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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某种无声的宣告,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的榜单从第一名往下延伸,相寻壑的名字理所当然地待在榜首,总分拉开第二名三十七分。但人群聚集的位置不在那里——而在榜单的中下段,那里有一个名字被许多人用目光反复确认。

      轻缚羽,总分437,班级排名31。

      数学:72。

      这个数字像某种魔法,让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问题学生永远翻不了身”的人闭上了嘴。但更让人惊讶的是其他科的成绩——英语68,物理61,化学59,历史71,政治66。每一科都刚刚擦过及格线,像某种精密的计算,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崩溃。

      但及格了。

      所有主科,第一次全部及格。

      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有高一的新生指着那个名字窃窃私语,有老师路过时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露出欣慰的笑容。李疏桐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保温杯,眼睛看着那个名字,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轻缚羽自己没来看。

      成绩公布时他在教室最后一排睡觉,脸埋在臂弯里,浅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程澈冲进来推醒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羽子!你看见了没?全及格了!操,全及格了!”

      轻缚羽抬起头,眼睛里还有刚睡醒的迷茫,然后慢慢聚焦。他啧了一声,声音沙哑:“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反应?”程澈在他旁边坐下,用力拍他的肩膀,“你他妈创造历史了!从全科不及格到全科及格,你知道咱们学校几年没出过这种逆袭案例了吗?”

      “不知道。”

      “五年!”程澈伸出五根手指,“五年!上一个这么猛的是个体育特长生,补了三年才补上来。你他妈两个月就搞定了!”

      轻缚羽没说话,只是低头从桌洞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程澈凑过去看,屏幕上是和相寻壑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是昨晚的“下周见”。轻缚羽正在输入:“成绩看了吗?”

      发送。

      几乎是秒回:“看了。恭喜。”

      轻缚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你教的。”

      这次停顿了几秒。然后:“是你自己努力。”

      程澈在旁边看着这段对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复杂地看着轻缚羽——那个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嘴角不明显地扬起一个微小弧度的轻缚羽。

      “羽子。”程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

      “你跟相寻壑……”他顿了顿,“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轻缚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那种刚睡醒的迷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清明。“怎么?”

      “没什么。”程澈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程澈说,语气很认真,“成绩上来了,不逃课了,也不打架了。但是……”他转过头,看着轻缚羽的眼睛,“你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我们。

      指的是程澈,指的是那些曾经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在台球室抽烟打牌到深夜的朋友。轻缚羽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

      “我没变。”他最终说,“只是……找到点想做的事。”

      “什么事?学习?”

      “不止。”轻缚羽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想证明点东西。证明我不笨,证明我能行,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他值得被那样对待?证明相寻壑的眼光没错?证明那些“你不一样”的话不是安慰,是事实?

      他说不出口。

      但程澈听懂了。他盯着轻缚羽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相寻壑,是轻晚。短信,只有一行字:“小羽,班主任打电话说你的成绩了。妈妈……妈妈特别高兴。”

      轻缚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能想象妈妈在电话那头的样子——可能在上班,可能在店里,接到李老师的电话,听到“全科及格”四个字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怕同事看见,只能低头假装整理东西,但声音已经哽咽。

      他回复:“嗯。”

      轻晚秒回:“晚上妈妈早点下班,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

      “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是……”

      “都行。”

      “好,都做。”轻晚又发来一条,“那个……相寻壑同学,能不能请他一起来?妈妈想当面谢谢他。”

      轻缚羽的手指停顿了。他想起昨晚在台球室,相寻壑坦白时说的那些话——魅魔,气息,家族,监控。想起那个黑色的电磁脉冲发生器,想起相寻壑说“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时的眼神。

      家访。

      邀请到家吃饭。

      近距离接触。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相寻壑要和轻晚面对面,要在那个可能隐藏着魅魔秘密的母亲面前维持伪装,要在……

      他回复:“我问问他。”

      然后他切到和相寻壑的对话框,输入:“我妈想请你晚上来家里吃饭。你来吗?”

      发送。

      这次等得更久。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钟。就在轻缚羽以为相寻壑不会回复时,新消息来了:

      “几点?”

