅魔需要‘自由’,所以我必须去死?而你还……你还接近我,教我数学,给我糖,说‘下周见’,让我信任你,依赖你,然后……然后在我最信任你的时候,抽干我的灵魂?”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相寻壑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他低着头,不敢看轻缚羽的眼睛,不敢看那双琥珀色的、曾经信任他、现在可能充满恨意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在发抖,“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家族告诉我,只是寻找命定之人,只是获取能量。我不知道你是传承者,不知道芯片的功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原谅吗?”轻缚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尖锐的讽刺,“你不知道,但你做了。你接近我,你让我信任你,你让我……让我觉得你不一样。结果呢?结果都是一样的。周睿是为了保送名额,你是为了我的灵魂。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在轻缚羽眼里,没有区别。
都是利用,都是背叛,都是……
“对不起。”相寻壑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有用吗?”轻缚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对不起能让我不死吗?对不起能让我……能让我继续活着,继续学数学,继续想飞得很高吗?”
不能。
对不起什么都改变不了。
对不起只是最无力的、最虚伪的忏悔。
相寻稷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距离很近,能闻到轻缚羽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洗衣液和少年皮肤气息的味道。那团金色的光尘在旋转,颜色是深琥珀色,旋转速度很慢,味道里的烟草焦苦又回来了,混合着一丝……类似铁锈的血腥味?
是愤怒。
是绝望。
是……
“我不会让你死。”相寻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找到办法。即使希望渺茫,我也会找到办法救你。”
“怎么救?”轻缚羽转过身,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只是那种湿漉漉的、像受伤动物般的眼神,“你的家族那么强大,你一个人怎么对抗?而且就算你对抗成功了,芯片呢?你说芯片的抽取程序已经启动了,停不下来。”
“我会想办法停掉它。”
“如果停不掉呢?”
“那就……”相寻稷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就把我的芯片取出来,移植到你身上。”
轻缚羽愣住了。
眼睛里的愤怒和绝望瞬间凝固,变成一种纯粹的、彻底的震惊。
“你说什么?”
“芯片需要宿主体内存活。”相寻壑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方案,“如果把它从我体内取出,移植到你身上,它就会认为你是宿主,停止抽取你的灵魂能量,转而开始抽取我的。但我是魅魔,我的灵魂结构和你不同,芯片无法有效抽取,最终会因能量过载而烧毁。”
“那你会怎么样?”
“芯片烧毁时,会释放强烈的能量冲击。”相寻稷说,“我可能会死,或者重伤。但至少你……”
“你疯了吗?”轻缚羽打断他,声音在颤抖,“你会死!就为了救我?”
“就为了救你。”相寻壑说,毫不犹豫。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情绪快速变化——震惊,困惑,愤怒,然后……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痛苦的温柔。
“相寻壑,”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值得吗?为了我这种人……”
“值得。”相寻稷说,往前一步,距离缩短到二十厘米。那团金色的光尘涌过来,温暖,浓郁,带着少年皮肤的气息。“因为你值得。因为你数学考了72分时会给我发短信,因为你会在墙上刻鸟,因为你想飞得很高,因为你妈为了你下跪时你指甲掐进掌心,因为你说‘我认了’时眼睛里的决绝,因为……因为你是轻缚羽。”
因为你是轻缚羽。
简单的,直接的。
真实的。
轻缚羽的身体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然后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涌出泪水,不是愤怒的泪水,不是绝望的泪水,是那种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理解的泪水。
“相寻壑,”他说,声音哽咽,“你真是个……傻子。”
“可能是吧。”相寻稷说,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但傻子想保护你。可以吗?”
轻缚羽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动作很用力,手臂环住他的背,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在微微发抖。相寻壑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那团金色的光尘在这一刻疯狂旋转。
颜色是明亮的、燃烧的金色,旋转速度快得像某种风暴。味道里的烟草焦苦消失了,薄荷的清凉涌上来,混合着一丝……类似阳光的温暖。
轻缚羽在哭。
但也在信任。
即使知道了所有真相,即使知道可能没有希望,即使知道……
他还是选择信任。
选择抱住这个可能害死他的人。
选择……
“我不恨你。”轻缚羽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处传来,“我恨这个世界,恨你的家族,恨那个什么封印,恨所有那些线……但我不恨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说想保护我的人。”
唯一一个。
相寻壑的心脏在这一刻被某种温暖而沉重的东西彻底填满。他抱紧轻缚羽,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闻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那团金色光尘的温暖旋转。
在这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无论……
他都会保护这个少年。
保护这个琥珀色眼睛的、想飞得很高的、生来带着羽但也生来被线缠住的少年。
保护这个……让他从“工具”变成“人”的少年。
即使代价是……
他的生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加密频道恢复了——电磁脉冲的干扰效果过去了。红色文字,来自青崖:
“叛逃确认。追捕程序已启动。目标定位锁定。建议立即投降,否则后果自负。”
追捕程序启动了。
家族要来抓他们了。
时间不多了。
相寻稷松开轻缚羽,看着他的眼睛。“轻缚羽,我们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去哪儿?”
“不知道。”相寻壑说,“但先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家族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相寻稷停顿了一下,“然后我会联系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怎么救你的人。”
“谁?”
“青羽。”相寻壑说,“那个给你烙印的人。他既然保护你,一定留了后路。一定……”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不止一辆车。
是很多辆车,同时停在小院外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还有……
枪械上膛的金属碰撞声。
家族的人来了。
比想象中快。
轻缚羽的身体瞬间绷紧。相寻壑立刻把他拉到身后,自己挡在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色的SUV,车灯没关,刺眼的光束照亮了整个院子。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已经下车,手里拿着武器,不是普通的枪,是某种特制的、闪着幽蓝光泽的设备。魅魔猎捕器——家族专门用来对付同族的武器。
青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平板,眼睛在车灯光束下泛着冰冷的暗红色。
“相寻壑,”他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来,在夜色里回荡,“出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意思是,如果不出去,他们会强攻。
而强攻的结果……
相寻壑看向轻缚羽。少年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你怕吗?”相寻壑问,声音很轻。
“怕。”轻缚羽说,“但跟你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相寻稷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短促,但真实。
“那就一起。”
他握住轻缚羽的手,手指紧紧交缠。然后他转身,看向窗外那些黑色的身影,看向青崖冰冷的眼睛,看向那个他曾经以为的“家”,现在变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然后他低声说:
“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拉着轻缚羽冲向台球室的后门——那里通向一个堆放杂物的小仓库,仓库后面有一扇很久没开过的旧窗户,窗外是另一条小巷。
这是唯一的生路。
唯一的希望。
而窗外,家族的猎手已经举起了武器。
幽蓝的光束在夜色里闪烁,像某种死神的眼睛。
追捕开始了。
逃亡开始了。
而那条“剪断线的代价”,正在缓缓落下。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手握着手。
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