      “六点半。”

      “好。”

      “你……”轻缚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我妈她……可能会问很多问题。”

      “没关系。”

      对话停在这里。轻缚羽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亮,天空湛蓝,远处操场上有体育生训练,口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但有力。

      一切都好像在变好。

      成绩及格了,妈妈高兴了,相寻壑……相寻壑还在。

      但那种不安感依然存在,像皮肤下的暗刺,看不见,但一碰就疼。程澈的警告,相寻壑的秘密,轻晚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异常,还有那个“束缚之羽”的预言——所有这些东西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站在网中央,手里握着几根线,却不知道哪一根会先断。

      ---

      下午六点二十五分,青梧路17号三楼。

      相寻壑站在301室门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这次是橙子,金色的果实在塑料袋里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深呼吸,调整表情,让嘴角保持一个温和的弧度,让眼神恢复平静。

      胃部传来细微的抽痛。

      不是能量问题——昨晚吸收的气息还够维持今天。是紧张,是那种即将面对未知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轻晚身上的魅魔能量残留,那个古老的灵魂烙印,那个可能和轻缚羽有关的秘密……今晚,他需要近距离感知,需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门开了。

      轻缚羽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洗过,还没完全干,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看见相寻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种惯有的平淡。

      “来了?”他说,侧身让开。

      相寻壑走进去。

      玄关还是那个玄关,地上摆着同样的拖鞋,墙上挂着同样的衣帽钩。但空气里的气味不一样了——红烧肉浓郁的酱香,糖醋排骨甜酸的气味,米饭蒸熟的温润,还有某种……花香?客厅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百合,白色的花瓣舒展着,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相寻壑来了?”轻晚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容,眼睛亮亮的,“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阿姨好。”相寻壑把水果递过去,“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轻晚擦擦手接过,眼睛在水果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他,“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

      轻晚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相寻壑在沙发上坐下,轻缚羽坐在他旁边,距离约五十厘米。那团金色的光尘在空气里缓慢旋转,颜色是温暖的琥珀金,旋转速度平缓,味道里的薄荷清凉很淡——轻缚羽今天没抽烟。

      “紧张吗?”轻缚羽忽然问,声音很低。

      “有点。”相寻壑如实回答。

      “我妈就是话多,但人不坏。”轻缚羽说,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想答的就说不知道。”

      “好。”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然后是翻炒的节奏。轻缚羽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张被扣在桌面上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今天很高兴。”他说,声音很轻,“从中午接到李老师电话就开始高兴,下午特意请假去买菜,说要好好谢谢你。”

      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轻晚在菜市场精心挑选食材,在厨房忙碌一下午,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闪着光。那种纯粹的、母亲的感激,像某种温暖的液体,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灼热的愧疚。

      他不值得。

      他不配。

      但他坐在这里,接受这份感激,准备享用这顿晚餐,同时计划着探查这个家庭可能隐藏的秘密。

      “菜好了!”轻晚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来,吃饭!”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碗晶莹的白米饭。轻晚给相寻壑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你这么瘦,得补补。”她说,眼神慈爱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谢谢阿姨。”相寻壑端起碗,开始吃。

      这次比上次好一些。胃部的排斥反应依然存在,但没那么剧烈了——可能是因为昨晚吸收了足够的气息,身体状态相对稳定。他小口小口地吃,仔细咀嚼,每一口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轻晚一直在说话。

      问学校的事,问学生会的工作,问家里的情况。相寻壑一一回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轻缚羽偶尔插话,语气还是那种带刺的平淡,但眼神始终留意着相寻壑的状态——看他有没有不适,看他需不需要解围。

      “相寻壑,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轻晚忽然问,语气很随意。

      “都在外地,做贸易。”相寻壑说,这是家族准备的背景故事。

      “那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上学?”

      “嗯。”

      “真不容易。”轻晚的眼神里多了些心疼,“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妈。”轻缚羽皱眉,“人家忙。”

      “再忙也要吃饭啊。”轻晚看向相寻壑,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你帮了小羽这么大忙,阿姨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相寻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轻晚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和轻缚羽如出一辙的眼睛里,他看到了真诚的感激,看到了母性的温暖,也看到了……那种微弱的、但此刻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更清晰的魅魔能量残留。

      现在距离很近。

      不到一米。

      他集中精神,开始感知。

      那个印记位于轻晚灵魂的浅表层,形状不规则,像某种破碎的星图。能量已经微弱到几乎消散,但那种“烙印”的性质依然存在——这不是普通的接触残留,而是某种深刻的、近乎契约的连接。而且,印记的波长很特别,和他熟悉的魅魔能量相似,但又带着某种更古老、更……悲伤的质感。

      最让他震惊的是,这个印记的波长,和轻缚羽灵魂深处的某种“基底频率”有隐约的共鸣。

      就像……就像轻缚羽的灵魂里也藏着同样的印记,但更隐蔽,更深层,像某种遗传的烙印。

      遗传?

      这个念头让相寻壑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轻晚身上的魅魔印记是某种烙印,而轻缚羽灵魂里有同样的频率,那意味着……

      意味着轻缚羽可能从出生起就带着魅魔的印记。

      意味着他的特殊性可能不是偶然。

      意味着那个“束缚之羽”的预言,可能和这种遗传的烙印有关。

      “相寻壑?”轻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轻晚正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

      “没事。”相寻壑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就是突然有点头晕。”

      “是不是低血糖?”轻晚立刻站起来,“我去给你冲杯糖水。”

      “不用了阿姨——”

      “要的要的。”轻晚已经走向厨房,“你等着。”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轻缚羽看向相寻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相寻稷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没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遗传的烙印。

      轻缚羽的特殊性。

      束缚之羽的预言。

      所有这些东西像拼图的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缓慢拼合。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是谁烙印的?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轻晚端着糖水回来,放在相寻壑面前。“快喝点,甜的,补充能量。”

      相寻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带着糖分的甜腻滑过喉咙,暂时压下胃部的不适。他放下杯子,看向轻晚,决定试探。

      “阿姨,”他说,声音很自然,“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轻晚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那变化很快,几乎察觉不到,但相寻壑捕捉到了——是惊讶,是警惕,然后是某种深藏的悲伤。

      “特别的人?”轻晚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的边缘,“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相寻壑说,眼睛直视着她,“您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像普通人的气质。”

      这话半真半假。轻晚身上的确有种特别的气质——那种经历过苦难但依然温柔的坚韧,那种单亲母亲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坚强,还有……那种微弱的、非人的印记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轻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但那笑容里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我年轻时……”她开口,声音很轻,“遇到过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救过我的命。”

      救过命。

      相寻壑的心脏重重一跳。“什么时候?”

      “小羽三岁的时候。”轻晚说,眼睛看向窗外,像在回忆遥远的过去,“他生了一场大病,很重,医院说没救了。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哭,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他做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轻晚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羽毛挂坠。他说……把这个挂在孩子床头,能保他平安。”

      羽毛挂坠。

      束缚之羽。

      相寻壑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后来呢?”

      “后来小羽真的好了。”轻晚转过头,看着相寻壑,眼睛里泛起水光,“医生都说是个奇迹。但那个人……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他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轻晚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这孩子生来带着羽,但也生来被线缠。他能飞得很高,但飞得越高,线就勒得越紧。有一天,会有人来帮他剪断那些线。但剪断线的代价……很重。’”

      生来带着羽。

      生来被线缠。

      能飞得很高,但飞得越高,线就勒得越紧。

      会有人来帮他剪断那些线。

      剪断线的代价很重。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相寻壑的意识里。这就是预言。完整的预言。轻缚羽刻在墙上的鸟,被线缠住的鸟,想飞得很高的鸟——所有这些都不是偶然的涂鸦,是预言在潜意识里的映射。

      而他,就是那个“会来帮他剪断线的人”。

      但代价……

      “阿姨,”相寻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稳,“那个羽毛挂坠,还在吗?”

      轻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我一直收着。”

      “能给我看看吗?”

      轻晚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轻缚羽看向相寻壑,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在问什么?”

      “一会儿告诉你。”相寻稷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轻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羽毛挂坠。很精致,羽毛的纹理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递给相寻壑,手在微微发抖。

      相寻壑接过挂坠。

      在触碰的瞬间——

      强烈的能量冲击像电流一样贯穿全身。

      这不是普通的银饰。这是魅魔器物,用特殊工艺锻造,蕴含着强大的保护性咒术。而且,这器物上的能量波长,和轻晚身上的烙印波长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

      给轻晚烙印的人,和给这个挂坠施咒的人,是同一个人。

      一个古老的、强大的魅魔。

      他救过轻缚羽的命,在轻缚羽灵魂里留下印记,留下预言,留下这个保护性的挂坠。为什么?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选择轻缚羽?

      “相寻壑?”轻晚的声音带着担忧,“你……你认识这个东西?”

      相寻壑抬起头,看着轻晚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期待,看到了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确认——她在等他承认,等他说出那个她猜测了十几年、但不敢确认的真相。

      “阿姨,”相寻稷开口,声音很轻,“您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眼睛在特定的光线下会泛暗红色?”

      轻晚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桌子,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发白。嘴唇在颤抖,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释然。

      “你……”她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

      “因为,”相寻稷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和他是同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餐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酱香在空气里弥漫,百合花的清雅香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形成一种温暖而诡异的氛围。轻晚站着,手扶着桌子,身体在微微发抖。轻缚羽坐着,眼睛在相寻壑和轻晚之间来回移动,脸上是彻底的困惑。

      “同类……”轻晚喃喃,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悲伤,是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恐惧和理解的泪水,“所以……所以小羽他……”

      “他很特殊。”相寻壑说,手紧紧握着那个羽毛挂坠,“但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奇迹。是因为……他生来就和我们的世界有连接。”

      “我们的世界?”轻缚羽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们到底是什么?”

      相寻稷看向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平静的等待——轻缚羽在等一个完整的解释,等一个把所有碎片拼合起来的真相。

      “魅魔。”相寻稷说,这次不再犹豫,“一种需要吸收特定之人气息才能生存的存在。你是我命定之人,所以我需要你。但你不是普通的人类,你身上有古老的魅魔印记,有预言,有这个……”

      他举起羽毛挂坠。

      “保护你的东西。”

      轻缚羽盯着那个挂坠看了很久,然后看向轻晚。“妈,你一直知道?”

      “我不知道……”轻晚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只知道那个人很特别,只知道他救了你的命,只知道他留下的预言……但我不知道他是……我不知道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在颤抖。轻缚羽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坚定。他的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眼睛看向相寻壑,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所以,”轻缚羽说,声音很稳,“你接近我,是因为这个预言?因为我是‘生来带着羽’的人?”

      “开始是。”相寻稷说,“但现在不是。”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因为……”相寻稷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因为你。因为你是轻缚羽,因为你想飞,因为我不想看着那些线勒住你。”

      轻晚从轻缚羽怀里抬起头,擦掉眼泪,看向相寻壑。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决绝的神色。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沙哑,“那个人离开前,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当另一个同类出现时,就是线开始收紧的时候。’”

      当另一个同类出现时,就是线开始收紧的时候。

      相寻壑的心脏沉了下去。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的出现,不是解救的开始,而是危险的信号。线会开始收紧,轻缚羽会面临更大的威胁,而那个“剪断线的代价”,可能就应验在这个过程中。

      “所以,”轻缚羽说,声音还是很平,“我现在有危险?”

      “可能。”相寻稷说,“但我不会让危险伤害你。”

      “你怎么阻止?”轻缚羽问,眼睛直视着他,“你的家族不是也在监控你吗?你不是说他们可能会伤害我吗?”

      “我会保护你。”相寻壑说,每个字都像誓言,“用一切方法。”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我信你。”他说,声音很轻,“第二次。”

      第二次。

      第一次是昨晚,在台球室,他说“最后一次”。现在是第二次。这意味着轻缚羽在给他机会,在相信他,即使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

      相寻稷的心脏在这一刻被某种温暖而沉重的东西填满。温暖是因为信任,沉重是因为责任。他握紧手里的羽毛挂坠,能感觉到上面古老咒术的微弱脉动。

      保护性的咒术。

      但只能保护轻缚羽免受外部的、非人力量的侵害。无法保护他来自人类世界的伤害——比如背叛,比如孤立,比如那些“线”。也无法保护他来自家族的危险——因为家族的力量,可能比这个咒术更强大。

      他需要更强大的保护。

      他需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加密频道,红色文字:“紧急通知:家族长老青崖将于明日抵达本市。请做好述职准备。另: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与目标相关。请立即说明情况。”

      青崖要来。

      明天。

      而“异常能量波动”,很可能就是他刚才触碰羽毛挂坠时释放的能量信号,被芯片监测到了。

      现在,家族不仅知道他在接触目标,还知道目标身上有异常的、非人类的能量存在。

      危险升级了。

      相寻壑放下羽毛挂坠,站起来。“阿姨,轻缚羽,我得走了。”

      “怎么了?”轻缚羽立刻问,眼神警惕。

      “家族有事。”相寻壑说,声音很稳,“我明天要回去述职。”

      “述职?”轻晚问,声音里带着担忧,“会有危险吗?”

      “不会。”相寻壑说,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青崖亲自来,意味着家族已经高度关注。述职不会是简单的汇报,会是审查,会是质询,会是……危险的评估。

      轻缚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不到三十厘米。那团金色的光尘涌过来,温暖,浓郁,带着薄荷和少年皮肤的气息。

      “相寻壑。”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你需要帮忙……”

      “不需要。”相寻壑打断他,“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行。”

      相寻壑穿上鞋子,轻缚羽送他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在台阶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轻晚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个羽毛挂坠,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相寻壑。”轻晚忽然开口。

      “阿姨?”

      “那个人……救小羽的那个人,”她说,声音颤抖,“他叫‘青羽’。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就告诉他的名字。”

      青羽。

      这个名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相寻壑记忆深处的某个锁扣。

      青。

      家族的姓氏。

      青崖,青羽——同族。而且是长老级别的同族。因为只有长老级别的魅魔,名字里才会带“青”字。

      所以,给轻缚羽烙印、留下预言、留下保护咒术的,是家族的长老。而且是和青崖同辈、甚至更高级别的长老。

      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护一个人类孩子?

      为什么要留下那样的预言?

      为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

      加密频道,红色文字:“立即返回安全屋。不得延误。”

      命令。

      不容违抗的命令。

      相寻壑最后看了一眼轻缚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信任,也看到了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我走了。”他说。

      “嗯。”轻缚羽点头,“明天……小心。”

      “我会的。”

      相寻壑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脆弱的平衡点上,下面是深渊,上面是随时可能落下的裁决。

      而在他身后,301室的门轻轻关上。

      轻晚和轻缚羽站在门内,一个握着羽毛挂坠,一个盯着紧闭的门板,脸上是同样的、沉重的担忧。

      预言已经开始应验。

      线正在收紧。

      而那个“剪断线的代价”,正在缓缓浮现。

      在城市的另一端,家族的安全屋里,青崖正在查看最新的监测数据。屏幕上,代表轻缚羽能量波动的曲线在疯狂跳动,旁边标注着红色的警报标识:

      “检测到古老保护咒术激活。目标特殊性确认。危险等级:极高。”

      青崖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轻缚羽的完整档案——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医院病历,学校档案,甚至包括轻晚年轻时的经历。所有的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轻缚羽不是普通的人类。

      他是“羽之传承者”。

      是家族寻找了百年的、能够解开某个古老封印的“钥匙”。

      而现在,这把钥匙被相寻壑——家族最年轻的、本应只是执行任务的“工具”——握在了手里。

      而且,工具对钥匙产生了情感。

      这是最危险的变量。

      青崖关掉平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像某种庞大的、缓慢运转的机器。而在这机器的某个微小齿轮处,一场可能颠覆一切的危机正在酝酿。

      明天。

      明天他会见到相寻壑。

      明天他会评估这个年轻族裔的状态。

      明天他会决定——

      是继续让相寻壑接触轻缚羽,利用情感连接更深入地控制钥匙;

      还是强制切断连接,用更直接、更冷酷的方式获取钥匙的功能。

      无论哪种选择,代价都会很重。

      而那个代价,最终会落在谁身上?

      青崖不知道。

      也不在乎。

      在家族千年的使命面前,个体的情感、痛苦、甚至生命,都只是可以计算的变量。

      他转身,重新坐回桌前,开始准备明天的述职。

      准备那个可能决定轻缚羽命运、也决定相寻壑命运的——

      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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